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山東曲阜孔廟大成殿。(圖片來源:公有領域Yumeto /wiki/CC BY 4.0)
1966年11月,當一群200多人的紅衛兵隊伍,浩浩蕩盪開進孔子故里曲阜時,他們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巍峨的孔廟大成殿前,那尊千年來被尊為「萬世師表」的孔子塑像,肅穆矗立,周圍古柏蒼鬱,石碑林立,延續兩千多年的儒家聖地靜靜守望著這片土地,絲毫未受外界狂飆的侵擾。
曲阜是山東中部的一座小城,卻因一位聖人的出世而名揚世界。孔府、孔廟和孔林「三孔」兩千餘年祭祀不輟,歷經王朝更替、兵火劫難而巍然長存。然而,這座儒家文明的聖地卻終究未能逃過那場二十世紀最猛烈的文化毀滅。1966年文革初期,「破四舊」運動席捲全國,一支紅衛兵隊伍奉命南下,發動了一場史稱「討孔」的大規模破壞。這場浩劫不僅摧毀了無數珍貴文物,更在精神上割裂了人們對中華傳統、倫理與文化的最基本敬仰。
曲阜三孔
孔子的名字在中華文明史上占據至為崇高的地位,他所開創的儒家學說,在其後中國兩千多年的文明發展史上無人能及,上至帝王將相,下至黎民百姓,乃至整個東亞社會,無不受其深刻影響。孔子被後世尊為「聖人」、「至聖先師」和「萬世師表」。
孔子去世後,在其故居的基礎上建起了規模宏大的孔府、孔廟、孔林。從規模來說,孔府是中國僅次於明、清皇宮的府第,內藏大量歷史檔案、傳世文物、歷代服飾和用具等,文物價值極其珍貴。
孔廟又稱夫子廟、文廟,是祭祀孔子的廟宇,占地約200畝,歷代增修擴建,經兩千四百餘年而祭祀不絕,是中國最大的祭孔場所。而孔林則是世界上延時最長、規模最大的家族墓地,墓葬超過十萬處,其中埋葬孔子長孫已至第七十六代。
「三孔」曾在兩千多年歷史上經歷各種天災戰亂,但從未受過滅頂之災,基本保存完好,連侵華日軍也沒動過。
然而,當1966年「文革」一來,曾在歷史上一次次躲過劫難的「曲阜三孔」,卻躲不過這一史無前例的終極浩劫。連侵華日軍都不敢幹的最大的「辱華事件」,被一個叫譚厚蘭的人領著一群紅衛兵,以「破四舊」的名義幹成了。
曲阜「討孔」
所謂破四舊,即破除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初期的全國性社會運動。
哪些算「四舊」呢?四書五經是四舊,老師教授是四舊,佛教道教是四舊,和尚道士也是四舊,於是就有了文革中的拆廟毀像……運動初期的紅衛兵的曲阜「討孔」,正是損失最為慘重的一次「破四舊」,沒有之一。
說到曲阜「討孔」,就不得不提到一個人——譚厚蘭。譚厚蘭1937年出生於湖南一個農民家庭,1965年作為調幹生進入北京師範大學政教系,結識了日後爬到《紅旗》雜誌副總編高位的林傑。
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後,譚在北師大貼出該校第一張大字報,矛頭指向校黨委領導人,8月底她又組織了北師大「紅衛兵井岡山戰鬥團」,成為文革時紅衛兵五大領袖之一。
一個流傳甚廣的版本是,此時康生找到了譚厚蘭,對她說:「要造反就去曲阜孔府。我想了三天三夜,畫了一張那裡的印象圖。」康把圖交給譚:「到那裡,該砸什麼就砸什麼。」另一版本是,她是在戚本禹和林傑授意下砸孔廟的。
1966年11月,譚厚蘭率紅衛兵200多人,以中央文革小組名義,先是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前誓師,而後氣勢洶洶的從北京往曲阜一路殺去。
11月9日,紅衛兵到達曲阜。11月10日,譚厚蘭與曲阜師範學院聯合成立「討孔聯絡站」。此時,時任「中央文革小組」組長、毛澤東的紅人陳伯達從北京打來電報,批示「孔廟、孔府、孔林不要燒掉」,但「孔墳可以挖掉」。
有了這口「尚方寶劍」,譚厚蘭更加有恃無恐。11月15日,譚厚蘭在孔府大門前主持召開「徹底搗毀孔家店誓師大會」,譚厚蘭當場宣讀一封名為《火燒孔家店——討孔檄文》的公開信。
大會一解散,譚厚蘭立即指揮紅衛兵分頭衝進孔廟、孔府、孔林,開始砸碑、拉匾、搗毀塑像,一場瘋狂的大破壞開始了。
毀孔廟 抄孔府

紅衛兵衝入孔府抄家。(圖片來源: 網絡圖片)
在孔廟,紅衛兵首先砸毀了國務院1961年頒發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石碑,然後蜂擁衝進「大成殿」內。
孔廟是「大成殿」是孔廟的正殿,意為「集古聖先賢之大成」。殿裡有一尊孔子像塑,孔子端坐在一個巨大的雕龍貼金神龕之內。在接受了幾百年的頂禮膜拜之後,這尊孔子像塑頃刻之間成為紅衛兵的頭號「砸爛」對象。這些「革命小將」們將塑像從坐台上扯下來,又在胸前貼上「頭號大混蛋」的標語,將塑像斷頭、腰斬、開膛、破肚。擠不上神龕的紅衛兵,便將那些摔落在地上的至聖先賢們的頭顱像,像踢足球一般樣到處踢來踢去。
接著紅衛兵又衝入孔府抄家,孔府內收藏的大量珍貴的古籍、字畫、文物被裝滿一輛輛馬車拉走,並在街上遊行示眾,許多珍品因此被毀或散失。
到了11月28、29日連續兩天,在曲阜師範學院操場上,舉行了更大規模的群眾集會,紅衛兵與地方群眾參與者合計號稱有十萬人。
會後,紅衛兵把孔廟大成殿裡的孔子塑像,頭戴一頂紙糊的高帽子,上寫「頭號大壞蛋孔老二」,放到一輛解放牌大卡車上遊街。開道的宣傳車上,安著高音大喇叭,一路高呼「革命無罪,造反有理」、「打倒孔老二」等口號。
遊街完畢,汽車開到孔林牆外西南角。孔子像,連同從孔府抄來的古代字畫、書籍、對聯、牌匾等『反動』文物,被一股腦投進熊熊大火,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一片片黑色的紙灰和一縷縷黑色的灰塵衝上高空,飄向四外荒涼的原野。
大成殿的上方還有一塊大匾,上書「萬世師表」四個大字,是清朝康熙皇帝南巡曲阜時題寫的御匾。這塊著名的御匾也遭了殃,被付之一炬。而一旁的紅衛兵們還在高呼著革命口號:「徹底搗毀孔家店!」「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
掘孔墓
挖祖墳、暴屍在中國是最忌諱的事情,同時也是對死人最惡毒、最高的詛咒。然而在1966年11月29日,一個陰冷的日子,以革命的名義,詛咒變成了現實,革命小將們扒了孔子的墳。
討孔指揮部為這次扒墳定下的對象是「上三代下三代」。所謂「上三代」即是孔子及兒子和孫子,「下三代」是孔林裡埋的最後一位衍聖公孔令貽及父親和祖父。意思大概是這樣就把孔家店從頭到尾全部搗毀了。
紅衛兵在墓前舉行了挖墓破土儀式。紅衛兵背誦毛主席語錄:「不破不立,不塞不流……」。然後在一陣吶喊聲中,被套上繩索的石碑轟然倒地,正摔在前面的石頭供桌上,石碑一下子斷為兩截。
接下來就是掘孔子墓。但挖了兩天,然而除了黃土還是黃土。於是,紅衛兵打了眼,埋設了炸藥和雷管,一聲巨響,掀起的黃土鋪天蓋地,圍觀群眾一擁而上,卻發現是一座空墳!
與孔子墓的令人失望比起來,最後一位「衍聖公」,孔子第76代嫡孫孔令貽及其父親、祖父的墓就更是驚心動魄了。
手持鐵锨、镢頭的紅衛兵和從附近抽調來的300人的農民扒墳隊,锨镢並用同時作業。很快,孔令貽及其妻妾的屍體以及他父親孔祥珂的屍體被挖了出來。
屍體剛出土時保存還很完整,但很快被鐵鉤戳破,「屍體便像撒了氣的皮球一般迅速地癟下去」。在冬日的空氣中,屍體迅速氧化,變黑,腐爛。惡臭陣陣襲來,很多人開始噁心嘔吐。
但即使是屍體的極端腐臭也擋不住人們對陪葬的金銀財寶的強烈慾望。「一夜挖出一個拖拉機」的說法在附近村民中不脛而走。他們再一次掀起扒墓狂潮,目的很明確:金銀財寶。
村民們先後從孔令貽的墳墓中,取出黃金630克,碎銀250克,銀圓寶1000克,瑪瑙、玉器等84件。銀行也派出工作人員前來現場收金收銀,96元一兩,前後收了30多萬元。
專治經學的周予同教授,被從上海復旦大學解押到曲阜的掘墳現場,被逼著親自動手挖孔子的墳。
曲阜市的統計資料顯示:占地3000畝的孔林裡,10萬多座墳墓,被挖了2000多座;42000多棵樹木,伐了1萬多棵;4000多個墓碑,被拉倒近千塊。延續兩千多年的孔氏家族墓地及隨葬品被洗劫一空。
致電表功
紅衛兵的暴行,毀了大量孤品文物,比此更嚴重的是,人們對中華文化的尊崇、對道德的敬信,被暴行顛覆了。原來,他人的祖墳是可以隨便刨開的;「萬世師表」是應該被打倒的「孔老二」;幾千年來的「仁義禮智信」是要砸得粉碎的;讀聖賢書的人是要陪鬥的。紅衛兵們以共產革命為名砸爛的不僅是孔子的牌位,更是中華幾千年的文脈傳承,是那些內化於心、外化於行的道德觀——孝悌、忠信、節義、廉恥。
其實,在中共的老祖宗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就要求共產黨人必須「同傳統觀念實行最徹底的決裂」。
譚厚蘭主持的這場打砸,被認為是全國「破四舊」運動中損失最為慘重的浩劫。但追根溯源,卻在毛澤東。1966年12月,毛澤東對一位外賓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重要任務之一是消除孔夫子在各方面的影響。
毛澤東還說過:「我贊成秦始皇,不贊成孔夫子」。他還寫過「祖龍魂死秦猶在,孔子名高實秕糠」的詩句。「毛主席語錄」是紅衛兵行動的依據,毛澤東思想則給了他們掘墳的膽量。
浩劫之後,紅衛兵們興奮地向毛澤東發去「致敬電」,向毛澤東「匯報一個激動人心的消息」:「我們造反了!孔老二的泥胎被我們拉了出來,『萬世師表』的大匾被我們摘了下來……孔老二的墳墓被我們剷平了,封建帝王歌功頌德的廟碑被我們砸碎了……」
此後,掘墳之風迅速傳遍全國。凡史籍中掛了個名字的人,差不多都在一九六六年被掘了墳。
炎帝陵主殿被焚,陵墓被挖,焚骨揚灰;造字者倉頡的墓園被毀,改造成了「烈士陵園」。書聖王羲之的陵墓幾乎全部平毀,祗剩下右軍祠前幾株千年古柏,陪伴書聖失去了居所的亡魂。
明太祖朱元璋巨大的皇陵石碑被拉倒;石人石馬被炸藥炸得缺胳膊少腿;連遠在天邊的海南島天涯海角,明代名臣海瑞的墳也被砸掉,一代清官的遺骨被挖出遊街示眾。
清末明臣、洋務運動的先驅張之洞的墳被刨開。張是個清官,墓裡沒一點珍寶,紅衛兵遂將張氏夫婦尚未腐爛的屍體吊在樹上。張氏後人不敢收屍,任屍體吊在樹上月餘,直到被狗吃掉。
連民族英雄岳飛也未倖免,「革命」青年將岳飛的墳刨了個底朝天⋯⋯
中國傳統文化講「慎終追遠」,敬畏祖先。祖宗的墓地既是一個人的生命之根,又是他的寄託和歸宿,決不能隨意侵犯與褻瀆。掘墓鞭屍,是對死者及其家族最惡毒的詛咒,是喪天害理、天理不容的忤逆之舉。
譚厚蘭之死

毛澤東接見了譚厚蘭(右一)(圖片來源: 網絡圖片)
親手砸爛「孔家店」的譚厚蘭聲名大噪,成了一時間轟動京城的人物,也因此深得中央文革小組領導的信任和器重。
1968年7月26日,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上,中共的文革總舵手毛澤東,「親切」接見了譚厚蘭。這是毛對譚的「革命行動」的充分肯定和強力支持。譚與毛握手、譚攙扶毛的大幅照片,被刊登在大報小報上,一時間風頭無兩。
然而,好景不長,才過了兩天,1968年7月28日凌晨,譚厚蘭最後一次見到毛澤東。毛澤東嚴厲批評了他們光搞武鬥,不搞鬥、批、改。次日,首都「工宣隊」進駐北師大,譚厚蘭被拋在一邊。
1970年6月,譚厚蘭被隔離審查,從此失去了人身自由。
文革結束後,北京市公安局以反革命罪逮捕了譚厚蘭。1981年,譚厚蘭檢查出患有宮頸癌,被保外就醫,回湘潭老家治病。
1982年11月,年僅45歲的譚厚蘭,在無限痛悔和身患宮頸癌的極度痛苦中悲慘死去,終生未婚。
這正是:
十載狂飆起,劫火遍中原。 聖廟飛瓦裂,先師像摧殘。 魯殿悲風動,曲阜哭聲寒。 昔日呼打倒,今朝借名冠。 孔道成招牌,外宣作衣冠。 遺壁猶留跡,真偽付人觀。
參考資料:
劉炎迅:《孔子墓蒙難記:紅衛兵小將搗毀中華文化命脈》
自由亞洲:縱橫大歷史:文革系列 第九十三講 天下開始大亂(三)
王友群:孔子墓文革中被瘋狂掘毀(大紀元)
文革初期,「三孔」遭遇空前劫難(博談網)
《1966:譚厚蘭火燒孔家店》,「近現代史研究通訊」
曲阜市文管會:《關於「討孔聯絡站」破壞文物情況的匯報》,1973年
看完那這篇文章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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