
坐上出租車之後,高野提出想繞路再看看東京。(圖片來源:Wirestock/stock.adobe.com)
《東京出租車》是山田洋次執導、倍賞千惠子與木村拓哉主演的一部新日本電影,自2025年10月首映,獲得廣泛好評。影片從一次普通的出租車載客講起。中年出租車司機宇佐美浩二,接到一位85歲的老太太高野堇,她變賣了房產,將一切委託律師打理,隻身前往入住一家高級海濱老人療養院,坐上出租車之後,高野提出想繞路再看看東京。電影沒有太多戲劇衝突,鏡頭帶著觀眾從城市街景、車內對話和兩個人的表情不斷變化的交錯,慢慢道出一個遲暮之人最難說出口的心事。
電影一開始的敘事就很有穿透力,它沒有重複「老人感化中年人」的溫情套路,它一開始就呈現出能喚起觀眾共鳴的都市生存狀態。木村拓哉飾演的宇佐美浩二,面部線條和語氣都有點冷冷的,每天的勞累奔波、女兒的高額學費、妻子的嘮叨抱怨積壓在心底,讓他外表看上去是一個心無旁貸、公事公辦,只計算收入的司機。出租車對他而言,不過是個賺錢的鐵皮,乘客是按表計費的符號。他習慣了用冷漠抵禦社會的抽水與碾壓,感性已經被例行公事強行磨鈍。這種「中年不易」對中國人來講也很常見,我們周圍也不乏其人,他們活著硬撐,還要對自己和家人說:沒事,扛得住。倍賞千惠子飾演的高野堇,滿頭白髮,珠光寶氣地一身裝扮上了車,她一開始有些挑剔浩二的一臉冷漠,教訓他說:「司機先生,你是為乘客服務的,態度就不能溫暖可親一點?」浩二表情微微一震,笑笑說:「很抱歉,我會的。」高野靜靜地注視了一下他的背影,表情也柔和起來,二人開始閒聊。從高野5歲時和父親在戰亂中逃難,一直到高野的初戀、再婚、育兒、創業⋯⋯於是,一程從東京到葉山的路途,通過司機和乘客的聊天互動,逐漸變成一場關於記憶、衰老、家庭與自我告別的旅程。
隨著劇情進展,觀眾被高野老太太一點一滴地打動,她那種清醒而不失體面的姿態豁然浮現,連浩二的冷漠外殼也被慢慢撬開。話語中可見,她把自己這一生看得很清楚。她知道自己經歷過甚麼,也知道接下來要去哪裡,她身患心臟病,孤身一人,但她身上仍然有一種莊重和執著,也並非通過絮絮叨叨祈求同情和關注。入住老人院,意味著一個年邁體弱者從日常生活的中心退場,被社會放到邊緣位置。而她說想「再看看東京」,其實更像是在給自己爭取一點時間,在命運被安排好、被送往「最後一個」地方之前,堅持按照自己的意思走一遍。高野堇這一路繞行,只是想確認,自己曾經真的追求過、愛過、忍耐過,也失去過。電影最殘酷、也最溫柔的地方就在這裡:她最後想看的哪裡是東京的風景,而是自己這一生留下過的斑斑點點的痕跡。
本來出租車只是個交通工具。浩二開出租車載客、開車、看路線、算車費,誰上車誰下車,都按規則來,這就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而電影的設計很巧妙,讓高野在小小的出租車裡面敞開了心扉。也許在熟人面前,人總是有太多顧慮,很多話根本不便講。就像高野和律師告別時,說:有事再聯繫吧,不必再見面了。可為甚麼她對出租車司機不一樣了呢?司機浩二只是一個陌生人,上車下車,付完車費,這段關係就結束了,沒有任何利益和情感的綁定。也許正因為如此,高野堇在車裡講起往事,而浩二也只能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裡看著她,聽著她面向窗外娓娓敘述。出租車裡兩個原本毫無關係的人,短暫地放下各自的社會身分,只作為一個人,聽見了另一個人的人生。這就是這部電影高明的地方,它把一輛小小出租車拍成了都市文明裡一個難得的停頓,人與人之間難得的、純粹的空白地帶。

日本人氣演員木村拓哉。(圖片來源:ALBERTO PIZZOLI/AFP via Getty Images)
木村拓哉的演技的確可圈可點。他不演浩二的雞湯式頓悟,他通過細微的眼神、語氣的抑揚頓挫,告訴觀眾,浩二的心就像慢慢甦醒過來了一樣。剛出場時的浩二活得像一臺不停運轉的機器。他眼裡只有路況、時間、距離和計價器,後來,浩二透過後視鏡看著高野老太太,聽她講述一個老人的一生回顧,他彷彿見識了另一種人生活法。一個已經走到生命最後一段路的老婦人,不抱怨、不自憐、不向命運低頭,依然認真地回望自己的人生,依然堅持按照自己的意願給生命做總結,而不容世俗的價值觀高高在上地審判自己——影片甚至還出現這樣一個鏡頭,年輕時犯過錯的高野也坐在出租車後座,和年邁的高野握手,四目相視微笑——生命的過去和現實得到了和解。看著高野堇安安靜靜地活出了人生的釋然和精彩。浩二開始意識到,自己這些年活得疲憊而麻木,失去了感受希望的能力。浩二的眼神變得專注和溫暖起來,他趁高野去衛生間的空隙,給妻子打電話說:「老家的房子別急著賣吧,孩子們也想留下美好回味呢。」這就是浩二的轉變。
中國觀眾對倍賞千惠子並不陌生。她演過《幸福的黃手帕》中高倉健的妻子光枝;她也曾在《寅次郎的故事》系列裡飾演寅次郎的妹妹櫻,她最擅長飾演的,正是那些外表溫婉、內裡堅韌的平民女性。在《東京出租車》裡,她把高野堇演成了一個始終保有自我意志的人。文藝作品中,老年人的形象最後總會落在衰弱、孤獨和需要被照顧上。這部影片中的高野堇當然也面對這些問題,但她身上毫無脆弱感。她不靠大段哭訴製造悲情,而是用溫存的聲音、眼神的停頓、身體的端正,表現出高野堇始終是一個掌握敘述權的人。她做著精緻的美甲,讓浩二嘖嘖讚歎;她髮型高雅,穿戴整齊,說話不疾不徐,舉手投足之間始終保留著一種不肯向歲月低頭的美感。她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人生的終點,也知道許多事情已經無法挽回,可她身上有一種看透之後依然保持體面的從容。這份從容,讓人心動。
高野堇這一生,某種程度上也是許多女性共同的縮影。年輕時是「女兒」,中年時是「妻子」,老年時是「母親」。可走到生命最後這一段路,她終於總結出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附屬,而只是高野堇自己。
看完那這篇文章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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