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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難友楊凜有關的一點回憶(圖)

 2026-03-25 09:45 桌面版 简体 打賞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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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
文化大革命(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看中國2026年3月25日訊】在一個特殊地點初識楊凜

我們這一批文革中入獄的囚犯,是全國大搞「清理階級隊伍」、「落實」九大「政策」的時期集中打擊判刑的。那是一九六九年春夏。重慶全市各地被判處的犯人,都集中到南紀門的市勞改轉運站,等候發配到各個監獄或勞改隊。

我們北碚的犯人最先被送達,隨後其他區縣的犯人也陸續送來。我們彼此的監房隔著過道正好相對。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楊凜。大家都關心彼此被判處的刑期,於是小聲問:「好多年?」

他回答:「二十(年)!」同時伸出兩根指頭。

「啥子問題?」

「日記。」

——哦!原來和我是一樣的……

八月中旬,各區縣的犯人都已全部送達轉運站,便開始發配。刑期十年以下者分送勞改隊;十年以上的所謂「重刑犯」都統統押送到設於重慶南岸的四川省第二監獄。

入監後首先是新犯集訓,我和楊凜在一起,但不是一個學習小組。每天學習「監規紀律」、「認罪伏法」,還做過一點開挖公路降低其坡度的勞動。國慶節後,集訓結束,紛紛被監獄各中隊的幹部帶走。我到了一中隊,楊凜去了七中隊。

後來我們都被安排做了一點生產管理方面的事情,相互偶有接觸。他若來我們一中隊,主要是來要一些鐵絲,拿去做電風扇的網罩材料,還有就是要一些做凳子的鐵條(每位犯人都配有一張小凳,供學習開會、休息用。小凳用鐵條做成架子,上面蓋一塊木板。所以各隊過一段時間都要製作一批小凳,「以舊換新」和配發給新犯)。我去楊凜他們七中隊,多半是去要一點專供機電車間生產用的特殊材料(如烤漆之類)——其實拿回來生產上用得少,而絕大多數是為幹部做私活用。

我和楊凜這樣的交往有過多次,但相互間從未有過深談。

「新生牌」電風扇

楊凜所在勞改場所是四川省第二監獄第七中隊,是整個監獄工廠中的機電車間,小型電機馬達做得很好,大有銷路。一位叫劉明哲的「就業員」(刑滿後被留下未走的人)向幹部提出在此基礎上試制家用電風扇的建議,但遭到幹部嚴詞拒絕,認為不務正業,無事找事。劉明哲便私下悄悄進行研製,最後獲得成功,這下幹部態度大變,指示馬上投產。市五金交電公司非常歡迎。這就是當時聞名於世,十分搶手的「新生牌」電風扇。

一九六九年我們入監時,「新生牌」電風扇已經試製成功並起步生產,產量逐年攀升,但仍在不斷地進行改進(比如後來引進的電扇台面的冰花鍍錫技術等)。

一九七九年,當時我已調到監獄技術科資料室(由各中隊各抽調一名犯人組成,與「就業員」組成的技術室毗鄰,專門為其繪製圖紙、整理資料)。我在知道將要平反出獄的等待中,為劉明哲師傅描繪完「新生牌」電風扇最後的一套改進圖紙。七月份我走出監獄,第二年劉師傅也落實政策平反回家。幾年後與幾位難友相聚,說起楊凜,劉師傅說,他自己逃跑回家躲藏起,家人反而跑到監獄來要人。最後平反,也就算了!——我一直相信他說的這個「版本」,後來再也未與他人談到過楊凜。

二〇〇五年春,想到又有好多年沒有見到劉師傅了,於是專門趕往紅岩村他簡陋的家中去看望。他老伴已在他快要平反之前過世,他又不願意和子女住在一起。家中無人,便等候著直到他歸來。他很高興,兩人暢談一番,起身告辭握別時,我對他說了一句:「我是你的關門弟子!」一是感謝他對我的幫助,一是指「新生牌」電風扇最後那套圖紙。他連忙制止:「不要這樣說!不要這樣說!」一直目送我走下長長的小山坡……劉師傅是一位技術很好,很謙和、低調的人。聽說現在已經過世了。

在楊凜他們七中隊還有一名生產骨干犯人黎永常(原長壽中學教師,刑事犯罪),刑滿後約集了原七中隊出獄的一些人員,在石坪橋辦廠生產「雙菱牌」電風扇,就是「新生牌」電風扇的「正宗」盜版,生意也曾紅火一陣,後又生產「鴻運扇」。以後空調機逐漸面市,該廠便隨之關張,人員各自四散。

第一名平反的犯人就在七中隊

一九七八年,中央發出55號文件宣布全部摘掉「右派份子」帽子,並開始對「錯劃」的右派進行「改正」,有犯人對我說,你們屬於政治問題,看來也快了。

年底,監獄中第一個文革政治犯屠德雍獲得平反。

他原是成都電訊工程學院黨委委員,無線電天線專業講師。文革期間1976年負責外調中,看到各地工業停產,莊稼荒蕪,對單位黨委書記表示應當向中央反映像鄧小平復出那樣抓一下生產,得到書記點頭,由他執筆寫信遞交中央。據稱信函落到「四人幫」手中,被認為是「在反擊右傾翻案風中為鄧小平鳴冤翻案」,判處無期徒刑,投入二監獄七中隊勞改。

「新生牌」電風扇在市面上熱銷後,五金交電公司拿來一臺新出的黑白電視機給七中隊「試看」。當時的電視技術還很初級,屠德雍便承擔起調試和維護電視機的活路。電視機有時被借到其它中隊,他也跟到其它隊,這樣我就與他認識了。他在獄中時間不長,平反時原單位用小車將他接走,全院為他召開了平反大會。此事影響很大。

第二年,平反工作漸漸開始進行,監獄中時不時地釋放一個一個的犯人。到七月份,我當算是第三十幾名平反出監的「囚徒」。

九月份我去成都探親,專門去見了屠德雍。他說二監獄曾去人,問楊凜是否到他那裡去過,他便也得知了楊凜失蹤的消息。

又過兩年,我想學電腦,苦於沒有資料,托他代購一本教材。很久才接到他回信。原來他已調回到家鄉浙江,在杭州電子工程學院工作,輾轉收到我的信。我指名的書沒有,他寄來了另一冊類似的(當時這樣的書都很難買到),覆信再三叮囑,書是送我的,不必匯款。如去杭州,一定要去找他……前年學校組織去觀光上海世博會,終於有機會去蘇杭,趕快聯繫屠德雍。但多方聯絡都不得結果。聽另一平反出獄的難友蔣仁德(因言論而被打成右派、反革命)說,據浙江方面的難友講,屠德雍已經去世了!其實他還並不老……

「職能犯人」與「技術職稱」

「紅毛犯人」一般指獄中稱橫耍霸,欺軟怕硬的牢頭獄霸,楊凜應當算是「職能犯人」。獄中因生產活動需要,當局指定少部分犯人作「職能犯人」,包含生產調度、統計、保管、檢驗、醫生等。他們可能會有單獨的勞動辦公場所,比大多數犯人有較大的活動範圍和相對自由行動的許可,但不能有單獨供個人使用的「監舍」。

犯人的技術職稱好像都是從「外面」帶進去的,裡面沒有評定過,充其量是後來發給一點「技術津貼」。在省二監獄,公認的工程師屈指可數。七中隊的就業員楊治平是電氣工程師,抗日戰爭時期曾在中美合作所(不是後來的「渣滓洞」、「白公館」)電臺任職;六中隊金加工車間就業員張佑直是機械工程師,文革後期主持過生產汽車的關鍵大型設備「弧齒銑齒機」的製造。前面提到的劉明哲,及蔣仁德(主持化學分析實驗室)、陳新光(大型鍍鋅車間技術總負責人)等都統統被稱為「技術員」。儘管他們都技藝高強、獨當一面,但入獄時的身份都未註明「工程師」,所以只稱技術員。

楊凜在勞改中表現一直很好,在勞動生產方面作了一些努力和付出。能減刑四年應當是對他在勞動中積極肯干,努力生產的肯定。

他失蹤的時間應當是一九七九年初夏而不是一九七八年。因七中隊派人監內大肆尋找他的情景我還記得,那時我即將平反出獄。

一九七九年七月四日上午,我父母親收到一位十多年未有聯繫的朋友寫來的信:「黃老先生:你們的兒子當時被判重刑,不知他的問題現在情況如何,是否正在解決之中……」

真不知道是一種天意還是巧合,當天下午我就挑著行李回到了家裡。半月後見到這位關心我的朋友。一見面她便說:「我們九龍坡區當時也判了一個與你一模一樣的,名字叫楊凜……」

——說明還是有人記得楊凜,記得楊凜因日記被判反革命罪,二十年徒刑!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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