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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很了不起(圖)

 2026-03-24 07:24 桌面版 简体 打賞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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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
中共文化大革命(圖片來源:視頻截圖)

【看中國2026年3月24日訊】我們兄弟姐妹這一代都能上學,學得好,在我們鄰方村子少見。只要能上學,六十年代都上到了頂。說文化,都算有文化了。

我們的母親不識字。

下一輩齊齊刷刷都文化高,母親是個文盲,面對她的孩子就有些自卑。說話辦事,要看孩子的臉色。商量事情,抬起眼睛看她的孩子,那目光就軟弱無力,那是要她的孩子做主的意思。

我們兄弟姐妹也就覺得自己比母親高明。凡事習慣給母親做主。那心裏的意思也明白,一個農民,知道什麼。你知道東半球西半球嗎?你知道清朝民國嗎?你知道黨中央主席是誰省委書記是誰嗎?你只知道些村裡的事,婆婆媽媽,家長裡短,瑣碎,沒意義。至親親情,我們還不至於鄙視母親,可總覺得自己比母親高明。

真正認識到母親很了不起,我花了幾十年功夫。

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中間,父母親都不願入社。我家是中農,還可以理解。三姑家是貧農,卻是堅決不入社。她拖了好幾年,在村裡最後一個入社。她家沒有大車牲口,一到收種,就來我家求助,父親就套車去幫她。拖了兩年,我家終於入了社。三姑再來求助,我家的大車叫驢都歸了生產隊。母親看著三姑沮喪的臉色,料定農業社長久不了。她說:俊娃(三姑的小名)沒有車馬,都知道夥著幹不成。你看還有誰願意入社?

1960年,吃食堂。定量六兩,每頓一個小窩窩頭,一碗玉米麵糊糊。我上高小,不夠吃。不夠吃就朝家裡要。母親只好自己餓著省,給我擠兌點。肚子老是空的,沒個消化的,那個叫胃的東西,整天肉磨肉,母親終於病了。

母親的病,當地叫「犯肌」,我不知道是哪幾個字,犯上病來以後,絞腸割肚一般。一天我放學,母親領了飯,就疼得炕上翻滾,止不住叫喚,漸漸地聲息小了,我不知道危險,依然在腳底吃著母親從嘴裡省出的玉米渣子。一會兒來了鄰居,見我媽在炕上氣弱聲微,老奶奶就罵我:

「這孩兒,你媽都成這了,你還自顧自吃飯!」

我媽這病也有叫絞腸痧的,幾十年後我得知了它的學名叫胃痙攣。那年月沒吃的沒喝的,胃空著,腸子空著,越空越要強力蠕動,不抽搐才怪,抽結成一個硬塊,人能疼死。

眼看著大家都挨餓,母親便埋怨日子不如過去了。倒是我這個小學生,覺悟高的很。按照老師講課說的教育母親,這都是三年自然災害造成的,我們遭了災,蘇修還逼著我們還債,實在可恨。學校帶領我們回憶民國十八年大荒,光緒三年大災,我寫了順口溜描述前朝飢饉,歌頌自然災害以後新社會還能吃到六兩糧食。母親狐疑的目光看著我,啥也不說。

一天打掃壁龕,母親翻出來一張領袖像,她問我:這是誰的相片?

我一看,是1950年代流行的那種毛主席像,比後來的小一些,衣服顏色也偏藍綠。我說:毛主席像。

母親二話不說,拉下臉,刷的扯了,揉成一團,扔到髒土堆裡。

我有點害怕,也有點奇怪,毛主席不好嗎?母親為啥不敬毛主席呢?

我尊敬毛主席,是老師的教育灌輸,母親的大不敬,那可是餓得半死體會出來的。

我中學快畢業時,村裡組織宣傳隊,就是鬧家戲的村裡劇團。唱的全是當時流行的劇目。排戲了,拉上我。1965年社教,我們唱《三世仇》《苦菜花》。《三世仇》是延安時代的老劇目,財主「活剝皮」為了強佔村民王老五的一塊好地,逼得王老五家破人亡。王老五關押遭槍決,兒媳上吊,一對孫子孫女討吃要飯,孫女賣給旁人。台下看得哭的哭,抽泣的抽泣。母親沒有說什麼。回到家裡,她像是鼓足了勇氣,終於探尋地問我:

「你說,那是唱戲裡咯,那財主可就當真那麼壞?」

母親的目光對著我,她分明是遇到了一個難題,她想不出答案。她問我,我能怎麼回答?我受的教育,財主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殘酷剝削壓迫勞動人民,自己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奢侈享樂,欺壓鄉里。都和黃世仁一樣。

母親看到的財主,和戲裡的財主當真不是一個樣子。我那個村子在涑水河河槽,土地少,沒有什麼大地主。所謂地主,也都是和長工一起下地,捨不得吃一條鮮嫩黃瓜的土財主。依靠幾輩子勤儉積攢,置地置業,恰恰趕上了土改,成了鬥爭對象。挨著我家的幾戶貧民,倒是游手好閑,二流子習氣。吃喝嫖賭踢騰完了光景,土改於是成了革命動力。我的鄰居紅眼慶和就是這樣。他家原來也有祖業,紅眼掌家以後,嗜酒吸毒,很快敗了家。一直到新中國成立後,慶和依然嗜酒終身,買不起,偷賣傢俱,換一點家釀的劣質紅薯干,抿一口醋合辣椒麵。村裡人說起慶和有個順口溜:「木囊不木囊,一天喝四兩。」是說他不管事情急緩,每天小酒不能斷。

母親多會兒說起慶和,總是滿口的不屑:

「你看人家慶和,真是一輩子好過。興洋煙吃洋煙,興料面吃料面,興藥顆吃藥顆,賣了地賣了房,貧民時興了,人家又是貧民。」

母親的疑惑,是對那場革命的疑惑。

洋煙就是鴉片。料面是粉末狀的毒品,藥顆就做成藥丸了。都是毒品。吸毒嗜酒,好吃懶做,終而成為革命動力,這場革命的價值何在?

母親對民國鄉村,印象頗好。一直到後來幾十年,她不知道中共新政權的縣長縣委書記是誰,民國時期的本縣有名的鄉紳,她可是能數出不少。坡上的毒藥罐,尉莊的王萬年她知道大概,西張岳的霍張管,南莊的孫步皎,她更是熟悉,經常訴說他們的歷歷往事。可惜那時候我感興趣的是中共的書記縣長,對母親的敘說搭理不搭理的,母親非常失望。

我是在50年以後,翻閱鄉村文獻,才逐漸體會到母親對舊時光的依戀。民國時代政權不下縣,鄉村治理主要依靠鄉紳宗族秩序調節。中共的新政權,延伸到村一級,對鄉民的強制管束嚴格多了,老百姓感到了越來越多的不自由。民國時代,縣黨部宣傳部門,一個部長一個幹事。鄉公所,一個鄉長,一個鄉丁。現在的中共縣委宣傳部,估計能養100人。鄉政府,光班子就有五套。母親的嚮往不是沒有道理,哪一種鄉村治理更好,不難判斷。

母親愈到晚年,越多說起霍張管、孫步皎。這兩位鄉紳在鄰村,能看到聽到,對他們的感受就更切近。

霍張管、孫步皎是我們那一帶稍有名望的財主。霍張管在村裡地多,在猗氏城開著油坊,算是個小手工業者。孫步皎教過學,當過縣政府的小職員。中共土改鎮反時,他們先後遭到鎮壓。

母親說起他們,常是無限同情的口氣。不知道他們埋在哪裡啊,不知道他們後人過得怎樣啊。這讓我這個新政權的幹部很不中聽。總覺得,用官話說,母親的立場沒有站到黨和人民一邊來。母親的階級覺悟很低,糊塗又危險。

幾十年後,一次大哥和我說起了西張岳霍張管。大哥說:你知道霍張管咋死的?土改鬥爭他受不了,逃到國民黨把守的運城躲了起來。解放軍三打運城,城破了,各村的農會都組織進城抓捕自家村裡的逃亡人員。農會叫「識別隊」,當地人順著這個音,都叫「抓鱉隊」。西張岳人當然一眼認出了他,押解回村。鬥爭檯子支好了,他一看陣勢,就知道難逃活命。他連忙下跪求饒:只要保住一條命,家業,財產全給了你們。農會不允。農會主席帶頭呼口號:「大家說怎麼辦?」「亂棍打死!」於是農會主席一把揪住,像拎起一頭豬羊,提起扔到台下,眾人棍棒齊下,果真亂棍打死。

霍張管其實沒有什麼罪惡,就是左傾土改鬧出來的慘案。

孫步皎死了多年,幾乎沒有人提起了。去年聯繫上寧夏農業科學院的高兆寧,他是著名的昆蟲學家,80多歲了。幼年時代,他寄居在我村上小學,孫步皎當過教員,可說熟知。聊起故鄉的往事,他說,槍斃孫步皎那天,幾村村的村民都去看熱鬧。過了一陣子他去一個同伴家裡,一進門,人家土地爺壁龕裡放著一個舊碗,碗裡裝著一坨坨白肉,像綿羊尾子,白蠟蠟的,表面有血絲。一邊塌下去,像是擠壓過。他問同伴:這是啥?

玩伴告他,他家裡有一個癆病病人,要吃人腦才能好。前一陣槍斃人,槍子打開了腦袋,我就取了腦子,盛在碗裡慢慢蘸著吃。他接著笑模悠悠的說:

「你知道嗎?這就是孫步皎的腦子啊!」

任誰聽到這裡,都會五雷轟頂,毛骨悚然。在魯迅的小說裡,我們都讀過吃人血饅頭的故事。不過,那吃的畢竟是個生人。這個孫步皎,就是鄰村的熟人,這一家就這樣笑模悠悠每天蘸著他的腦子吃。慘無人道,真個叫慘無人道。

看了霍張管,看了孫步皎,母親的心情肯定不會傾向革命。這一場革命的血腥殘忍,就在她身邊上演,她不會跟著去歌頌革命。即便從人道人情出發,她也不會同意這樣處置革命對象。她對於革命風暴裡的殘害,深懷惻隱之情,由惻隱會生出對抗。

母親一直到晚年,陸陸續續說起霍張管、孫步皎,感嘆他們的身世和不幸,同情他們的悲慘下場,還不是想做一點人道主義的補救教育,無奈我們都不理睬,母親自有自思自嘆。

往後些年,母親說得多的,是我家的房產。

土改時分地分房窯,我家20多間房子,9口人,不算多。後來大哥南下,一家三口離開,兩個姐姐出嫁上學,少了五口,家裡的房子一下子顯得空蕩了。

村裡來了工作隊,會安排住在我家。隊干開會,也會佔了我家的廂房。吃食堂,有一陣子,就佔了我家的偏院。

大躍進刮起共產風,眼看著財產都要歸公。有一天,生產隊來人參觀,政治隊長帶著客人看新農村規劃,她指著我家的房子,給參觀的說:

「像這一家,以後都要拉平。」

母親終於感覺到自家的住房受到了威脅。她不明白,為什麼住得好好的,人家自己的房子,政府說一聲騰了,你就得搬出去。工作隊就給她解釋:房子是你蓋的,可是土地是公家的,全國的土地都是國家的。國家叫你搬家,你就得搬家。

大躍進以後我們沒有搬家,但是母親卻是永遠記住了這一次驚嚇。她知道了,現在和民國不同,沒有個人各家的土地。生產隊的地是公家的,住宅基地也是公家的。公家不叫你佔了,你立馬就住不成。

像這樣的土地國有,除了幾個極端的共產國家,全世界恐怕也沒有幾個國家是這個樣子。我們卻是幾十年強制地推行過來。國家無償佔用土地,撥劃權力極大。集體土地控制在幾個隊干手裡,分給誰,不給誰,盡由他們。國民的自建住房都沒有保障,這大約是世界上最不合理的土地使用制度。

母親自打知道了自家的無助和無奈,坐在門口和鄉鄰聊天的時候,一旦說到住宅基地,母親經常會說一句笑話:

「你說咱先人咋就那麼痴慫,當初蓋房子的時候,怎麼就蓋到人家的地皮上。」

這是母親對於平調房產的不滿,也是對建國以后土地制度的抗議。她一個農家婦女,只能以這種方式發出自己的牢騷,這是底層的一個微小的聲音,很微弱。可是想到那麼多人糊里糊塗隨風倒,母親能表達自己的反抗,還是很有眼光。

母親高齡,活到本世紀初去世。她沒有想到,當年她的憂慮,在嗣後幾十年愈演愈烈。大規模的土地徵用倒賣,房價高企到令人驚悚。為保衛自家的房產,爆炸自焚的事件屢見不鮮。推土機警察黑社會密切配合,一幕一幕暴力掠奪土地的慘劇日日上演。個人的私權從來沒有這樣遭漠視。一輪又一輪的盤剝,國民的膏血養肥了一批權貴。

我也漸入老境,這些年,反躬自問,縈繞不去的念頭是,當母親在疑惑、質問,反感、反抗的時候,我在做什麼?

母親不願入社的時候,我在表快板歌頌合作化。1960年餓死人,我跟著老師說這是暫時困難。對於新舊對比,國家的根本制度,我們只知道聽上面宣傳,可曾有過自己的獨立思考?可曾有過母親那樣的深切感受並堅持自己的記憶感受?對於以國家的名義大規模的侵犯私權,我們還不是跟著謳歌強權集中力量辦大事,不在乎一家一戶的得失麼?

這就讓人迷惑了,為什麼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人,對世事的判斷不如一個大字不識的農婦?

是所謂的理性害了我們。

母親沒有念過書,她只認自己的感受經見。幾十年的切膚之痛,她不會改變自己的定見。我們自認為見識廣,讀書多,知道得多。在感受之上,總高懸著一個理想。縱使自己受難,總還認為是為了大眾。縱使千百萬人受苦受難,總會解釋為為了明天的理想。為了那個烏托邦,我們在腦子裡化解勾銷了國家民族的奇災大難。無論正確錯誤,我們都做正面理解,總有一種道理能說服我們。我們就這樣被洗了腦。這樣一來,個人家庭痛苦是微不足道的,民族的苦難可以理解為為了一個更美好的目標。那個高懸的共產主義我們還沒有見到,倒是沿著偉人指定的道路上闊步前進,我們搶先下到了地獄。

經常有這種情況,簡單的事實感受比複雜的理論推想不知高明多少倍。

在解放戰爭末期,毛澤東就曾經運用過這種推理判斷,他說,美國的國務卿艾奇遜,對中國戰事的認識,還不如解放軍的一個普通戰士。1949年中共新政權建立後,毛澤東多次論說過知識份子沒有知識,倒是工人農民常有正確的判斷。此時,他怎麼沒有看到,除了他的批發真理的理論班子,千千萬萬個農夫農婦正在抗議他的社會主義。他不願意看到罷了。

看到現在的幾個大學教授,搬出一套一套理論,論述餓死3000萬怎樣是前進的代價啊,文革大劫難怎樣是民族的學費呀,我就想到,他們對於世事的判斷,簡直不如一個農婦。

想起我這幾十年的精神迷茫,荒唐行走,我就想到,若論政治覺悟,我不如不識字的母親。

幾十年的光陰過去,越來越感到母親很了不起。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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