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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後的「國學大師」

2010-04-30 00:56 作者:黃河清 桌面版 简体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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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學東語系原主任季羨林教授因年事高邁辭世,大陸學界、政界掀起季羨林熱,從總理溫家寳、所有媒體以及凡與季羨林有一點關聯者,皆譽其為「國學大師」,以至喋喋不休說、反反覆覆頌、曲不離口唱。

藉此機會,我化了點時間,查閱了1949年後尚活在大陸又死在大陸而與國學沾親帶故的著名學人,與季羨林予以對照,以為「國學大師」說留一點民間底層者或曰野史的聲音。

我將這些人物分四組:遺老類、社會類、御用類、另類。分法不嚴格,故妄聽之。

第一組:

尚秉和、余嘉錫、唐邦治、張國淦、朱師轍、岑仲勉、鄧實、馬衡、柳詒征。

第二組:

馬一浮、陳寅恪、熊十力、汪東、顧頡剛、呂思勉、馮友蘭、胡少石、錢基博、金毓黻、馬敘倫、鄧之誠、梁漱溟、陳序經、姜亮夫、湯用彤、劉文典、唐蘭、吳宓、高亨、朱謙之、潘光旦、鄭振鐸、羅爾綱、張申府、錢鍾書、錢仲聯、黃現播、雷海宗、王重民、周予同、陳夢家、向達、程千帆、金兆梓、羅爾綱、蒙文通、金岳霖、繆鳳林、謬鉞、徐中舒、徐梵澄、楊向奎、閻宗臨、張舜徽、嚴北溟、夏鼐、呂澄、呂叔湘、王力、夏承燾、王利器、蘇淵雷、納忠、季羨林、馬堅。

第三組:

郭沫若、陳垣、白壽彞、杜國庠、范文瀾、翦伯讚、吳晗、任繼愈、侯外廬、呂振羽、沙文漢、週一良、周谷城、尚鉞、俞偉超。

第四組:文懷沙、翟鴻燊。

遺老類中的柳詒征是歷史學家、古典文學家、圖書館學家、書法家,後人譽其為中國近現代史學先驅、中國文化學奠基人;惜乎1949年後不為世用,晚年居滬以讀書校書為樂,卒於1956年,壽76歲。馬衡曾任故宮博物院院長19年,1949年後留任,1955年辭世。其它人如尚秉和、余嘉錫、唐邦治、張國淦、朱師轍、岑仲勉、鄧實諸位,都是生於清末而成名於民國故世於5、60年代者;如岑仲勉,生於1885年,比陳寅恪還大5歲。陳寅恪閱岑文後致信陳垣褒揚岑曰:「此君想是粵人,中國將來恐只有南學,江淮已無足言,更不論黃河流域矣。」岑於1961年因病去世。遺老類學人雖學養深厚,但總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與政治無關,或曰不為政治所用,又死得早,大陸政要以至學界,無論當時的,遑論現在的,早就把他們忘得一乾二淨:「國學大師」名號即曾與他們有緣,也只是留在了他們的著作文字裡了。

馬一浮,論者謂與梁漱溟、熊十力齊名,然梁往訪湛翁時,自稱後學,執師禮:梁由湛翁弟子烏以鳳引進門,「謁先生於延定巷。入門,梁先生長揖下拜,表示尊敬之意。」梁漱溟對熊十力有知遇之恩,熊曾從學於梁;可見馬一浮之學深之位尊之德高望重。

梁啟超說清代讀書人「後輩之謁先輩,率以問學書為贄。——有著述者則媵以著述。——先輩視其可教者,必報書,釋其疑滯而獎進之。」熊十力持《新唯識論》求見馬一浮。湛翁讀後大加讚賞,遂資助出版。馬一浮也贈書梁漱溟:1921年梁馬初識,馬一浮以兩部木版刻字重印的古籍相贈,一部是宋儒楊慈湖的《先聖大訓》,另一部是明儒羅近溪的《旰壇直詮》。梁漱溟說自己讀後受益不淺而深愛之。1922年,梁漱溟書寫了一條幅:「毫忽不能昧斯須不敢瞞——春日讀近溪集有省」,裝裱起來,懸於室內以自勉自勵。

李叔同長馬一浮三歲,又剃度出家,成為一代大德高僧,卻在佛學方面一直把馬一浮視作良師,真誠推崇馬一浮。李叔同對他的學生豐子愷說:「馬先生是生而知之的。假定有一個人,生出來就讀書,而且每天讀兩本(他用食指和拇指略示書之厚薄),而且讀了就會背誦,讀到馬先生的年紀,所讀的還不及馬先生之多。」湛翁之學養若此。

馬一浮不卑不亢,深得中庸精髓。與湛翁並世者,郭沫若甘卑,馮友蘭偶賤,梁漱溟過亢,陳寅恪甚傲。至若馬一浮,則卑亢得宜,無論對蔣介石、毛澤東、周恩來以及自居弟子執禮甚恭的元帥陳毅,皆應對裕如;得失寵辱,平常淡然超然,去狂狷,遠鄉願,又絕無失禮之舉,若羚羊掛角,如天衣無縫。馬一浮似乎從未作過什麼檢討。其人品其處世若此。

鄉先賢王敬身是馬一浮入室弟子。師弟唱和,傳為佳話。王敬身公子王策現居西班牙,書房中懸掛湛翁贈乃父詩的書法條幅,其字沖淡,已臻化境。筆者每訪王君,總要瞻讀留戀湛翁墨寳前。

就是這樣一位國學大師,1967年文化革命中,史無前例地在杭州寓所被活活地折磨死了。「抄家者席捲而去之前,他懇求道『留下一方硯臺給我寫寫字,好不好?』誰知得到的卻是一記耳光。」無產階級革命與專政是專門毀滅國學和國學大師的。馬一浮深諳國學精髓而不明階級鬥爭奧妙。湛翁自知不久人世,留詩《丁未(一九六七)告別諸親友》:「乘化吾安適,虛空任所之。形神隨聚散,視聽總希夷。漚滅全歸海,花開正滿枝。臨崖揮手罷,落日下崦嵫。」湛翁絕筆與老友弘一法師臨終偈語:「悲欣交集」異曲同工,都是那麼平和而安適達觀,相侔莊子「齊生死」的境界。

陳寅恪是清華國學四鉅子之一,另三位是王國維、梁啟超、趙元任,不幸或早死了或死在美國,獨陳寅恪有幸活在了1949年後大陸的「新中國」至1969年文化大革命「盛典」。

陳寅恪學貫中西,見遠識卓,在清華講課時,名家吳宓、朱自清、馮友蘭都來旁聽。吳宓說:「宓於民國八年在美國哈佛大學得識陳寅恪。當時即驚其博學,而服其卓識,馳書國內諸友謂『合中西新舊各種學問統論之,吾必以寅恪為全中國最博學之人。』今時閱十五、六載,行歷三洲,廣交當世之士,吾仍堅持此言,且喜眾之同於吾言。寅恪雖系吾友而實吾師。」曾面斥蔣介石「你是軍閥」、恃才傲物的狂生劉文典說:西南聯大文學院真正的教授只有兩個半。劉算自己半個。「陳寅恪才是真正的教授,他該拿四百塊錢,我該拿四十塊錢……」。胡適之在自己的日記中說:「寅恪治史學,當然是今日最淵博、最有識見、最能用材料的人。」在北大圖書館扇過毛澤東一個耳光的傅斯年說:「陳先生的學問近三百年來一人而已。」

1949年後,北京硬要陳寅恪從廣州北上來主持中科院的歷史研究所,郭沫若還不願意屈居第二,處心積慮地設置了一個研究中古史的「第二歷史研究所」,所長之職虛位以待陳高就。陳寅恪以白紙黑字回應曰:「允許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馬列主義,並不學習政治。」「請毛公或劉公給一允許證明書,以作擋箭牌。」「我認為最高當局也應和我有同樣看法,應從我之說。否則,就談不到學術研究。」這卻如何使得!於是,陳寅恪留在了廣州中山大學。1961年,郭沫若還兩次登門拜訪陳促駕不果。

郭沫若1961年3月13日日記:「同乃超去看陳寅恪,他生於庚寅,我生於壬辰,我笑說今日相見是龍虎鬥,伊左目尚能見些白光,但身體甚弱,今年曾病了好久。胃腸不好。血壓不大高。」郭氏1961年11月15月再訪陳寅恪,記曰:「『壬水庚金龍虎鬥,郭聾陳瞽馬牛風』。渠聞此聯解頤,談約一小時,看來彼頗愜意。」

好事者將此聯演繹為郭沫若與陳寅恪斗才對聯的故事。郭氏問陳生辰後,出上聯「壬水庚金龍虎鬥」,壬水、庚金分指郭陳生辰,龍虎乃郭陳屬相。陳即應口對出下聯:「郭聾陳瞽馬牛風」,以郭重聽陳失明的生理特點巧對,更妙的是「馬牛風」對「龍虎鬥」,直是絕對!其實,這副對聯是大才子郭沫若化了半年時間想出來的。郭氏自詡宗奉馬列,暗指陳氏為「牛」,隱含「對牛彈琴」之諷,不可謂不高明。郭氏是否有對陳寅恪賣弄之意,不便遽斷,但不怎麼服氣則是自我坦言的:「我笑說今日相見是龍虎鬥」。坊間如此別開生面變異傳此文壇佳話,褒陳貶郭之意顯矣。

1969年,陳寅恪在文化革命中遭批鬥至死,死前從床上爬起摸索著(已完全失明)欲尋一口水喝不得而倒斃床腳邊。

季羨林的國學大師與馬一浮、陳寅恪的國學大師自然有距離。季羨林擅梵文、巴利文,學有專長,但冷僻,極冷僻,讚其「國寳」或當,譽其「國學大師」則過。季生前曾專門鄭重其事地聲明辭去「國學大師」連帶「學界泰斗」、「國寳」三大帽子。這是自知之明。凡學問,到了一定境界就能流轉相通。季氏是一流學者,豈不明是理,明白無誤的被人當猴耍而遺世笑柄!奈何當局和學界需要他來充當國學大師。在當局是政治需要;在學界是不學驅使。

除馬一浮、陳寅恪外,上列社會類學人或通才或專業,都不下於季羨林。試隨便撿出幾位一敘。

胡少石是文字學家、文學家、史學家、書法家、藝術家,於古文字、聲韻、訓詁、群經、史籍、諸子百家、佛典、道藏、金石、書畫,以至辭賦、詩歌、詞曲、小說、戲劇,無所不通,尤以古文字學、書學、楚辭、杜詩、文學史最為精到,著作等身。胡少石學問成就絕大部分在1949年前。胡小石不事權貴。1946年總統蔣介石60壽辰,朝野各色人等競相獻禮。有一「民意機構」派人請胡少石撰寫壽文,胡少石一口回絕。來人曰:「前時美軍將領史迪威逝世,公祭典禮上的祭文,不是先生寫的麼?」胡答道:「史迪威將軍來中國幫助我們抗戰,所以我才為他寫祭文。再說,我只會給死人寫祭文,不會替活人寫壽文。」胡生於1888年,1962年死在大陸,那些年,全國大飢荒,餓殍遍野。胡少石死後,其在聯合國任職之長子胡令德回大陸奔喪,欲將父親書詩集帶到香港影印出版而未能帶出。此後胡次子為先父編成詩詞全集,寄往中華書局,中華書局以政治原因退稿。未幾,文革驟起,書稿遭毀。筆者想查明胡少石究竟是怎麼死的,竟然搜索無著,介紹胡少石的文字僅得寥寥數百字。這樣一位地道的國學大師,人們早就把他忘到九霄雲外了。

史學界四大右派向達、陳夢家、雷海宗、榮孟源。

向達學貫中西,是著名的敦煌學、中外交通史專家,曾任北大歷史系教授、北大圖書館館長,1954年中科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學部委員;1957年遭整肅為右派,1966年底文革中,逃不過一死,66歲,比季羨林大11歲。

陳夢家師從聞一多、徐志摩、錢穆,專長考古學、古文字學、詩歌。1949年後,從海外投奔祖國,卻在50年代初三反五反運動中就遭整肅,誣其貪污;1957年說了句「文字改革宜慎重」,被劃為右派,淪為賤民;文革期間強迫他長跪在院裡,被人吐口水,罪狀是攻擊革命烈士聞一多「不洗澡,不換衣服,身上臭得要命」。聞一多陳夢家詩人浪漫,師徒情深,相互調侃揶揄,佳話多多;未料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嚴肅正經得要命,陳夢家平素打趣笑談乃師的玩兒話差點要了他的命。1966年8月24日陳夢家服藥自殺未果,同年9月3日,終於死成了,得以解脫。其死狀為自縊,或曰遭被打死後偽裝成自殺,死年55歲,與季羨林同庚。

雷海宗有「聲音如雷,學問如海,史學之宗」的美譽。潘光旦贈詩:「不爭兩字見平生,全部工夫鑄史成。」奈何平生不爭,也躲不過地網天羅罩定,1957年雷遭整肅為右派,淪為賤民,幸1962年早死,免罹文革之辱。雷比季羨林大9歲。

榮孟源,是中共培養的歷史學家,協助范文瀾宣傳馬克思列寧主義歷史觀,1957年難逃一劫,文革中落入地獄,批倒斗臭;1985年故世,72歲,比季羨林小2歲。

史學界四大右派與季羨林是同代人,治學專業不同。其中陳夢家堪與季羨林一議。

陳、季文革時都是55歲,過了知天命之年,應該不會如青年學生那樣受惑衝動了。陳夢家因有前科,「男兒臉刺黃金印」,無論他有多大的學問,都是「越多越反動」,注定了沒有好下場。季羨林則投身革命大潮,成了文化革命中的弄潮兒。季原先在當紅人物聶元梓與對立派之間搖擺,一時跑到「新北大公社」獻慇勤,一時又泡在對立派中套近乎,最後咬咬牙參加了「井岡山」,當了頭頭,那時稱「勤務員」,還是「一號」的。這恐怕是文化革命中著名學者中唯一的景觀。不僅是學者教授不被視為「反動學術權威」、「牛鬼蛇神」是唯一的,55歲的教授成了造反派頭頭也可能是唯一的。雖然季羨林時與聶元梓同派,時又對立,但這正與聶元梓時造反時保皇在本質上是相同的,都是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積極參加文化大革命。追溯起來,聶元梓苗紅根正,造反有理;季羨林半路出家,脫胎換骨,又紅又專。可謂走殊途欲同歸。——季羨林在北大1957年反右運動中是積極份子,抓批打右派份子十分進步;1964年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也異乎尋常的前衛,反對校長陸平。彼時,季羨林是北大東語系的教授、系主任。東語系另有一位教授馬堅,回族,也是國寳級人物,曾赴開羅求學,以阿拉伯語撰寫了關於中國伊斯蘭的書籍,並把《論語》諸中國文化書籍翻譯成阿拉伯語。1957年,馬堅遭整肅為右派。這段歷史,筆者得之於一位尚健在的口碑甚佳的北大學生右派。現在季羨林的檔案數據(當然指在網上能查到的),對1957年的歷史迴避了,1964年社教中反陸平一節則被寫進簡歷中。是因為社教運動是劉少奇王光美領導進行的因此是正確的?我不明其中究竟奧妙,只是照錄這段史實罷了。有一點則是明確無誤的:有此淵源,季羨林在文化革命中,以著名學者教授也就是牛鬼蛇神之身一變而為造反組織的一號勤務員,鑄就了史無前例的文革中可能絕無僅有的一道反向景觀,於季氏自己而言,也就順理成章、自然固然了也。

季羨林與聶元梓有互相揭短的文字,恰曝露了季和聶的真實。有論者曰:聶元梓「大作辯解,越描越黑」。其實,季又何嘗不是。以大師級學者罵聶「破鞋」,恐怕不怎麼像話。聶元梓即便真曾有婚外情,就非要不問青紅皂白等同於辱罵為市井間的「婊子、破鞋」麼?季還說過什麼:我可以有一千種方法報復那些整肅批鬥我的人,但是我不云云。打手拳師、村夫怨婦如此思維,可以說是高境界了,季在思想人品層面上,與打手拳師、村夫怨婦同。作為一流學者、洞明世事的長者,季在文革中的投機行徑以及以後反思的淺薄和諉過飾非甚至潑婦罵街都只能讓人讓歷史寬恕他。

季羨林回憶文字中說當時吹捧江青和聶元梓的大字報鋪天蓋地,措辭造句令人作嘔(大意)。這是很準確的回憶,意思也是很正確的;因為當時全中國以至全世界人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毛澤東全力表彰褒揚聶元梓,江青則是毛的夫人,是文化革命偉大的英勇的旗手。現當今大陸對國學大師季羨林的仰慕崇拜張揚宣傳不是彼時北大大字報可比了,所有的紙媒、電台電視網路、手機簡訊,一座立體的多維的媒體王國正蓋地鋪天地展開這場活劇;這是因為總理溫家寳三探季羨林,這是因為60年文化的沉淪墮落,國民全體未明何謂國學、何謂國學大師。這些捧吹的令人作嘔的話語文字鬧劇,從1966年季羨林發現的開始,延續至今,愈演愈烈,還會繼續下去。黨文化不除,永無寧日!

陳夢家、季羨林這兩位同齡的一流學者人生道路迥異若此。

向達、陳夢家、雷海宗、榮孟源四位不是上列名單中佼佼者,較此四位資歷學養人品成就深邃且高者比比皆是,都可以名副其實地躋身國學大師行列,最起碼是他們專業的大師級學者。

馬敘倫早在蔡元培長北大時期,就與馬寅初有「二馬」之稱,名重當時,非獨文字學上造詣甚高,書法藝術亦獨樹一幟。1949年後是第一任教育部長,因年高德劭,破例得毛澤東特准不用每天坐班。

梁漱溟以中學學歷,24歲就聘北大哲學系,比胡適之年輕一歲;馮友蘭、顧頡剛、王崑崙、朱謙之、朱自清、譚平山、張國燾都是他班裡的學生。

呂思勉與錢穆、陳垣、陳寅恪並稱「中國四大史學家」。

湯用彤、吳宓是與陳寅恪並稱「哈佛三傑」者。

熊十力、顧頡剛、劉文典、鄧之誠、朱謙之、潘光旦、張申府、羅爾綱、陳序經、姜亮夫諸位皆學富五車,各擅專長。

錢基博是錢鍾書老子,非父以子貴,乃有其父必有其子。

餘者除學問與上述諸大師相埒外,另有一大同小異者:不是1957年反右遭整肅淪為賤民,就是文化革命中受踐踏蹂躪批判斗辱,或傷或死或倖存。傷者,妻離子散;死者,家破人亡;倖存者,歷盡捶楚,九死一生。所有大師級學問,「越多越反動」,遭際越苦辛越慘酷。

現在來看看御用類者。

郭沫若新詩壇祭酒,考古、戲劇、書法皆為大家,當之無愧的大師級學人,當然也是花瓶首座,官封副總理,爵至終身全國文聯主席、中國科學院院長。輸誠堪稱第一,賞賜無以復加,文化革命中仍遭批判,其子自殺、下獄,僅以身免斗辱。

陳垣資歷人品成就皆上上乘,毛澤東御賜「國寳」,尊以「師」稱;原虛位以待陳寅恪的第二歷史研究所所長之職是陳垣接任的;惜乎1959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後,身不由己,十餘年間,大師專寫短文(20餘篇),天人交戰,至1971年91歲時遭批判斗辱至死。

與陳垣相映成趣者馮友蘭。馮陳學養相當,陳垣無奈整賣,馮友蘭投機零售;幸馮只在批林批孔運動中賣三五年,其一以貫之的的哲學思想尚得存大半璧。

范文瀾、呂振羽、杜國庠、翦伯讚、吳晗、侯外廬、沙文漢、週一良諸位系中共黨培養的學者,都有大師級的真才實學,除週一良外,都是共產黨員;諸位的人生結局卻只有不是共產黨員的週一良得善終。

范文瀾著《中國通史簡編》,延安時代就被作為中共黨內教科書。文化革命中,範的處境類郭沫若,毛澤東視需要一會兒保他,一會兒耍他。範遭衝擊批鬥,1969年賚恨以歿。範死後開展的批林批孔運動中,毛還點名鞭屍。1973年7月3日毛澤東說:「我正式勸同志們讀一點書,免得受知識份子的騙」,哪些「知識份子」呢?他老人家接著說:「什麼郭老、範老,任繼愈、楊柳橋……」。

呂振羽,中國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家,著《簡明中國通史》,與范文瀾齊名;1949年後任吉林大學校長,當選中科院哲學社會部學部委員;1963年因叛徒嫌疑下獄,文化革命二度入獄,8年囹圄,身致重殘,獄中高呼口號「打倒托匪陳伯達!」遭審訊800餘次。1980年1月平反,7月故世。

翦伯讚,維族人,1937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北大副校長、歷史系主任;文革中翦伯讚夫婦不堪精神和皮肉斗辱之慘酷痛苦,雙雙仰藥自盡,遺體口袋裡裝著「毛主席萬歲!萬萬歲!」的字條。

杜國庠,1916年留日時從河上肇教授接受學習馬克思主義,30年代加入中國共產黨;因有被捕史,1949年後不得重用,幸於1961年去世,免遭文革之辱。

吳晗,清華大學教授,北京副市長,早年加入民盟,又加入中共,明史專家,為中共寫了許多文章劇本;文革中以《海瑞罷官》和《三家村札記》見罪,遭數百次批判斗辱,跪玻璃渣,流沙灌頸,頭髮拔光,唾沫淹身,1969年獄中自殺,妻兒慘死,家破人亡。

沙文漢,浙江省長、浙大校長,1925年加入中共,1957年遭整肅為右派後致力歷史研究,1964年病故,免遭文革斗辱。

候外廬,翻譯《資本論》,所主編的《中國思想通史》被譽為「我國第一部用馬克思主義觀點系統總結幾千年思想遺產的巨著」。人或曰候系翻譯《資本論》起家,候自白:從《資本論》吸取的營養,一生受用不盡,其實是《資本論》永遠引導著我前進。文革中候遭批判斗辱,幸未死,1987年病故。

週一良,曾從學鄧之誠、陳寅恪,得陳賞識;1946年從哈佛畢業返國執教於清華北大。文化革命中周積極參加「梁效」寫作組,成為毛澤東江青文化大批判主要打手之一。文革結束後,周遭整肅,悔罪有術,辯解有方,改換門庭,繼續效勞,安然無恙,依舊榮華;2001年以88歲高齡壽終正寢。

谷城,早年與毛澤東同事相友善,治通史,任教復旦歷史系,名聞天下;文革中遭批鬥,掃廁所,得毛澤東解救,載詩載歌頌聖,最高官階至全國人大副委員長。

白壽彞,1949年和郭沫若創辦中國史學會,負責主編的《中國通史》於1999年出齊12卷22冊1400萬字。時任中共總書記的江澤民致信賀。白氏1957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是年55萬讀書人被打成右派,淪為賤民。文革中,白氏仍遭整肅批鬥厄運。

任繼愈,宗教史家。梁漱溟說:「任繼愈不行。任寫了篇文章評論宗教的,也可以說是詆毀宗教的。毛看到了,也許是送給他看的。毛大為欣賞,馬上成立宗教研究所,派任繼愈當所長。所長不能光桿一個,要網羅一批人,我記得我一個最熟的朋友叫朱謙之的被拉去參加這個宗教研究所。」梁漱溟無論年齒資望學養皆為任的師輩甚或太師輩,如此在私人場合評騭任,並不越軌而中矩合範。文革中任遭整肅批判斗辱,下放河南信陽五七干校勞動改造,右眼失明,左眼視力嚴重受損。任對文革經歷噤聲未言。文革後,任大紅大紫,以任名義領導、整理、編纂的大部頭史籍動輒上億字,「《中華大藏經(下編)》預計2-3億字、《中華大典》預計7億字」。筆者見過任參與主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日史》50卷,其實是黨史非國史,於五十餘年間的諸多重大歷史事件、人物語焉不詳,多有略而不記或塗抹修改不實者。任與季羨林同日去世,小季5歲。

由於查閱資料,得悉2006年大陸有評選國學大師活動,選出「我心目中的十位國學大師」,如次:王國維、錢鍾書、胡適、魯迅、梁啟超、蔡元培、章太炎、陳寅恪、郭沫若、馮友蘭。收到選票1242993張,狀元王國維得票68890張。

候選國學大師五十位,如次:俞樾、孫詒讓、楊守敬、王先謙、劉師培、嚴復、瀋曾植、王國維、辜鴻銘、廖平、黃侃、章太炎、魯迅、錢玄同、吳梅、羅振玉、蔡元培、瀋兼士、傅斯年、余嘉錫、柳詒征、呂思勉、胡適、湯用彤、陳夢家、馬一浮、熊十力、張君勱、蒙文通、陳寅恪、范文瀾、陳垣、郭沫若、唐君毅、顧頡剛、吳宓、趙元任、徐復觀、金岳霖、王力、高亨、夏承燾、梁漱溟、錢穆、馮友蘭、任中敏、牟宗三、錢鍾書、梁啟超、康有為。

提出候選名單者是「馮其庸、湯一介、龐樸等專家」。我震驚於國學大師也時髦到可以像選歌星、美女似地讓「粉絲」挑三揀四,但一想到還有另類的「國學大師」,也就見怪不怪了。

最後略述另類的文懷沙、翟鴻燊。

文懷沙學楚辭,網上有關他的文字很多:年齡假,「寡人有疾」真,學楚辭模糊,應該已見分曉。這也不應抓住不放,畢竟有些是隱私。只是反過來以道貌岸然欺人惑世,與非專家大師而以專家大師欺人自欺自況自喻自詡自娛同,則不免品下下。這與有真才實學因政治故而別樣面世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翟鴻燊據網上介紹,是位教人賺錢的大專家,無論如何拐彎勉強,也與國學大師相隔十萬八千里,怎麼就能異口同聲地牽扯上了呢?請看他的頭銜:北京支點未來管理諮詢公司特聘高級培訓講師。中國營銷實戰訓練導師,國學實踐應用學家,經濟與文化學者,北京大學客座教授。現任道昂國際集團董事長、中國國際人才工程學院院長、DAM營銷拓展機構總裁、北京大學中國企業家訓練中心總監、中國經營報專家顧問團首席顧問、美國國家大學榮譽教授博士生導師。

百思不解!突然想到,張培莉因為專營寳石,戴上了「中國著名地質學家」桂冠,上了大陸「百度百科」和海外「維基百科」的中國地質學家榜。「百度百科」如是曰:「張培莉,溫家寳總理夫人,(1943年—),比溫小一歲。甘肅蘭州人,蘭州大學地質地理系畢業。中國著名地質學家,曾擔任中國珠寳協會副主席、中國寳玉石鑑定委員會主任、國家珠寳檢驗中心主任等職務。」

不解,一思也不思了。罷了!

剛將大師級的學人從泥潭地獄中拉上來,開始還原其常生態,就急匆匆走向了另一極端——盡人皆大師的最有錢或最不值錢了。

1949年後,中國大陸國之不國,世之不世,學之不學,人之不人,亦至矣。國學大師九泉有知,然後學小子言乎?嗚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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