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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趙二軍先生談他的父親趙紫陽(圖)

2012-01-04 17:40 作者:許錫良 桌面版 简体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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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元月一日,新年伊始的第一天,接到聖觀大法師來自海南三亞的電話,說今晚要宴請趙二軍先生,希望我能夠作陪,他正從三亞乘飛機趕回廣州,地點安排在廣州珠江新城臨江大道東的「六合茶居」。這次是我第二次見到趙二軍先生。上次見到他是2011年11月7日。已經快兩個月了。

傍晚,等我趕到六合茶居的時候,聖觀大法師與趙二軍先生及其太太已經在黃山房等候多時了。二軍先生衣著很樸實,但看上去很顯年輕,身體很硬朗。滿頭的烏髮,又粗又硬,表情剛毅。他的談鋒很健,是口才極好的那種。這次我們是沒有任何目的的一次輕鬆的聚談,是作為新年伊始,朋友相會,大家談點人生,拉拉家常。當然,我們更感興趣的是二軍先生眼中的父親形象。

前總書記趙紫陽曾經親口對兒子趙二軍這樣說:我們這個黨是值得憐憫與同情的一個大黨。世界上別的國家的黨,是居安思危,而我們這個黨卻是居危思安。是「文革」讓他有這樣的大徹大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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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圖片)

趙紫陽出生於1919年的河南滑縣,小學在老家讀完,上過私塾,中學生階段開始接受現代教育,是在武漢讀完的。從1932年入團,1938年入黨,那時他其實並沒有什麼共產主義思想,要去為實現共主義奮鬥終身之類,更沒有想過將來會有機會當黨的總書記。他只是感覺當時日本人入侵,國破家亡,社會動盪,災難深重,國家沒有什麼前途,自己也沒有任何希望。因此那時他參加革命,實在是想為自己尋找一條出路,而這條出路就是在那特定的時代裡被命運安排的。那時作為青年的趙紫陽其實與中國絕大多數熱血青年一樣,都是想有所作為。至於對革命的道理與中國社會其實瞭解得並不多。人在沒有出路的時候,就會思想著變化,總有企圖變革的願望。這個人類法則是永遠不會變的。如果今天的年輕人,用三代人的積蓄,再加上自己今後三十年的按揭,也無法買起自己的房子,活得沒有尊嚴,沒有希望,那是要令人絕望的。社會動盪常常就在這樣的時候發生。

趙紫陽在建政之後來廣東工作對他的思想改變產生了很大的觸動。廣州是中國唯一一個在二千多年時間裏,從來沒有完全封閉的一個城市。即使是明清那樣嚴令禁海時期,廣州也是僅有的一個能夠通商的口岸,可以與外界進行比較自由的交流。香港成為英國的殖民地之後,廣州更是一個對外交流的窗口。即使是「文革」時,全國完全禁止對外交流,幾乎完全與國外隔絕的時候,廣州也還保留了廣交會,即使是「文革」最動亂的時候,這個廣交會也沒有中斷過。趙紫陽在廣東有近二十年的工作經歷,廣東與香港毗鄰,但是由於兩個地方執行完全不同的制度,香港以資源貧乏的小漁村,變成了世界的金融中心之一,而廣東還不能夠擺脫飢餓與貧困,趙紫陽在廣東主政期間發生了幾次大規模廣東邊境偷渡沖關事件,這對趙紫陽的觸動也是非常大的。當然,在那樣的極左思潮年代,趙紫陽也不可能完全能夠倖免那個時代留給他的影響。但是「文革」確實是讓趙紫陽大徹大悟的一個事件。那時,他已經是廣東省委第一書記,受到的衝擊是可想而知的。造反派要他交權,他想了一個辦法,對造反派說,交權可以,但是交權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現在就完全交給你們,讓你們自己去管理,我們完全靠在一邊;第二種就是我們接受你們監督,事情還是由我們來做。因為考慮到你們沒有管理經驗,我們願意用我們的經驗來做點事情。造反派都是二十幾歲的娃娃,當然沒有管理一個省的經驗,因此,只好同意他的第二個方案。這就是「文革」初期遭受周恩來批評的所謂的「主動交權」事件。其實,這是在那樣的年月裡,沒有辦法的一種生存策略。

趙紫陽生前不止一次說過,是「文化大革命」讓他大徹大悟。他說,從前自己是在台上的,有整人的權力的時候,從來不會感受到被人整是什麼滋味,那種丟掉人格,沒有尊嚴,踐踏人性,受盡屈辱的那種感覺,如果不是因為社會動盪不安,位置調換,是很難體會到的。趙紫陽一生不整人,更從來不從後面下手害人。一生光明磊落。那是當時受到批鬥的時候,他感受到了作為一個人的生命的脆弱、孤獨與無望。當他是權力的擁有者時,他感受到了力量,但是,當他失去權力的時候,他感受到了脆弱。擁有權力時的人們前呼後擁,失去權力之後的生命毫無保障感。從前因你的權力而在你面前備加恭維的人,在這個時候,就可能變成你的敵人,主動站出來揭發批判你,使你防不勝防。趙紫陽儘管在「文革」時備受衝擊與打壓,但是,他重新執政之後卻對當時的造反派,年青人卻採用寬大處理,給予改正的機會,從來沒有過報復心態與報復的行為。因為,他認為年青人是無辜的,是受時代潮流的影響,是大勢所趨,不是個人品格的問題。需要反思的是產生那種罪惡的制度。

「文革」十年的趙紫陽,是一個遭受洗禮,重新反思的趙紫陽,這種反思,在他執政四川時期就有充分的表現。在「文革」還沒有結束時,他就在四川實現了:把種地的權利還給農民;把常識還給常識;把人當人來尊重。那時他已經認識到會產生「文革」的體制肯定是很有問題的體制。一個讓人餓肚子的制度,肯定是出了問題的制度。一個可以隨意踐踏人性,剝奪人的生命,從平民百姓到官僚階層再到最高領袖都人人沒有安全的社會肯定是不正常的社會。這是趙紫陽要進行經濟改革與政治體制改革的思想基礎。

人是有良知的,人的良知,如果不被故意矇蔽與扭曲,那麼他僅僅憑自己樸素的人生經驗,就會判斷出哪裡出了問題。而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一定會反思那種製造人間罪惡的體制。當一個民族遭受災難的時候,需要有人站出來做點事情,有點使命感與責任擔當。人總是會死的,死的時候留下一點對子孫後代的幸福有益的東西,這才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子孫後代。人在大徹大悟之後,在人的良知的驅動之下,有時在得失進退之間已經無需再猶豫了。

佛說:眾生平等,基督說,愛人如已。不是佛教徒,也不是基督教徒的趙紫陽先生,卻憑自己的人生閱歷與切身感受,悟出了這些道理。

晚餐吃得非常樸素,而且量也不是很多,這次其實是幾乎不剩下多少菜了。我看了一下餐桌上,只剩下了一個魚頭與一個魚尾巴,二軍太太還是拿出飯盒打包拿走。二軍與太太每次來聚餐,幾乎都要帶上幾個飯盒,把吃剩餘的飯菜帶回去下餐吃。這是他們從小不浪費任何食物的家教,即使他父親作總理與總書記的時候,他們家也是這樣做的。

晚餐回來,我想起了猶太教裡的一個寓言故事,《什麼是成功》,是這樣說的:

從前,有一隻獅子,又老又在患病。它的生殖器患了病,因而它精神很痛苦,它的命運很難確定,不知是會活下去還是會死亡。

在這隻獅子的病痛中,遠在天邊的所有家畜和獸類都來看望這隻獅子。其中一些是出於愛護來看望病情,一些是來觀其痛苦,一些是接替它的統治,一些是來瞭解在其之後誰會成為統治者。

獅子病得十分厲害了,它已不能夠表示它是活著還是死去了。牛走過來並以角抵傷它,試它的力氣是否已用光耗盡;小母牛用它的蹄子踩它;狐狸用其牙齒咬它的耳朵;母羊用尾巴刷著髭,並說道:「它什麼時候死?它的名字也會消亡嗎?」而公雞去啄它的眼睛,並啄碎了它的牙齒。

這時,獅子的靈魂又返回了它的軀體。當它看到它的敵人在幸災樂禍地注視著它時,它喊道:「哎呀,當我信賴的管理者看不起我時,當我的權力榮譽不再為我所有時,往日的奴僕就在我頭上稱王稱霸了。以前愛戴我的人現在也變成了我的敵人。」

這個寓言說明,當一個人具有財富和榮譽時,他的朋友都尊敬他。但當災難降臨到它身上時,當他失去勢力和喪失地位時,這些愛戴過他的人就會離開他。(故事來源:賀雄飛著,《迷途指津——猶太笑話中蘊藏的成功法則》,上海三聯書店,2012年1月版,第193頁。)

中國經歷「文革」的領導人,幾乎都有類似的感受,但是,你不要指望人性的改變,就像這個寓言故事所說的,你不要指望獸性的改變一樣。我們能夠改變的只有規則與制度。一個領導者要改變他失去權力與意味著失去尊嚴,甚至失去生命的命運,唯一的辦法就是改變獅子式的獸王地位與稱霸作風。只有獅子被關進了鐵籠子裡的時候,那些百獸才不會在它得勢之時與失勢之後持完全不同的態度。剛過去的一年裡,卡扎菲暴死街頭,比寓言中的病獅其實還可憐。但是,當他不可一世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天的下場?那些殺死他的暴民不是他幾十年時間裏親自培養出來的?

在中國,有過類似趙紫陽那樣經歷的領導人確實不少,但是,能夠悟出獅子命運的人確實不多,能夠身體力行的就更少,但是趙紫陽先生就是這樣一個人。今天四十歲以上的人在生命的深處,是不可能抹去那些記憶的,因為那些記憶已經與自己的青春熱血早已經融合在一起,難分彼此了。

2012年1月3日星期二補記,以上所記,僅為自己所聞所感所想,未經當事人審核,如果有誤,純係筆者粗心大意,領會不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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