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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射中他也射中我的子彈(圖)

2021-01-21 01:00 作者:蘇惴 桌面版 简体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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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子彈射中了他,也射中了我。那年,我剛滿16歲。(網絡圖片)

1967年8月,一個漆黑的深夜,在重慶造反派「反到底」鎮守的潘家坪招待所戰壕裡,一個身背大刀的偷襲者突然跳到我身邊。在驚慌中,我對著他的肚子開了一槍,同時也記住了他最後的表情。

那顆子彈射中了他,也射中了我。那年,我剛滿16歲。

(一)圍困在楊家坪建設機床廠

1967年7月,是火爐重慶最酷熱的季節。這一年,比酷暑更熱的是重慶「文革」武鬥。在「要文鬥,不要武鬥」的口號聲中,「8・15」派與「反到底」派——重慶兩大造反派,把鋼鐵肉搏的冷兵器戰爭演變成了槍炮射擊的現代戰爭,甚至動用了坦克、高射炮、登陸艦等現代武器。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重慶X中20多名中學生紅衛兵,與其他學校的紅衛兵,以及建設機床廠的反到底派工人共上千人,被圍困在重慶楊家坪建設機床廠內。我校20多名同學,有高中生、初中生,有男生、女生,單獨組建一個戰鬥單位,三人組成一個作戰小組。我所在的小組,有一個高三的男同學和一個同班的男同學。我是其中最小的,剛滿十六歲。

重慶楊家坪建設機床廠,一個製造當時中國最先進的五六式步槍、機槍的國防廠。重慶「8・15」派雖然勢力強大,佔據了重慶大部分地盤,但是槍枝擁有量少,尤其是沒有現代化的步槍。重慶「反到底」派雖然地盤狹窄,卻佔據了庫存大量五六式步槍、機槍的重慶建設機床廠。「8・15」派為了改變自己裝備落後的劣勢,先後發起了好幾次戰鬥,企圖佔領建設機床廠,其中有建設廠北邊高地的水池爭奪戰、潘家坪之戰等。

建設機床廠是一個彈丸之地,東邊、北邊和西邊都是「8・15」派的地盤,南邊是長江。我們就被圍困在方圓不到五公里的狹長地帶——楊家坪謝家灣。

就像一場噩夢,一夜醒來,四處槍炮轟鳴,昨天還在學校裡唱著「學習雷鋒好榜樣」「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我們,今天陷入了你死我活的戰爭之中。

一天傍晚,指揮部通知我們去領裝備:每人一套藍色的工裝,一把五六式步槍。

在建設廠工人的帶領下,我們打開了昔日戒備森嚴的槍枝成品倉庫,裡面堆放著一排排包裝槍枝的木箱。撬開木箱,一把把錚亮的閃著藍光的五六式步槍出現在我們面前。撕開油紙的包裹,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潤滑油的香味。大家迫不及待地用布條擦乾槍上的潤滑油,劈劈啪啪地搬弄著槍栓。

從小看過太多的戰鬥電影,我們的骨子裡嚮往戰鬥。過去在電影裡才看見的槍,今天我們真正的擁有了,而且是最先進的五六式步槍。過去,一把木頭槍就能讓我們興趣盎然的玩上半天,今天荷槍實彈,一股誓死保衛XXX、「解放」全人類的崇高感油然而生。

那種感覺真誠又膨脹,膨脹得讓我忘記了自己剛滿十六歲,忘記了自己因為營養不良,個體還不到一米六。大部分同學都選擇了自動步槍,我卻選擇了半自動步槍,因為重量相對較輕。

我們換上深藍色的工裝,一個個精神抖擻。工裝是束腰的夾克款式,結實耐磨,雖然穿著身上有點熱,但是挺適合摸爬滾打。

建設機床廠的一個工人簡單地教授了我們有關射擊的知識,大家就迫不及待端起槍,對著空中和無人的建築,劈劈啪啪的射擊起來,槍聲震耳欲聾。

「立正!」領隊發出了指令,雄壯又凝重。我們整齊列隊成二排,二十多雙眼睛與槍上的刺刀,在黑夜中發出堅定勇敢的光芒。

就這樣,我們這群參差不齊的中學生被武裝成了一支戰鬥隊,年齡最大的不到二十,最小的不到十六,高高矮矮,胖胖瘦瘦。有一個初中的女生,又矮又廋,身高不到一米五。我們不知道面臨四面楚歌的境地,更不知道死亡與流血在等著我們,懵懵懂懂,刺激好奇。

(二)當我抱著中彈後滿身鮮血的同學時,才猛然明白什麼叫死亡

發槍後的第二天下午,我們接到命令:當晚駐守西邊的變電站陣地。趁著夜色,我們進入了指定位置。那是一幢二層樓的建築,與對方陣地大約相距二百米。右邊的兩楊公路旁,所有的建築都被槍炮打得千瘡百孔,公路兩旁無軌電車的電桿幾乎都被槍炮打斷,橫七豎八倒在公路上,使我想起了電影《斯大林格勒保衛戰》的鏡頭,可見前兩天這裡有過激烈的交戰。就像看電影一樣,眼前的景象並沒有讓我們害怕。

我們把二樓所有的窗口都堵上浸濕的棉被,相當於戰壕裡的沙包掩體,把槍架在棉被上。這樣,我們的陣地就佈置好了。

這晚,天氣很熱,周邊寂靜無聲,偶爾會聽到很遠零零落落的槍炮聲,提醒你重慶正處於戰爭狀態。我們在樓上,輕輕地說話,男同學抽著配給的飛馬牌香菸。沒有睡意,這是我們接受的第一場戰鬥任務,人生第一次戰鬥體驗。沒有人害怕,時時還有人探出頭在窗口張望,遙望寂寥的星空。

漫長的夜晚終於挨到了微弱的晨光,我在迷迷糊糊中醒來,慢慢走到窗口,打算看看外面,毫無顧忌。

砰——一聲巨大的槍響,眼前一團火光,我本能地蹲下來,看見左邊窗口的XXX同學,應聲倒在地板上,沒有呼叫,也沒有呻吟。剎那間,地板上全是他的血,這血好像不是流出來的,而是一下子猛然倒出來似的。

所有的人都懵了,不知道子彈從哪來飛來,(後來才知道,對方有退伍的狙擊手)也找不到中彈的部位,估計是頭上,慌亂中我們用紗布把他的頭整個包裹起來。沒有醫生,不懂救護,我們有關戰爭的知識僅僅來自於電影。

載著中彈者的汽車搖搖晃晃駛向長江邊的廠醫院,我抱著滿身鮮血的他,雙眼圓睜,已經停止了呼吸。七月的清晨,一陣涼風從江上吹來,我感覺他漸漸冷卻的身體,自己禁不住渾身顫抖。

在醫院外面的空地上,我看見白茫茫的一片,每一塊白布裹著一個逝去的生命,大部分是前幾天在水池爭奪戰中的陣亡者。江邊的晨霧在一大片白布上慢慢飄蕩,時濃時淡,時掩時現,難以分辨這裡停放了多少具屍體。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屍體腐爛味,一種從來沒有聞過的讓人終生難忘的氣味。四周寂靜,只聽見長江水無情的拍打江岸,發出陣陣嗚咽。也就是這個時候,我才知道武鬥的殘酷,明白什麼是死亡。

天亮後,我們撤出了陣地,所有的人情緒低落,無精打采,完全沒有昨晚奔赴陣地時的亢奮。

(三)漆黑的深夜,在潘家坪陣地上,我們遭遇精心策劃的夜襲

自從經歷那個恐怖的夜晚,我們不再張揚,每天都躲在駐地的房子裡,無聊地消磨時光。恐怖與死亡,讓我們時時都感到緊張。儘管在這樣的環境裡,卻沒有人說想家,也沒有人逃跑(四面圍困,也不可能出逃)。我們強撐著勇敢,堅持著信念——我們在保衛XXX,我們一定會勝利。

終於,第二次戰鬥命令來了——換防潘家坪招待所陣地,時間是三個夜晚,兩個白天。

潘家坪招待所是重慶當時最豪華的招待所,專門接待高級領導幹部。它是建設廠和重慶醫學院的制高點,守住了潘家坪就守住了建設廠。因此,兩派在這裡有過幾次激烈的爭奪戰,死傷慘重。

是夜,我們進入換防的陣地。陣地在高高的山坡上,曾經是民兵演習用過的戰壕。戰壕不寬,只能蹲下一個人。戰壕的盡頭有一個圓形的磨盤,據說是民兵演習時用來架設機槍的。我為什麼特別記住了磨盤,因為它,我躲過了一場劫難。

這晚,無戰事。

第二天,全天無戰事。

第三天夜晚,也是我們駐守的最後一個夜晚,等到天亮,我們就完成任務撤出陣地。

那夜很黑,漫天繁星,大部分同學都躲在戰壕後面的山坡下休息,戰壕裡只留有一個女同學站崗。在她站崗的位置上,架設了一臺五六式重機槍。

夜深了,對面陣地上的房子突然著火,火勢猛烈,火光衝天,映紅了天空。我們光禿禿的陣地在火光中如同白晝,清晰可見,暴露無遺。半個小時後,對面槍炮驟起,高射機槍密集的射向我們陣地,子彈像流星雨一樣劃過夜空。我們躲在戰壕後面,彷彿在看元宵節的煙火。密集的遠程射擊,持續了半個小時,槍聲逐漸稀疏下來,火光依然很亮。

突然,站崗的女同學看見陣地前面有跑動的人影。她大喊一聲——口令!跑動的人群隨即臥倒。慌亂中,她打開了身旁的五六式重機槍,塗塗塗塗——連發射擊,沒有目標。因為沒有解除機槍上定位射擊的裝置,一箱子彈好幾百發,全部射在了一個點上。偷襲者被猛烈的機槍壓倒,潛伏在我們陣地的山坡下。

在戰壕後面休息的我們,聽見槍聲,迅速跳進戰壕,各就各位。我的位置就是那個磨盤旁邊。此時,我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咚咚咚的跳動聲。雖然對方停止了射擊,但誰也不敢探出頭去察看陣地前面的情況,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不知道他們潛伏的位置。我們只有抱著槍,蹲在戰壕裡,靜靜的等待。

嗖嗖——幾顆燃著火星的手榴彈,扔進了我們的戰壕,有一顆就落在了我身邊。手榴彈嗖嗖地冒著火星,我轉身就跑,剛跑到了磨盤另一側,轟的一聲,手榴彈炸了。恐慌,極度恐慌,我急忙翻過戰壕,逃到了陣地的後面。我感覺右手臂很疼,血糊糊的,一股濃濃的火藥味。

定神一會兒,感覺無大礙,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槍,在慌亂中丟在了戰壕的位置上。

怎麼辦?回去找槍,又害怕。不回去找?丟了槍,感覺很恥辱。

硬著頭皮,我又翻進戰壕,回到了自己的作戰位置。我摸到了自己的槍,木製槍柄已經被手榴彈炸斷,只剩下半截,槍管仍然可以使用。我慶幸,要不是那個磨盤的遮擋,我也許就同我的槍一樣被炸掉一半。沒有人知道我剛才的棄槍逃跑,沒有人知道我又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作戰位置上。

我抱著只有半截槍柄的步槍,蹲在戰壕裡,看見其他同學都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火光映照出一雙雙驚恐的眼睛。

突然,從我的左右身旁同時跳下兩個背著大刀的偷襲者,左邊那個就緊挨著我。他也許有點懵,轉過臉來居然對我微笑,毫無戒備。我猛然醒悟,他是敵人!沒有多想,我不敢朝他的胸膛開槍,就對著他的肚子扣動了扳機。與此同時,在我右邊位置上的同學也開了槍,擊中了我右側的偷襲者。

在扣動扳機的那個瞬間,我記住了他最後的表情:那是一張跟我一樣年輕的娃娃臉,他居然還在對我笑……

聽見了槍聲,山坡下的其他偷襲者知道我們有防備,丟下兩個同伴,悄悄地撤退了。

我右邊的偷襲者,被同學被擊斃,當場死亡;被我擊中肚子的偷襲者呻吟著:「救救我,戰友,救救我,戰友。」我們把他拖到戰壕後面,審問他是那個組織。他說是XX兵團。沒有人救他,大家忙著救自己受傷的同學。到天亮時,可能是流血太多,已經沒有了呻吟。

這場偷襲,造成我方一個同學被高射機槍擊中頭部,在醫院死亡。站崗的女同學,被手榴彈砸中頭部,躲避不及,受重傷。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偷襲戰,步驟嚴密,非專業軍事人員不可為。一開始,點燃房子,用火光照亮我方陣地,這樣,我們在明處,偷襲者在暗處。緊接著,高射機槍遠程向我方陣地射擊,為偷襲開道。當被我方發現後,偷襲者蟄伏不動,向我方戰壕投擲手榴彈,等手榴彈爆炸後,發起了攻擊。也許是因為天太黑,地形複雜,兩個偷襲者衝進我們戰壕,卻昏了頭,就出現了前面那一幕情景。

(四)死亡的慘烈與大自然的盎然生機在這裡形成強烈的對比

武鬥結束後,我們又回到潘家坪招待所,想再去看看那個血與火的陣地。

進入園內,眼目所及,昔日高檔神秘的招待所建築,槍痕纍纍,大孔小孔,黑洞洞的窗戶玻璃破碎,像死人的眼睛。庭院裡高大闊展的黃桷樹,擋住了八月的驕陽,使園內顯得更加陰森。小徑彎彎曲曲,路旁的灌木無人修剪,茂盛又零亂。我們在鋪滿雜物與樹葉的小徑上慢慢走著,樹上聲嘶力竭的蟬鳴和嘰嘰喳喳的鳥叫,打破了院內死一樣的寂靜。

突然,我們佇立住腳步,眼前綠茵茵的草坪上,印著許多的人體印——那是被打死的人倒在草坪上,因為無人收屍,時間長了,屍體腐爛,小草在屍體壓迫下腐爛而死,形成眼前一個個的人印。在這綠茵茵的草坪上,曾經有一場面對機槍的衝鋒。死亡的慘烈與大自然的盎然生機在這裡形成強烈的對比,讓人不寒而慄。面對草坪上橫七豎八的人體印,我們再沒有勇氣前行,不敢回到我們陣守的陣地,不敢面對那個夜晚倒在我們陣地前面的無辜生命。

五十多年過去了,我始終沒有忘記那個血與火的夜晚,那顆冒著火花的手榴彈,那只被炸斷了槍柄的步槍,那張微笑著與我年齡相彷的娃娃臉……

我扣動了扳機,那顆罪惡的子彈,射中了他,也射中了我。

謹以此文,紀念逝去的年輕生命,寬恕我的無辜和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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