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晾晒玉米的農民(圖片來源:AFP via Getty Images)
母親沒有讀過書,只在掃盲班讀過幾個月,能勉強地寫自己的名字和記數字。在侄子不用的作業本上,她經常會做完一天小工後記下一筆,然後等到了年底去工頭那裡領錢。母親平時會打很多零工。有時候去壩腳下割草,有時候去湖田鋤地,有時候去廠裡,有時候問起來,她說:「我跟你嬸娘一起灌水泥,一天有兩百塊,還能吃它兩餐飯。只是全身是灰,洗都不好洗。」
有時候去船廠裡刮漆,「一天下來眼睛都辣得睜不開咯,但人家會包飯,還給你發口罩。那個錢多,三百塊一天!」船廠這個事情我知道,因為我擔心船艙裡的有毒氣體對身體不好,在電話裡一再要求她不要做了,她後來就沒去。
做得最長久的是在一個承包土地種紅薯的老闆那裡。老闆到我們村裡來租地,一畝地一年租金四百塊,然後租地給他的人過去打工,鋤草、打藥、挖紅薯……一天也是一百塊,母親跟垸裡的叔爺、嬸娘們一起做了很久,到了年底結算工錢時,卻並沒有拿到全部的錢。
母親做了四千多塊錢,拿到手的只有三千左右。其他做得更多的,也只拿到了部分。大家天天去那個老闆家裡要賬,老闆自己也沒辦法,畢竟紅薯賣給廠商後錢還沒回來,只能這個人給一點,那個人給一點。
我給母親算了一筆賬,算上家裡一畝地種的芝麻賣的一千塊,零零碎碎打小工的錢加起來,年收入一萬多一點。有一段時間我勸母親不要做小工,何必呢?又辛苦,又不能及時拿到工錢。即便是拿到了,也只有一兩萬塊,年年我都會給錢的,不差這一點。
但是對於母親來說,她還能動彈,就一刻也不能休息,每天都掙到一百塊錢,心裏頭是踏實的,也是高興的。

滿身是泥
我在家的日子裡,經常看到她興興頭頭地出門出去做小工。回來後一身泥也好,一手凍瘡也好,都不覺得辛苦,因為她喜歡這樣自力更生,不願意拖累我們孩子。勸阻了多次後,我也漸漸理解了她,唯獨要求她不要幹那些傷害身體的工作。
我知道我給母親的錢,她沒有用,一直給我攢著。雖然我說我不需要她這樣,但是她口頭說好好好,實際行動上去不動我的錢。我給她買衣服,買取暖器,買護手霜……只能通過這些迂迴的方式來盡量讓她的生活稍微寬鬆一點。
生存的焦慮感,並未隨著她老去而緩解下來,得拚命地幹活,拚命地攢下一點錢,拚命地不要讓自己成為兒女的負擔,一想到這些她是不敢休息的。
想想很多人的父母親可以拿著退休金,享受各種退休後的福利,父母親作為忙碌了一輩子的農民,卻是享受不到這些的。

母親記錄的打工日期
甚至就連是否提高農民的養老金,都有那麼多反對的聲音,這讓我意難平。我因為有這個能力,可以為我母親的老年生活托底。
而農村很多老人,子女並無能力去給他們養老,他們得一直做到死。就連生病了,也不敢去醫院治療,只能回家等死,甚至主動求死,這樣的悲劇時常會發生。但他們是不會被看到的。每每想到此,讓我心頭無比沈重。他們不應該這樣被漠視。
我知道我的聲量很小,但作為我母親的孩子,一個農民的後代,就想多寫寫這些一輩子都耗在土地上的人。他們覺得能有一點養老金,就已經很高興,很知足了。但我清楚,他們應該得到更多的尊重,更大的支持。他們都老了,他們等不了那麼久。我希望他們,都有一個安穩的晚年。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看完那這篇文章覺得
























排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