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宝玉读了滚下泪来。（图片来源：手绘插画 Winnie Wang/看中国）
《红楼梦》第四十四回写凤姐过生日那天，贾琏和鲍二家的私通被撞破，平儿夹在中间，先挨了凤姐的打，又遭贾琏踢骂，哭得脂粉都花了。宝玉把她让进怡红院，劝她重新梳洗理妆。他先递过去的粉，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配上香料制成的，随后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胭脂，看上去像玫瑰膏子一样。宝玉一边递一边解释：“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平儿照他教的法子，用细簪子挑一点抹在手心，用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剩下的拍在两颊，书里写她“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
一个十几岁的公子哥儿，能说出市面上的胭脂哪里不好，又知道怎样拧汁、淘澄、蒸叠，还知道市卖的“颜色也薄”？原来，宝玉这份讲究在全书里有一番来历。比如，第十九回袭人跟宝玉约法三章，要他改掉吃人嘴上胭脂和那“爱红的毛病儿”。到了次日，宝玉去看黛玉，黛玉见他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凑近细看，宝玉一面躲一面笑，说只怕是刚才替她们淘漉胭脂膏子时沾上的。第二十三回宝玉被叫去见贾政，金钏儿一把拉住他，悄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袭人劝不住，黛玉看得见，金钏儿也拿来打趣，宝玉对胭脂的那点心思，身边的人都一清二楚的。
可是白玉盒子里那一点红究竟从哪里来，曹雪芹并没有交代，书里只说是“上好的胭脂”，花露是后来配进去的，着色的原料一个字也没写，把笔墨留给了别处。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写下一首《桃花行》，其中：“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宝玉读了滚下泪来，他知道这样的哀音只有黛玉写得出。不过，“胭脂泪”不是黛玉的发明，在词里早有渊源。五代时南唐后主李煜的《相见欢》，作于他降宋被押往汴京之后，开头写林花谢了春红，经不起朝来寒雨晚来风，紧接着便道：“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雨打残花，花上的水珠带着红色，像是美人和着胭脂流下的泪。胭脂在古诗里总带着一点留不住的遗憾，那鲜红的颜色终究要褪，好比花要谢、人将老。曹雪芹在第五回也写，宝玉神游太虚幻境，警幻仙姑请他喝的茶为“千红一窟”，酒叫“万艳同杯”，谐音同“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诗人们眼中的胭脂，总侧重于它的美艳和凋零，胭脂红在人间是怎样一道道工序做出来的，很少有人在诗中特意记录。那么古人的胭脂是怎么做的呢？
北魏贾思勰在《齐民要术》里专门写过“作燕支法”，提到红蓝花，也就是今天说的红花。先把落藜、藜藋和蒿草烧成灰，用热水淋出清汁，拿这灰汁去揉红花取汁，再掺进酸石榴汁和酸浆，最后加入少量白米粉，搅拌、捻成小瓣，阴干即成。到了唐代，“燕支”二字已经直接拿来形容颜色，比如杜甫在《曲江对雨》里写“林花着雨燕支湿”——说雨里的花瓣，就像一抹被打湿的胭脂。
红花胭脂的来历，与西域和河西走廊的焉支山有关联。西汉汉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霍去病出陇西击匈奴，夺下焉支山一带。流传下了一首据说是匈奴人失去两座山后唱的歌：“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胭脂与这座山的渊源就这样流传下来。
读古书会发现，胭脂这个词的写法很不固定，“焉支”、“燕支”、“燕脂”、“臙脂”、“胭脂”都有（山名也写作焉支山或燕支山），用字不同，所指同样。今天通行的写法是“胭脂”，至于这个词最早出自哪，学界还有不同看法。李白写王昭君远嫁匈奴，有“燕支长寒雪作花，蛾眉憔悴没胡沙”的句子，诗里的燕支就是焉支山，山上的寒雪和昭君憔悴的容颜，又一次重叠在一幅画面……
古人的胭脂不只是花制。唐代书里收有一个“崔氏造燕脂法”，说用“紫矿”等材料煮出色液，过滤以后，让薄绵反复浸染、烘干，做成绵胭脂。
“紫矿”是什么？李时珍记录有一种虫，“细虫如蚁”，又说“今吴人用造胭脂”。原来古人所说的“紫矿”，是一种小虫伏在树枝上一点点分泌出来的胶质，这种小虫今天叫作紫胶虫。以这种虫源材料可以制成绵胭脂。至于宝玉白玉盒子里那一点红，仅凭小说中几句描写，我们也不知道它是什么着色原料。
紫胶虫在美洲还有一位远亲，两者都属于介壳虫类，就是胭脂虫。它原产于墨西哥和南美洲，寄生在仙人掌上，捏碎了才流出深红的汁液。这红色来自虫体内的胭脂红酸，经过不同的提取和加工，可以成为染料或颜料。阿兹特克人很早就用它染布，十六世纪西班牙人把它当作贵重货物从美洲运回欧洲，此后几百年间，欧洲的织物、绘画和化妆品里都用到它。今天仍有一些化妆品和食品用这种虫源红色素，配料表上写作carmine、cochineal或E120，中文叫“胭脂虫红”，有别于食品添加剂里的合成色素“胭脂红”。
中国人怎么认识胭脂虫的呢？大约在十六世纪末，美洲胭脂虫作为一种昂贵的红色颜料也进入了中国，后来也用来染丝织品。明末肖像画家曾鲸在1616年作的一幅肖像里，用了这种颜料。它是循着海上丝绸之路来的，从马尼拉大帆船开航，到康熙二十三年解除海禁，再到乾隆二十二年广州一口通商，贸易规模越来越大。
清圣祖康熙皇帝在《几暇格物编》里记下了这种出自美洲的红，还钦定它就是古书里的紫丱，也就是紫矿，写下“是即古之紫丱无疑”。十九世纪初，《华英字典》把cochineal译作“呀囒米”，这个译名在香港新界开始进入百姓的口语。从牙兰米、呀兰米、各作泥腊、壳可司，到胭脂米、胭脂虫，中国人对它的叫法慢慢固定下来。不过这种染料价格昂贵，在中国始终没有成为大众消费品。据悉，中国没有胭脂虫的天然分布，九十年代末，中国林业昆虫研究所引进了胭脂虫，在西南地区繁育成功。
如今爱美的女性朋友拿起一支口红，如果看到配料表上印着E120，说明那一抹红就是来自这胭脂虫。
资料来源：
《红楼梦》
《史记》
《齐民要术》
《外台秘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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