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antcast

什麼樣的歌是「反動歌曲」?(圖)

2009-01-14 00:06 作者:唯色 桌面版 简体 0
    小字

 達賴喇嘛和妹妹吉尊白瑪

"什麼樣的歌兒是‘反動歌曲'?"幾天前,泰晤士報的記者這樣問我。

她的疑問跟這個消息有關--前不久,拉薩市公安局副局長在新聞發布會上宣布,剛抓了59名"煽動民族情緒"的造謠者。其造謠手法是:"從網上非法下載反動歌曲,並以光碟、MP3、MP4等電子產品為載體,出售給區內群眾......"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想起06年初在拉薩發生的一件事,恰跟一首歌有關。如果我告訴她,那首歌就是被查禁的"反動歌曲",對於生活在"讓旺隆巴"(藏語,自由世界)的西方人來說,是不是匪夷所思?那首歌的名字似有兩個,一個是"阿媽吉尊白瑪",一個是"阿媽啦"。這麼一說,許多藏人都會知道那是一首什麼樣的歌。

當時我在拉薩。一天正午,朋友激動地把我帶到拉薩市電影院跟前銷售各種盜版光碟的攤前,讓我站在那裡,看劣質的VCD機使放在露天貨架上沾滿塵土的電視機播放一首歌:

"即使是流亡異鄉、充滿辛酸的孤兒/也有像諸佛一樣慈悲的阿媽吉尊白瑪/給予我們母親一樣的愛護與溫暖/她是世界的母親,恩重如山的母親/雪域孩童的一生得到了您的照顧/為了雪域孩童含辛茹苦/我們怎能忘記您,恩深似海的阿媽/所有雪域的孩子向您致敬--阿媽吉尊白瑪......

"您來到雪域西藏,是我們雪域藏人的福報/不分晝夜,您為雪域孩童嘔心瀝血/她是世界的母親,恩重如山的母親/雪域孩童的一生得到了您的照顧/為了實現您的心願和期待/我們雪域的孩子將永誌不忘/祈願您長壽,雪域之母--阿媽吉尊白瑪......"

露天電視的畫面還算清晰。唱歌的是一個說拉薩話的少年,他站在似是校園裡的那種舞台上,介紹自己是從拉薩逃亡到達蘭薩拉。他唱得很深情,如同把對親生母親的思念,投注在撫育無數流亡孩童求學乃至被尊稱為"阿媽啦"的另一位母親身上,聲聲呼喚,催人淚下。而那位母親在歌聲中出現了,是一位慈祥的婦人,穿著曲巴(藏語,藏裝),兩鬢花白,她正是尊者達賴喇嘛的妹妹吉尊白瑪。

冬日的陽光把拉薩照耀得溫暖無比。挨肩接踵的攤點上此起彼伏地迴盪著各種流行歌兒,有藏歌、漢歌、英文歌、印度歌,與熙熙攘攘的人流融匯在一起,顯得熱鬧非凡。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尊者達賴喇嘛妹妹的形象在微笑著,在奔走著,這是多麼危險啊。要知道,十多年了(不算文革至59年期間),在拉薩,達賴喇嘛就是"分裂分子"的標識,不能有他的照片,不能有他的聲音,包括跟他有關的一切,除非辱罵和批判,那是可以大行其道的。我的周圍站滿了藏人,我們都在心照不宣地看著畫面,百感交集地聽著歌聲。真奇怪,那麼多藏人都知道阿媽吉尊白瑪是誰,為何滿大街逡巡著的穿制服和不穿制服的特殊人員卻不知道?我至少反反覆覆聽了三遍,才意猶未盡地從回族小販手中買了幾張光碟離去。

拉薩公開銷售盜版光碟的攤點主要集中在老城區、太陽島和西郊的天海夜市,賣主基本是回族人,顧客基本是藏人,所以賣的唱片和電影也基本是藏語。全都是盜版光碟,價格低廉,一張在3-5元之間。我曾從他們手上買過藏語版的《貓與老鼠》、《西遊記》等,效果不算太差。多年來,這些回族小販非常清楚藏人喜歡什麼樣的歌兒,故而投其所好,源源不斷。像"阿媽吉尊白瑪"的光碟就賣得非常好。好到什麼程度?幾乎是一搶而光,於是回族小販又去刻盤,又拿來賣。甚至只要路過賣光碟的攤子時多看兩眼,他們就會走過來對你低語:我這裡有阿媽吉尊白瑪。

過去,比如說我,雖然知道尊者所有兄弟姊妹的名諱,最知道的恐怕是尊者的長兄塔澤仁波切和二哥嘉洛頓珠先生,這是因為讀過塔澤仁波切的書,聽說過嘉洛頓珠先生跟鄧小平對話的舊事。但對於吉尊白瑪啦,--說實話,自聽了那首歌之後,像這樣稱呼她,我有種說不出口的感覺;我更願意象那首歌裡所唱的那樣稱她是"阿媽吉尊白瑪",這才順口,這才親切,而這可以說是許多藏人的同感吧。以前對她所知甚少,但現在知道了,在印度流亡藏人社區所辦的學校或西藏兒童村,幾十年來,阿媽吉尊白瑪為之付出的心血足以永世流芳。

有一次,我去一個藏餐館等朋友,見櫃台上的電視正放著那首歌。我不是說電視臺在播放那首歌,那樣的話就更傳奇了。而是藏餐館的服務員正用VCD機一遍遍地放著,圍聚在一起學唱著。當時還不到吃飯時間,兩個穿制服的警察圍著火爐在喝茶。我驚訝地看著他倆,擔心他們會聽出什麼名堂,可他倆就跟沒聽見似的無動於衷。他倆是藏人,互相之間正用藏語聊著,怎麼就沒注意到那首歌頌揚的是尊者達賴喇嘛的妹妹呢?

但沒過多久,就聽說那首歌"暴露"了,被冠以"反動歌曲"的名義遭到了圍追堵截,據說是被退休幹部"揭發"的,據說抓了幾個賣光碟的回族人,據說回族人交代是一個藏人出錢資助他們刻的,據說......一時間拉薩沸沸揚揚,各種版本的故事在甜茶館、在轉經路、在自己家不脛而走。可那首歌已經在拉薩流傳至少三四個月了,應該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也已經廣泛地產生了,甚至差不多做到了家家戶戶都有一張阿媽吉尊白瑪的光碟呢。

我還知道了,那首歌的曲調來自香港某歌星的某流行歌曲,但也不是香港歌星原創,而是日本某歌星原創。也即是說,那多少顯得哀婉、傷感的曲調,是從日本進口到香港,再從香港進口到中國大陸,再從中國大陸進口到拉薩,再從拉薩進口到達蘭薩拉,再從達蘭薩拉重又返歸拉薩......在這個說起來很複雜實際上很迅捷的流傳過程中,出現了三種文字的填詞:日文、中文和藏文。而那位遠在東瀛的原創者,若瞭解到他寫下的那首歌曲的命運,由簡單的男怨女愛,轉變成了有著流亡之痛、思鄉之切、感恩之深的另一首同調不同含義的歌,而且最終成了被禁唱的"反動歌曲"之後,會有什麼樣的感受呢?07年秋天,坐火車離開拉薩時,廣播裡突然傳來我再熟悉不過的旋律,唱歌的當然是香港歌星,我也跟著一起唱,但我唱的是"即使是流亡異鄉、充滿辛酸的孤兒/也有像諸佛一樣慈悲的阿媽吉尊白瑪......"

其實那首歌是禁不了的。或者說,往往是被圍追堵截的"反動歌曲"才更禁不了,而不"反動"的歌曲反倒不如"反動歌曲"更深入人心,哪怕它電視唱電臺唱,哪怕它廣場唱火車唱,哪怕它卡拉ok的歌單上印的有,哪怕它手機鈴聲裡設的有,就像把青藏鐵路說成"神奇的天路"那個歌,簡直臭大街了,純屬自慰。

有哪些歌被列入了"反動歌曲"的名單?我數不過來,好好想一想,這些年來,好像我們聽過的、會唱的"反動歌曲"還真不少。比如87年流行"我們藏人同胞,是有一樣血統的人。多衛康三地的藏人,五個教派的藏人。團結一致啊我們,一起回到西藏。多衛康三地的藏人同胞,團結一致吧。教派各有不同,目的卻相同。團結一致啊我們,一起回到西藏......",聽說當時在抗暴事件中被俘的藏人給押在卡車上遊街時,男女青年昂著頭,不屈服地高聲唱著這歌;89年流行"拉薩不是被賣了,印度不是給買了,如意之寳達賴喇嘛不是沒有家,高高的布達拉宮裡有他的法座......",聽說在自治區社科院的聚會上,藏人幹部們喝醉了泣不成聲地唱著這歌;90年代初是"無論天空烏雲密佈,你潔白的身影照亮虔誠的心......"(《曲登嘎布》),90年代末是"是誰驅散了你的羊群,留下你守在最後的家園......"(《深情的弟弟》),去年聽說是"在安多和康地,不斷傳來喇嘛的教誨,獨處的我聽不到教誨,不見我的喇嘛而悲痛。啊,我的喇嘛,見不到你多麼悲痛......"(《悲痛》,又譯《感動》)。

還有,安多和康的藏人自己製作的演唱專輯,如《讚普歸來》,被當成"反動歌曲"收繳銷毀,詞曲作者和演唱者因此被捕,有人至今身陷囹圄。08年三月底被拘捕的果洛藏人卓瑪吉,是因她在自己辦的囊瑪歌廳裡演唱並允許其他歌手演唱思念達賴喇嘛的歌曲。與她一起被抓的歌手倫珠在自己錄製的唱片中唱到:"日月都不在這裡了,我們的希望都遠去了,這是我們藏人的因緣嗎?"而"日月"暗喻的是達賴喇嘛和班禪喇嘛。除了87年的"回到西藏",這些都是境內的歌。

是的,境外的歌影響更大,但也更易被查禁。我個人最偏愛的那首歌"恰松才"(藏語,磕三個頭)或許也在黑名單上,第二段歌詞是這樣的:"西藏,我的故鄉;藏人,我的同胞。/到我生命結束前,我要祈禱三次再離開:/若我重返人間,但願降生在我的故鄉西藏。/哦......摘下狐皮帽,向你磕三個等身長頭!"這也是這兩年在拉薩民間最流行的歌,只不過饒有趣味的是,退休幹部們邊打麻將邊唱這歌,都是在美國的藏人歌手普布朗傑的粉絲呢。

仔細想一想,多少年來,平均每年都會冒出好些個"反動歌曲",然後就會被圍追堵截,我們都見怪不怪了。而這次一抓就抓了59人,聽說大多數是學生,竟被大張旗鼓地說成是"造謠者",到底出於什麼樣的目的呢?真的是氣惱藏人們如此熱愛"反動歌曲",以至於不抓一批不足以起到殺雞儆猴的效果?還是到了已經抓不出"藏獨分子"的地步,以至於從網上下載些思念尊者、想念家鄉的歌兒都成了逆天大罪?還是,那些專吃"反分裂"飯的屬於六道輪迴中的餓鬼們,又在變著花樣給偉大的黨製造一些敵人?

我還得講一個跟歌有關的故事。那是一首膾炙人口的歌,《美麗的仁增旺姆》,卻被一直誤說成是"西藏民歌"。那可真的稱得上是上得了電視出得了家門的歌,完全可以放心大膽地唱。而且多年來,那歌儼然已成著名的御用歌手才旦卓瑪的招牌歌曲,在多如氂牛毛的歌手中,靠唱歌把自己從"翻身農奴"唱成副省級的唯獨才旦卓瑪一人,而她似乎特別偏愛《美麗的仁增旺姆》,幾乎每個由官方發行的專輯中都收錄了此歌。可是,她是否瞭解這首歌其實並不是"西藏民歌"?她是否瞭解創作這首歌的詞曲作者實則是誰?雖然詞作者是西藏歷史上最偉大的詩人,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他的許多詩歌都在民間傳唱,屬於古老的"西藏民歌",可是這首歌不同,因為曲作者不是過去時代不知名的藝人,而是一位流亡藏人,名為圖登桑珠,早年在達蘭薩拉,現在加拿大,一直為西藏民族的事業工作著,按照黨的標準,當屬"分裂分子"一員。想想看,黨在西藏的形象大使才旦卓瑪,如此深愛且百唱不厭的歌兒,竟然是反動的流亡藏人所創作,這也夠荒誕不經的。

而1970年代那時,有著藝術天賦的圖登桑珠還是一個年輕人,雖然飽含流亡者的酸辛,但也正值情竇盛開的年華,仁增旺姆這個出現於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詩歌中的美麗姑娘成為愛情的寄託,這首歌應運而生,旋律格外優美。大概在文革結束不久,這首由圖登桑珠自彈自唱的情歌傳到剛從浩劫中得以喘息的拉薩。當時的時局是,境內外藏人在被隔絕二十多年之後,第一次可以允許有一些正式的交流,有的人去印度探親,有的人回拉薩探親,在相互接觸中,流亡藏人所保存的傳統文化和創造的有著現代和異域風格的多樣文化,深深地吸引了境內藏人。對於飽受"翻身農奴把歌唱"等革命歌曲折磨的境內藏人來說,流亡藏人的歌曲是新穎的,親和的,打動人心的,因此其受歡迎的程度以及傳播速度,猶如中國剛剛改革開放那時,臺灣歌星鄧麗君的"靡靡之音"對中國人的五雷轟頂和入魔般的吸引。

《美麗的仁增旺姆》很快就在拉薩流行了。有趣的是,竟然就被唱了一輩子"共產黨來了苦變甜"的才旦卓瑪相中了且傳唱了。不知有意還是純屬無知,誰都不提其原創者是流亡藏人的背景,反倒用"西藏民歌"的說法予以包裝,以至於時間長了,真相湮沒,圖登桑珠是誰?直到今天,拉薩年輕人組成的搖滾樂隊"天杵"還翻唱了這個已經很像民歌的老歌,並且以說唱的方式重新詮釋了仁增旺姆,在他們的歌裡,美麗的仁增旺姆變了,變得像今天拉薩街頭許多愛慕虛榮的女孩一樣,需要物質和金錢才能滿足。

事實上,這些有著時代烙印的歌曲,其歷史、其演變及其遭遇,恰是發生了"翻天覆地"之變的今日西藏的一個縮影。若要做細緻地記錄和研究的話,那將是一本或幾本書的工程,而本篇文章顯然挂一漏萬,僅僅只是對我個人經歷中所瞭解的"反動歌曲",做了故事化的描述而已。

最近,從網上聞得又"暴露"了一首跟西藏有關的"反動歌曲"。不過這首歌的來龍去脈倒要讓我大大驚訝了,因為這歌並不是西藏的歌曲,唱歌的人也不是西藏人,而是在中國享有成千上萬個粉絲的臺灣歌手陶喆。說實話,我雖知其名但從沒聽過他的歌,只因看到這個消息,才特意去Google、百度搜索他的"藏獨"歌。很不容易搜索啊,差不多都被刪除了,這更讓我好奇心倍增,非得找到這個名叫"不一樣"的"藏獨"歌不可。頗費了一番功夫,終於找到了它,不光有歌可聽,還有詞可看。原來說得那麼嚇人的"藏獨"歌,其實就這一句話,藏在一大堆話裡並不好找: "......達賴喇嘛都是與眾不同的偉人/就是人類的heroes."在達賴喇嘛的前面,有甘地迪士尼老子孔夫子列儂卓別林白蘭度跟畢加索愛因斯坦等等若干名字,結果他們全都受累,成了"藏獨分子"的盟友。

對於藏人歌手或者歌曲作者來說,被打成"反動歌曲"實則是一種榮譽。但對於生活在臺灣那個民主社會的陶喆來說,當他得知他在1999年唱的老歌裡出現了達賴喇嘛的名字,他的歌在中國被宣判為"涉及藏獨"而必須唱片緊急下架、手機鈴聲消音,甚至他有可能被封殺時,他會怎麼想呢?從網上的消息看,他的唱片公司已經在沮喪地否認是有意傳播"藏獨歌"了,說是因為不慎,才讓流毒給流出去了。

對於我們的尊者達賴喇嘛來說,他多次懇切地講,他吁求的不是獨立而是真正的高度自治,而且多次懇切地講,雖然中國政府沒有誠意,但他對中國人民還是抱有信心。然而,在今日中國,他的名字就等於"藏獨"等於"分裂"等於罪大惡極,除了被老謀深算的中共官員"人面獸心"地痛斥著,還被不計其數的中國年輕人--他們也是中國人民的一部分而且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呢--毫不尊重地謾罵著。唉,尊者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慈悲為懷,不會計較,但藏人們是會計較的,至少會因為錐心刺骨的痛,失去對中國人民的信心。

需要交待的是,我曾經寫過一些歌詞,正在譯成藏文,之後將變成歌。至於歌手是誰,暫時先不說。其中一首歌詞如下,算不算是又一首即將出籠的"反動歌曲"呢?說明:歌詞中的"益西洛布",意為如意之寳:"袞頓",意為在呼喚之時出現於眼前:"貢薩確",意為至尊:"嘉瓦仁波切",意為法王。這些稱呼都是藏語中對尊者達賴喇嘛的敬稱。

在路上

啊,在路上

我熱淚盈眶

懷抱人世間最美的花朵

趕在凋零之前

快快奔走

只為獻給一位絳紅色的老人

他是我們的益西洛布

我們的袞頓

我們的貢薩確

我們的嘉瓦仁波切

在路上

啊,在路上

我熱淚盈眶

懷抱一束最美的花朵

獻給他,獻給他

一縷微笑

將生生世世系得很緊

2009-1-1,北京

(致謝卓嘎啦和達瓦才讓啦,為本文翻譯幾首藏語歌曲的歌詞大意。)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誠徵榮譽會員】溪流能夠匯成大海,小善可以成就大愛。我們向全球華人誠意徵集萬名榮譽會員:每位榮譽會員每年只需支付一份訂閱費用($68美元/年),成為《看中國》網站的榮譽會員,就可以助力我們突破審查與封鎖,向至少10000位中國大陸同胞奉上獨立真實的關鍵資訊, 在危難時刻向他們發出預警,救他們於大瘟疫與其它社會危難之中。

分享到:

看完那這篇文章覺得

評論

暢所欲言,各抒己見,理性交流,拒絕謾罵。

留言分頁:
分頁: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