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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狗 第十七章 我和相似形

2010-12-18 23:46 作者:齊家貞 桌面版 简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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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我就認真讀了日本人木村久一著的《早期教育與天才》這本書,她是一位母親。書上說:「天才的遺傳比肉體的特徵遺傳要少得多」;「對子女的教育必須同孩子的智力曙光同時開始……這樣做的結果,一般的孩子都能成為不平凡的天才,」「講故事不僅能使兒童擴展知識,同時,也豐富語匯。」木村久一還強調:「教育開始得越晚,兒童能力的實現就越少,這就是兒童可能能力的遞減法則。」

我永遠記得一中教室黑板正上方那句名言:天才在於勤奮,聰明在於積累。

我要為欣兒變得勤奮而自己首先勤奮。我不能指望她一定成為天才,但她一定不要成為蠢材甚至廢料。

柳其暢認為:小孩子只需要吃米湯吃米飯就能長壯,諸如講究營養之類的說法,完全是無稽之談,至於早期教育那更是荒謬。他說早期教育是興(搞)的爛章法,講故事是養的壞習慣。欣兒請爸爸教她認字,他說你各人去耍。他對欣兒說:「你是爸爸的乖麼兒,要幫爸爸做事,不要喊爸爸給你講故事。」欣兒用掃把在地上抓了幾下痒,認為這就是幫爸爸做了事,而且真的從此不扭爸爸講故事。

欣兒的早期教育責無旁貸落到我一個人身上。

為了讓欣兒學寫字,我教她先學拿筆,她在紙上亂塗鴉,醫生說兩歲的孩子注意力只能集中十來分鐘,她竟有興趣畫了超過半小時,別人不吃驚,我當媽的吃驚不已。不久,我開始教欣兒寫阿拉伯數字。1和10比較容易,稍難的我分幾步走。2字,我寫好上半部,她填下面的一橫,然後我寫下面那橫,她填上半截,最後讓她把整個2字寫出來,3、4、5也這樣教,很快1到10,10到100全部會讀會寫了。我給她打95分,她自己在旁邊寫個100,下面畫兩槓。

我把皮鞋盒子剪成小方塊,父親漂亮的毛筆字派了用場,他按我的要求為欣兒寫方塊字。我覺得對孩子,單個字太抽象,不如教簡單的句子。針對欣兒講「這個米湯好重呀」,「這片樹葉好年輕」,我注意使用準確的字詞。我寫:「花兒紅」,「草兒綠」,「高山上有樹」,「太陽升起來」,「下雨了」……她理解短句的意思,一個一個單字很快會認了,還能排出這些短句,短句多了,她能調遣單字塊排出新句子,多教幾個生字,又可以多排出新句子,像變魔術不斷變出新東西,欣兒學習興趣高漲。每次我去嚴媽家,她就興高采烈地搬出裝字塊的盒子,單個地認,再一句一句擺給我看。她寬闊的前額充溢著智慧,眼睛裡閃出清澈的光輝,小手指頭在字塊間舞來舞去,可愛極了。

「媽媽,我會畫畫了,小毛叔叔教我的。」這邊是太陽,那邊是月亮,中間是星星(三角形),下面站著個小孩,手腳像四把蒲扇。她在小人臉上打了幾個麻點:「她哭了,她想媽媽。」

柳其暢戴深色方框眼鏡,小欣兒凡是在報紙畫報上看見戴這種眼鏡的人,都指著他拍著小手喊爸爸。嚴媽家裡的人開玩笑:「你給媽媽找這麼多爸爸,她忙不忙得贏哦。」一次去嚴媽家看欣兒,她木木地望我一眼,伏在床上哭起來,我燙了頭髮變了樣,她以為原來的媽媽不見了。

每一次去了,我都不想走,每一次走了,馬上又思念起她來。我多麼希望放下生活中繁雜的一切,只同她在一起。同她在一起,我才有活著的感覺。

我們讚賞德才兼備,假如德與才無法兼備呢?我看德比才重要,有才無德往往很可怕。

在嚴媽家裡,他們一家三口都很寵愛柳欣,欣兒皮膚有點黑,他們叫她黑妹。夏天吃西瓜,把最大的給黑妹,他們自己吃小的。被我發現了,我請嚴媽不要這樣做,給她吃最小的,哪怕吃的塊數比別人多,也要讓她記住大人吃大,小孩吃小的道理。後來,每次吃西瓜,欣兒都說嚴爺爺吃大,嚴婆婆吃大,毛毛叔叔吃大,小妹妹吃小。每次,我買了水果什麼的,除了訓練她識別大小,也要她懂孝道。買了一串鮮桂圓,讓她先分辯出大小,媽媽吃大的,妹妹吃小的,媽媽吃大的,妹妹吃小的……我是狠著心吃大的,按照心意,我願意吃小的,欣兒吃大的,我願意不吃,全給欣兒吃。

有一次,我過猶不及。

永世難忘的是欣兒兩歲半的那個「六一」兒童節。那天,我請了半天假,去嚴媽處把欣兒接到解放碑玩。解放碑地區不通車,四條大道全部開放,到處都是孩子,人山人海,絕大多數都比欣兒大。我無法像有的父親那樣把孩子撈在肩上看表演,也無法擠進大眾遊藝園遊玩,只得牽著興奮極了的欣兒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湊熱鬧。

走累了,就在大馬路中間休息。我彎下腰,遞給欣兒一個紙包,裡面是頭晚我為欣兒剝的幾粒核桃。她選了一塊大的遞進我嘴裡:「大的媽媽吃。」她說。吃到最後只剩下一塊了,我認為這是教育她的關鍵時刻。我問:「最後這塊哪個吃?」問了幾遍,她漲紅著臉就是不肯回答。她越不回答,我越要她回答。我希望她說最後一塊媽媽吃,然後我再說欣兒真乖,媽媽不吃給妹妹吃。但是,欣兒死活不開口,她既不願意說最後一塊媽媽吃,也不敢說最後一塊妹妹吃。我生氣了,抓過核桃放進嘴裡吞下肚裡。

馬上,我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哭聲爆炸出來,欣兒仰起臉,張開嘴朝天大哭,抖著的手上捏著那張包核桃的紙片,眼淚大滴大滴傾泄而下。她傷心得要命,她的心給媽媽吃進了肚裡,天下有第二個這樣的母親如此對待她的女兒?

哭聲像尖刀插進我的心裏,我後悔極了,真希望能把吃下去的核桃挖出來。

這是什麼母親啊。她當然不是為了吃這麼一小塊核桃,她是想給孩子灌輸一種思想——我們那個得了病的時代,人們無休無止地灌輸和被灌輸這樣那樣的思想,於是,我們也不惜代價要給自己的下一代灌輸什麼什麼思想,諸如古代二十四孝裡什麼為父親冬天把被窩睡暖,夏天把席子煽涼,什麼把腿上的肉割下來炒熟給病重的母親解饞等等。反過來看,孩子要求父母這樣做了嗎,父母自己這樣為孩子做了嗎?什麼割腿上的肉下來炒等等神話!再者,你齊家貞的父母這樣要求過你嗎?你齊家貞對你的父母做到上面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了嗎?四十歲的你尚且做不到,怎麼能要求一個兩歲零三個月的孩子?

你傷了一顆稚嫩單純的心,算了吧,你這個媽,缺德!就像石板坡看守所關的那名囚徒唱的:「共產黨,我的媽,我的咯媽(青蛙)!毛澤東,我的娘,我的後娘!」簡直是以母親的名義欺凌弱小,走火入魔了!齊家貞,你太過分,太過分了。我立即跪下來,抱住還在痛哭的欣兒,心如刀絞。

我馬上給她買了一個大冰淇淋,可憐的欣兒破涕為笑,後來還吃了個「頤之時」的大包,她似乎一切恢復正常。但是這個哭聲卻永遠刻在我的心上。

有人說「毫無人道的理智,必然導致人性的完全喪失」。人性的完全喪失,是的,這是在說我。

人,不是每件事都終生懺悔,在這件事情上,我是的。

欣兒滿三歲之前,已經離開嚴媽家,過去,嚴媽的帶費老柳出二十元,我出十元並負責欣兒的牛奶白糖水果衣物玩具醫藥等,曾經記過四個月帳,平均每月我為欣兒的雜用開支十三元,加上十元帶費,我其實比柳其暢花得多。從八三年一月十五日起,柳其暢停止付錢給嚴媽,說是他欠了很多債,又在上班處挨了打沒報到藥費,拿不出錢。我暗中高興他挨了打,覺得幫我出了氣,只是欣兒吃苦了,我一個人付不起嚴婆婆的帶費,只得把欣兒搬到長儀廠我好友文國英家裡住,就是稀飯煮好了叫我去吃的那位。文婆婆家樓下是街道辦的簡易幼兒園,條件很差但收費低廉,我負擔得起。文師傅早送晚接,我下班後去看她。

後來,三歲的欣兒進了交通局幼兒園,這個與交通局完全不搭界的孩子進了機關幼兒園,有點像小雞鑽進了鳳凰窩,非比尋常,這是李方健的母親出大代價換來的,她對我像自己的親生女兒。去交通局幼兒園時,欣兒已經認識不少字了。

幼兒園在一個高坡上,許多孩子撒嬌,不肯自己走上去,要父母背或者抱。我告訴欣兒,媽媽很累抱不動你,自己上去吧,媽媽在下面看著你。這個矮墩墩的小女孩從來是自己乖乖爬石梯的,爬到一半總不忘記回過頭來喊道:「媽媽,早點來接我。」為了鼓勵她多認字,雖是全托,只要她頭晚認記新字十三個,第二天就有資格回家。為此,欣兒認字很賣力,記住它們也不難。

別的孩子很早就教會了早上醒來自己去痰盂裡撒尿,可欣兒沒有,直到離開嚴媽家,直到離開文國英家,三歲的欣兒早晨第一泡尿都有人把。幼兒園沒人把尿,欣兒只好蹲在床上拉,一連幾個早上。我去接她,小朋友們一擁而上告狀,「柳欣又流尿了」,「流尿狗,羞羞羞」。走廊欄柵上晾著好幾床棉絮,興許都是欣兒的成果。欣兒漲紅著臉裝著沒聽見,她目視前方從容地朝我走來,我牽著她在噓聲中離去。對小女兒這種寵辱不驚的風度,我很欣賞。多年以後,我錯誤百出怪腔怪調的英文引起周圍一片哄笑時,我也像英雄一樣在哄笑聲中撤退,便想起了流尿的小柳欣。

欣兒在小班穿衣褲疊被蓋的比賽中得了第一名,給提前送到中班,又提前到了大班。五歲的她抱著一本「幼兒三百六十五夜」的厚書,在班上當眾高聲朗讀《獅子照哈哈鏡》,孩子和老師一起驚得目瞪口呆。

一次,她把小班一位小朋友撞了,我叫她道歉,她就是不肯,再三追問,她紅著臉辯白:「他那幺小,我說了對不起,他又說不來沒關係。」 「媽媽,老師選石燕當報幕員,我恨了她一眼。」「為啥?」「我太想當報幕員了。媽媽,我恨她對不對?」

小柳欣是上天憐憫我賜予我的補償,用她對我的深情來補償她父親欠我的情意。「媽媽,你過馬路一定要先看兩邊有沒得車子喲。」「媽媽,你不要扑到睡,老師說要得心臟病。」「媽媽,你不要老,不要死,好不好。」 「媽媽,這是你的圍腰(胸罩)呀?」「媽媽,你的果果裡有沒得牛奶?」「媽媽,你看這個火好好看喲,飄來飄去,像金魚的尾巴。」「媽媽,你看天上掉下來好多乒乓球喲,紅的黃的啥子顏色都有。明天早上我們拿個大籮筐去撿嘛。」她說的是國慶節放煙火。

我有個小知心人談心了。

在柳家,欣兒最熱愛和平。只要我同她父親吵架,她馬上不開心:「看嘛,又開始了。」有時候僅僅是說話聲音大了點,她就會緊張地問:「媽媽,是不是你們在吵架。」舉著小手朝父親說:「不准你噘(罵)媽媽。」某夜,我與柳其暢大吵,越吵越凶,已經抱著洋娃娃睡覺的柳欣,突然爬起來,用手摀住我的嘴,不准我開口。我掀開她的手,大聲還擊老柳,欣兒漲紅著臉使勁打使勁打洋娃娃出氣,然後拿起玩具笛子狠命地吹,笛聲壓倒了我倆的吵聲。

只要我同柳其暢相安無事,這個家裡,柳欣活得最快樂。

她坐下來教媽媽用紙折飛鳥折青蛙,邊折邊念:「角對角,邊對邊……」有時和媽媽一起做小白兔手牽手的紙剪,一面剪一面說:「雞有血,鴨有血,我有血,小白兔沒得血。」

八四年進電大,寫作課老師佈置了一篇命題作文,《生活啊,多麼美好!》這可把我難住了,我搜索枯腸,四十多年生命裡找不出什麼好事值得歌頌,用我經歷過並且正在經歷著的災難寫一篇《生活啊,你多災多難》還差不多。同學們都交了,我有點想賴帳,突然,想到了欣兒,難道這還不夠美好?

我提筆疾書——

由於生命的春天來得很晚,我是一朵遲開放遲結果的花——如果可以被比喻成花的話。

我希望有一個女兒。我真的有了一個女兒,我多麼快樂,三十九歲做了母親。但在心理上,我充滿疑慮,難道,我真的做母親了?

是的,是的,你是母親了。你過馬路的時候要加倍小心,別讓汽車輾著,因為你是女兒忠貞不二的保護神;你買雞蛋的時候,要到農民市場,悉心挑選最大最新鮮的,因為這是你女兒健康成長的保障;你要把蒼蠅當成你的頭號敵人,無論何時何地一經發現立即消滅,因為它即使繞過十萬八千里也會飛到你女兒的奶瓶附近;你要……

一歲了,望著高高飄起的氣球,女兒竟然用左手右手交替地把線往下拽,再一把抓住它。我的孩子多聰明。

兩歲了,它極有興致地在紙上塗畫,這不分明有阿拉伯數字混在裡面。我的孩子是天才。

三歲了,作為一個獨立人,她有了頭腦和意志,要走向社會——她要入托了。

我彎下腰,盯著孩子的眼睛:「欣欣,你吃藥哭嗎?」「不哭,我不怕苦。」「你打針哭嗎?」「不哭, 我不怕痛。」「現在進幼兒園,先要檢查身體,抽你的血化驗,你哭不哭?」「不哭,我勇敢。」「真的?」「我說話算話。」孩子答得很乾脆。我痛恨言而無信,我對她反覆強調說話要算話。

輪到柳欣抽血了。護士讓我把她的頭從一尺見方的窗口平放進去,然後她用兩個手指在欣兒頸靜脈處觸摸:「餵,你哭吧,哭了才找得到血管。」欣兒好像沒有聽見。「餵,你啷個不哭?不哭找不到血管!」還是沒有聲響。「這個娃兒才扯耶,我要殺你,你還不哭?」欣兒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依然保持沉默。無奈,護士只好用碘酒在她頸部塗了一圈,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我想,時間沒到,她會哭的,到底只有三歲呀。

粗大的針頭紮進肉裡去了,沒有回血,護士把針頭退出來換個方向扎進去,退出來換個方向再扎進去……欣兒還是紋絲不動。可那反覆地在她肉裡戳來戳去的針頭,針針戳在我的心上,我的心發痛,我的頭昏眩,二月份大冷天,我週身唚出毛毛汗。想不到今天抽血要求孩子哭!哎,我預先的工作做反了。是媽媽不好,媽媽讓你受苦了。

血終於抽好了,欣兒用微笑的眼睛對我說,媽媽,我說話算話了。我心裏湧起一股熱流,把嘴緊緊貼在女兒的面頰上,孩子啊,你在人生的道路上起步了。媽媽為你自豪。

——上面只是節選。想不到這篇普通的散文受到普遍的讚揚,同學說這是生活的厚積薄發,老師評語:「像你這樣感情豐富的女人,早就應該做媽媽了。你是幸福的,你女兒是幸福的。生活啊,多麼美好!」

至此為止,我生命中唯一的快樂就是我的「相似形」。

我自己很不講究穿著,一來是窮,二來是習慣,穿好了好看一點,我反而不自在,倒是穿得像叫花子,連小偷都怕我會偷他們,我反倒感覺舒坦。女兒長得很可愛,大黑眼睛水汪汪的,圓臉蛋紅潤潤的發亮,笑起來有點甜,有一股女孩子的嬌媚,性格也很溫順,這一點,令我很滿意。對女兒,我要她漂亮,我要她穿得光鮮。

自從有了她,我願意花些時間去商店遊逛,觀察研究童裝式樣,買幾尺價格便宜圖案富麗的布料,自己設計剪裁,縫製出商店裡沒有賣的與眾不同的女兒裝,我要我的女兒從裡到外都超群出眾,穿的衣服不光是時髦,而且閃爍著智慧。我一直都在忙累,也一直都在窮困,所以女兒不能套套都是好衣服,破舊的也不少。故而,欣兒有時穿得像高貴的公主,有時穿得一般甚至寒磣。

我沒有許多錢,我還是要為她買玩具,每種玩具既要好玩好看又要啟發智力,當然,還要便宜。我給她買中國省市自治區拼圖,她一面拼一面念它們的名字,很快就知道哪個省在哪裡,哪個自治區在何方了。我給她買動物六面圖積木,她自己想出好主意,抓住每雙眼睛,再以眼睛為中心擴展開去,拼圖的速度快得驚人。我給她買洋娃娃,她像小母親小老師對洋娃娃施展溫情,講故事,教她飯前先洗手,過馬路走橫道線。我把陪伴我們童年成長的故事書介紹給女兒:白雪公主,灰姑娘,青蛙王子,睡美人……加上這裡那裡看的電視電影,於是,就有了母女如下的交流:
媽媽,你和爸爸結婚沒得?結了。那爸爸是國王,你是皇后了喲?是的。那你是不是狠心的皇后,要毒死白雪公主?

媽媽,啷個《騎在馬背上的幽靈》電影裡那個人這麼醜耶?不曉得,有的人天生好看,有的人天生醜,就像媽媽長得醜一樣。媽媽不醜,媽媽不醜,媽媽不胖也不瘦,長得像灰姑娘一樣。非逼著我承認像灰姑娘一樣好看,否則她蹲在地上不走路。

也有一些大人很難回答的問題。媽媽,啥仔叫重要?無言以答。是不是在字下面劃槓槓呀?媽媽,這麼多人,是從哪裡來的?是從房子裡走出來的。我曉得,我問你,他們是哪裡……是從猴子變來的。你是猴子變的呀,我也是猴子變的呀?

我給她買許多連環畫小人書,《西遊記》、《木偶奇遇記》、《青蛙王子》……欣兒五歲生日的禮物是連環畫《海倫٠凱勒》—— 一個聾啞女孩成為世界聞名作家、教育家的故事。特別是我狠心花大錢為她預訂的世界名著連環畫兒童版,中國是第一次發行,精緻的圖畫優美的故事把欣兒深深吸引,世界名著使小女兒大開眼界。

母女倆談話的內容從《白雪公主》,經過幼兒文化長廊走到《悲慘世界》……媽媽,啷個冉阿讓要偷別個的麵包?媽媽,珂賽特沒得洋娃娃耍呀?

一個晚上,我安排欣兒睡了,自己忙著複習功課,傳過來她自言自語的聲音,以為她在給洋娃娃上課,沒理會。過了一陣,聽見她在哭,哭得挺傷心。進裡屋,發現新被蓋被她眼淚浸濕了一大灘,淺藍色變成了深藍色。我很吃驚:「你在做啥子?」「媽媽,」她擺著小手說,「你不要管我,我在編故事,你去看你的書吧。」我問:「啥子故事?講給我聽。」她不肯,一個勁催我走。最後,我們約定,等她的故事編完了再告訴我:「我幫你記下來,再念給你聽,好不好?」她高興了,好。

「我是個公主,王子很愛我。後來,王子對我不好了,他愛上了另外一個公主,那個公主是個假公主,是壞人。我很著急,把假公主的事對王子說了,他不相信。我很傷心,一個人走到海邊跳水自殺。王子趕來把我救了,他把我抱在手裡,對我說,我們回家吧。我說不,我要走了,我要離開你,永遠不回來了。後來,我走了很多很多路,找到了唐僧,我要求他收我當徒弟,一起去西天取經。唐僧說不行,我已經有三個徒弟了,孫悟空、沙和尚、豬八戒。我說,唐僧,你要我,不要豬八戒嘛,他一點都不講衛生。」她獨自編故事編了近一個半小時,等到講給我聽,縮了大半水。兩歲時她講故事什麼狼啊像的只有單字,現在講的雖然有點七拉八扯,倒也初具規模,有點匠心獨運了。

無論週末假期或者平時晚上,只要欣兒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滿懷喜悅地端出大紙箱,裡面的書和玩具夠她忙數個小時,一點不打擾我。有時候,晚上我得去夜校聽課,她一個人在家,什麼時候吃水果,什麼時候撒尿上床,她都安排得井井有條。「記住,任何人來都不要開門。」我臨走叮囑她。結果小舅舅來,她也不開門。有一次她睡覺,我留了個條子:「欣兒,媽媽和三舅媽看電影去了,你起了床自己耍,我們很快回來。」紙條上壓了個小蘋果,這是我倆第一次文字交流,她大致能讀懂,五歲。

我總愛抽點時間給她講故事,常常一面編一面講,講完忘完。如果碰上她當天不乖,比如去三舅舅家和鄰居小朋友吵架,被我們批評後她發脾氣,把切成片的廣柑放到茶杯裡,手伸進去亂捏亂擠……我就講她的故事,把名字改成柳精。講完了,欣兒認真地說:「柳精跟到我學。」

母女倆一起照鏡子,我說我認為我比你好看,她說我認為我比你好看,我說你比我黑是煤炭公主,她說我比你白是白雪公主。她說你原來像我現在不像我了。我問為什麼。她說你原來的臉像我一樣紅,現在不紅了。坐在車上,她拚命親我,親了左邊親右邊:「媽媽,我好喜歡你呀!」「莫在外頭親,回到家裡再親。」「家裡,家裡好黑哦。」

最有趣的是有一次她要同我換名字:「華華,中中,光光都姓齊,我啷個姓柳啊。柳要流汗(柳與流同音)。我要姓齊,我們兩個換個名字嘛,你叫柳欣,我叫齊家貞。」我說好啊,從現在開始,你叫齊家貞,我叫柳欣,你是我的媽媽,我是你的女兒了。她只想換名字,沒想過要換身份,所以當我喊「媽媽,媽媽,我肚子餓了,要吃飯」時,欣兒一時間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她把玩具端出來,用小茶壺倒了點水在杯子裡讓我喝。我說:「媽媽,我不渴,不要喝水。我餓,我要吃飯。」相信這幾聲媽媽把她叫得心亂如麻,她急忙往四周望去,臉上現出孩子們永遠不可能有的焦慮與痛苦。終於,她承受不了當媽媽的重擔,哭出聲來:「媽媽,我不要當媽媽。」我一把摟住還在哭的她,笑得止不住,心疼地說:「柳欣,這是假假的,不是真真的呀。」

終生難忘的是母女倆雨中行的一幕。

八二年元旦假期,假期就是我打游擊之期,我帶著欣兒去白象街呆幾天,就是興國提前強佔繼而分配給他的那間通用廠的房子,平時由父親和安邦住。

半路上,突然變天,欣兒通常都是自己走路,急風驟雨令她站立不穩,我把她背在背上,打開折疊傘,叫欣兒幫忙撐住。我說:「柳欣,你把傘拿穩,莫讓雨把我們打濕了。」她在風雨中用雙手努力撐著傘,我艱難地在逆風中移步。突然,雨傘栽下來蓋住了我的頭,我什麼也看不見了。如此惡劣的氣候,別說不滿兩歲的孩子,就是大人,傘在手上也會偏來倒去控制不住。我說,「柳欣,你把傘拿直,我看不到路了。」我把腰彎得很低,一隻手把她托住,以防她從我背上滑下來,另一隻手把傘稍微撥高一點,勉強能看路。

雨太大了,雨水從傘尖沿著傘柄漏下來,欣兒一雙小手上滿是鐵鏽水,滑嘰嘰的。只見她一臉緊張,拚命要把傘拿直,風實在太野,雨傘數次蓋住我的頭使我寸步難行,又數次調整好,再多移幾步。欣兒一定是沒有氣力了,傘給風從她手裡刮跑了,翻了幾個跟斗暫停在馬路中間。我放下欣兒,急著去追雨傘,傘追了回來,欣兒卻被風刮倒在地上,打著滾爬不起來。我趕緊把她背起來,乾脆把傘收了,任憑疾風暴雨沖打。欣兒雙手緊緊挽住我的脖子,頭睡在我肩上,一聲不出,一種孩子對母親的信賴。雨水從我們的頭頂衝下來,灌進衣領,順著身體往下流,灌進鞋子,再扑哧扑哧從鞋頭擠出去。

母女倆成了落湯雞,冷得嘴唇發紫,不停地顫抖。

我覺得我把欣兒帶到這個世上讓她和我一起受罪,我這隻大紅狗拖著個小紅狗沒處擱放,連個遮風避雨之地也無法提供,心裏好酸痛,忍不住淚直流。風大雨疾,路上幾乎無人,我乘機悶聲痛哭。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小瀑布似地從臉上往下瀉,我得不斷騰出手來把眼前的水幕刮開,辨認路。背在背上,差兩個月滿兩歲的欣兒一臉惶恐,自始至終沒有哭鬧,沒有吭聲,她被無情的大自然嚇壞了,第一次經歷著人與自然的搏鬥,頑強地與媽媽配合。

這個時候,我突然意識到,我並不孤獨,我有我的相似形,不只是我在承擔她,她也在承擔著我,不只是我在滋養她,她也在滋養著我。不是嗎?如果沒有她,我的生活將永遠殘缺,我能不能像現在這麼頑強呢?

大紅狗小紅狗風雨同舟,大紅狗小紅狗甘苦與共,活得固然淒苦,但,希望在前頭。

不久,我在日記裡發誓:我不相信齊家貞永遠過這種破敗的日子,一無所有(沒有住處,連箱子都沒有一個)。我要咬緊牙關挺下去,奮鬥十年,徹底改變面貌。為了小紅狗,為了大紅狗。

五年後,我真的實現了誓言——換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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