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来点名挽留张爱玲 但她还是“润”了(图)
张爱玲在上海的最后三年
张爱玲。(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1949年,上海即将易手。周恩来同夏衍商量中共接管上海后的文化工作。
夏衍1927年就加入中共,1929年同鲁迅一起筹建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是左翼电影运动的开拓者之一,报告文学《包身工》就出自他手。上海易手以后,他还出任上海文管会副主任、上海市委常委兼宣传部长,主管上海文艺界。周恩来在谈话中提到几位从来不属于“进步文化阵营”的名人,叮嘱要设法争取他们留下,其中有刘海粟、张爱玲。夏衍晚年回忆这件事时提到,周恩来在重庆的时候,已经辗转读过张爱玲的《传奇》。
然而三年后的1952年7月,张爱玲离开上海去了香港,终生再没有回大陆。
从1949年5月上海易手,到1952年7月离开,张爱玲在中共政权下的上海住了三年。这三年发生了什么?这三年里,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抗美援朝相继展开,毛泽东亲自出手批判电影《武训传》,知识份子思想改造和三反五反运动接踵而来,她赖以为生的那个文化环境一年一年变了模样。她和导演桑弧的感情,也在这几年里从彼此扶持走到了各自分开。一个作家怎样被时代推着走,一个时代的文艺生活又怎样被红色政治重新安排,张爱玲在上海的最后三年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同在名单上的刘海粟,后来被抄家批斗;从美国应邀回国的老舍,在文革中受辱,死在北京太平湖;就连当年奉命争取她、还想给她安排工作的夏衍本人,也被关押多年,直到1975年才获释。
周恩来争取非左翼作家图什么
说起周恩来为什么要特别点张爱玲的名,周读过《传奇》,只不过是个人的阅读喜好,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要专门过问一个女作家的去留。
要理解这件事,得先看1949年的张爱玲是什么处境。抗战胜利以后,她因为和胡兰成的关系,在舆论里被归入“文化汉奸”一类。1947年她在《有几句话同读者说》里写道,自己从没想到需要辩白,这一年来却常被人议论,好像被列进了文化汉奸的名单;她还说,自己写的文章从不涉及政治,也没拿过任何津贴。陈子善认为她这话说得太轻巧了,当时的社会舆论,实际上已经把她判定为“女汉奸”之流。说实话,周恩来点名要争取的这位作家,没什么政治资本,身上还背着一层很重的嫌疑。
然而周恩来交代给夏衍一个方针。据夏衍记述,赴上海之前,周恩来要求把团结的范围放宽,过去不问政治的人,甚至反对过共产党的人,只要愿意留下、“爱国”、肯为中共做事,都应当争取。张爱玲正好落在这个范围的“最边缘”。连她这样的人也写进争取名单,等于向整个上海文化界示好:中共“团结”的范围放得有多宽,名单上的名字越出人意料,这个姿态就越卖力。
上海的文化生产当时大半还握在民间手里。拿电影来说,国营创作队伍还没建立起来的那几年,全国每年将近四分之三的国产片出自私营公司。张爱玲1947年为私营的文华影片公司编剧《不了情》和《太太万岁》,导演都是桑弧。《太太万岁》上映时场场爆满。中共要接管的,正是这样一张由编剧、导演、报人、出版商和读者连起来的圈子,圈子里叫得响的名字,能留下一个是一个。张爱玲又是这张网里最难归类的一个。她大红大紫的成名跟“革命立场”没有什么关系,笔下写的是家庭、生计、婚姻等,和讲集体、讲“革命叙事”离得很远。
1988年,夏衍谈起自己为什么欣赏张爱玲、希望她留下,说得很坦白:“一是爱才,二是由于恩来同志一直教导我们的‘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这一方针。”显然,爱才是出于文学成就上的判断,“团结”则是政治工作。
张爱玲在上海的最后三年
这三年里张爱玲怎样观望、试探,又怎样一步步沉默下去,最近,柴静在她的节目中有细致的梳理。
部分参考柴静的整理,1949年4月,上海还在放映桑弧导演的《哀乐中年》,张爱玲参与了剧本,没有署名。文华公司的老板吴性栽去了香港,她要走也走得了,却留了下来。三年前她写过一篇《中国的日夜》,说满街打着补丁的蓝布,在她眼里就是中国的国色;她也说过,文人像园子里的树,挪出去就得连根拔起。到了1949年,上海还有她的笔、她的朋友,还有她的感情。
可这一整年,她一个字也没有发表。与周恩来相熟的作家赵清阁约她给《大公报》写稿,文章一登出来,就被另一家左翼报纸骂作敌伪时期的行尸走肉,魏绍昌说她从此噤若寒蝉。报上那时正为一个问题争了好几个月:小资产阶级还能不能写?夏衍回答当然可以,北京的《文艺报》随即点名批评夏衍右倾,主持《文艺报》的正是丁玲。
张爱玲说过,无产阶级的故事她不会写,她只会写恋爱、结婚、生老病死。这个问题怎样回答,直接决定了她还能不能靠写作活下去。
1950年3月,张爱玲的《十八春》开始在《亦报》连载,写的正是小资产阶级的爱情。男女主角是两个职员,感情温厚,下雪天烤着火,听楼下叫卖豆腐干的声音渐渐远去,盘算着怎样攒钱结婚。署名改成了“梁京”,她后来告诉宋淇,这个笔名是桑弧替她取的,她自己的理解是梁朝京城,带一点“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意味,暗指她的家世。连载前一天,桑弧化名在报上推荐,称赞作者的思想感情比从前沉着安稳,是可喜的进步。这部小说成了她在上海市民中影响最大的作品,有女读者哭着找上门来,说书里写的就是她自己。
张爱玲后来在给朋友的信里提到,桑弧还拿苏联小说举例,算出一个“一片大好”的市场,劝她留在大陆。
同一个月,桑弧开拍《太平春》,一部动员群众购买政府公债的片子。6月上映前,他先公开检讨了自己身上的小资产阶级包袱。张爱玲化名写了一篇影评,她一向喜欢年画、社戏、昆曲,还向弟弟推荐过《白毛女》和《小二黑结婚》。可同一场电影里,银幕上半夜砸门抽壮丁,她说想起杜甫的“有吏夜捉人”,在挤满人的热戏院里,从身上一直冷到头皮。
张爱玲的影评刊出第二天,《文汇报》主编就点名批评桑弧的小资产阶级温情需要改造,夏衍随即出面替他说话。柯灵在给黄佐临和桑弧的信里转述,说那些批评不正确,以桑弧过去的作品来看,这部片子是一次飞跃的进步。
张爱玲拿中共配给的土布自己设计了一件喇叭袖的唐装,穿去登记户口。干部问她识不识字,她反倒觉得惊喜,因为她向来不喜欢某些知识份子端着架子的样子。不过那以后她心里突然明白,一个人穿什么,已经可以被看成政治态度。
那年7月24日至29日,上海市第一届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在虹口的解放剧场举行,代表名单上有她,用的仍是“梁京”。柯灵后来回忆,那天她坐在后排,旗袍外面罩了件网眼的白绒线衫,而当时最时髦的装束,是男女一律的蓝布、灰布中山装。龚之方也记得,她拿着代表证去开会,坐在最后一排,不让人注意她,在他看来,代表名额显然是夏衍替她安排的。
会上的一幕有些令人心寒。曾经支持过她的赵清阁,被拉上台当作“白专典型”做检讨。赵清阁原本坚决不肯,会前一晚,领导派了人守在她家,不答应检讨就不走。第二天她在台上一直流泪,台下的人还觉得她检讨得很深刻。散会后她最后一个走出会场,看见张爱玲在门口等她。张爱玲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来,跟她握了一握。此后三天,张爱玲没有再到会,报上说她是冷气太足、着了凉。就在这三天里,大会通过决议,当年冬天组织上海作家下乡,参加华东土改。
张爱玲在《秧歌》的跋里,记下了那段时间听来的事:下乡的知识份子大多随身带钱,在镇上买私房菜吃,否则就得跟着农民挨饿;她认识的一个女孩在南昌附近乡下,和农民一起喝掺着一段段青草的米汤。她还在上海看过一部土改电影,从时间和情节推断,应是吴永刚导演的《辽远的乡村》,银幕上是土改后的丰收,潜伏的特务放火烧粮仓。她当时就想,这个情节要不是凭空编造,就是农民的报复被扭曲了。这个念头后来促成了《秧歌》的内容,书里有个下乡挨饿、不敢说又不得不写的编剧,把饥民抢粮、干部开枪改写成了特务破坏。她说,人有适应环境的本能,这没有什么不对,终究是可悲的。(想来,这话也包括指向她自己。)
1950年10月,中共的镇压反革命运动和“抗美援朝”相继展开,美国电影从上海的银幕上消失了。张爱玲的小说《小团圆》里,九莉说自己不再看美国片。上海组织起两万多民兵,1951年4月一次抓捕了八千多人。后来张爱玲在《赤地之恋》里写过一个替丈夫喊冤的女人,得知丈夫已被枪毙,反倒写了坦白书,说人民政府绝不会错杀一个人,他被处死就证明他有罪。
从1951年2月起,张爱玲沉默了八个多月,对外只说在酝酿下一部小说。这八个月里,上海文艺界经历了桑弧所说的一场大地震。5月20日,《人民日报》发表经毛泽东亲自修改审定的社论《应当重视电影〈武训传〉的讨论》。《武训传》出自上海私营的昆仑影业,1950年12月中宣部、文化部等单位审片时,在场的领导看了都很满意。社论发表后,到5月底的十一天里,公开发表的批判和检讨文章就有108篇,到8月底超过850篇。8月,夏衍的检讨登上《人民日报》,承认两年来没有用无产阶级思想领导上海文艺工作者进行自我改造。桑弧在学习班里很积极,希望入党;他后来说,此后上海的电影人只求政治无过,不求艺术有功。1952年的国产片数量,从前一年的23部跌到只有8部。
中共的思想改造运动从1951年秋天起在知识份子中铺开,三反五反又在1951年底到1952年间席卷各行各业,留给一个靠写字和编剧为生的人的空间,越收越窄。
这段时间张爱玲在写《小艾》,一个旧社会的女佣在“解放”后得到“新生”,这是她自己说的、她唯一知道的无产阶级故事。小说里的男人热心学习,回家常给妻子讲新民主主义和社会发展史,妻子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张爱玲却写:她仿佛觉得,理论是男人的一种装饰品。
1951年11月,《小艾》开始连载,这是她在大陆的最后一部作品。12月起,《亦报》头版接连刊出三反的消息,谁被审查,谁被逮捕,谁自杀了;小说登在第三版副刊上,写的仍是解放前的上海,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褂子,黑得像船舱的阁楼,插在玻璃杯里的栀子花。1952年1月,小说匆匆收在一个光明的尾巴上。连载结束的同一个月,张爱玲向香港大学申请复学。
从《十八春》到《小艾》,她的笔一步步往后退。先是把小市民的爱情送去东北,接着只能回头去写旧上海,再给它装上一个“光明的结尾”。三年里她没有和谁公开冲突过,靠的是化名、沉默,和越来越少的发言支撑着那段日子。
三年里,离她最近的人是桑弧。两人的合作始于1947年的《不了情》和《太太万岁》,此后她还把《金锁记》改编成电影剧本,仍由文华出品、桑弧导演,女主角也定了张瑞芳,剧本写完了,电影却没能开拍。
张爱玲晚年写的自传体小说《小团圆》里,导演燕山的原型就是桑弧,作家荀桦的原型是柯灵。九莉认识燕山时,正是她最落魄、靠美军罐头里的西柚汁过日子的时候。燕山约了几个朋友在家里请荀桦吃饭,把九莉也叫上,大概是想托荀桦替她找条出路,只是这层用意他没告诉她。可两人之间也隔着东西。燕山问她,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她觉得这是七八岁孩子看电影才会问的话,笑着说自己当然认为自己是好人,对方眼里陡然亮起希望的光,她心里却皱了一下眉。她看得出燕山的阴郁和不安,电影人离不开机构才能生存,她说他是一个彻底的“机构人”。即便如此,九莉后来说,燕山的事她从来没懊悔过,因为那时候幸亏有他。
1951年,桑弧结婚了。就像《小团圆》里的情节,九莉笑着问燕山预备什么时候结婚,燕山笑着答道:“已经结了婚了。”⋯⋯第二年张爱玲去了香港,后来又去了美国,两人直到离世,都不曾在公开场合提起对方。
这段感情为什么没有走下去,研究者至今找不到可靠的说法。桑弧留在上海,拍出了中国第一部彩色戏曲片《梁山伯与祝英台》和第一部彩色故事片《祝福》;文革开始后,他遭到轮番批斗,一度说自己此生再也不拍电影。2004年桑弧去世,遗物里有一袋1947年的底片,冲洗出来,是26岁的张爱玲,在阳台上,在卧室里,在灯下,面对着镜头后面的他。这些底片他保存了五十多年,没有冲洗,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柯灵回忆,上海电影剧本创作所成立后,夏衍兼任所长,柯灵做他的副手。夏衍跟他说过,想请张爱玲来当编剧,可是“眼前还有人反对”,只好再等等。柯灵还没来得及把消息转告张爱玲,她已经去了香港。夏衍肯替她张罗位置,可见欣赏是真心的,可连夏衍出面都办不成,是否又说明体制内部对她的态度并不一致?
1952年3月,港大批准张爱玲复学。她没有单位,直接去派出所办手续,警察一听她要去香港,脸立刻沉了下来,好像案情严重;她瞒下了自己的作家身份。为了日后写小说,她托旅行社办了路条,去了一趟杭州,吃面时只吃浇头,把面剩下,见同桌有人看了她一眼,她头皮一凛——那正是三反里反浪费的时候。临走前,《亦报》的唐大郎和龚之方张罗了一顿饭,夏衍也在座,还想托他们劝她留在上海。同桌的报人其佩回忆,那天气氛很尴尬,谁都没说什么话。唐大郎刚从革命大学改造回来,正在报上批判自己,《亦报》也在这一年停刊。
7月,张爱玲提着两个箱子走了,书全部送人或贱卖,箱子里带着一本家庭相册。她从罗湖桥出境,前一年公布的《惩治反革命条例》规定,以反革命为目的偷越国境,最重可判死刑。她把出境证交给铁丝网那头的香港警察,在太阳地里等了一个多小时。这边站岗的解放军是个北方男孩,制服又大又皱,看不过去,叫她们去阴凉处站着。张爱玲后来写到这个小兵,说那一刹那,“种族的温暖像潮水一样冲洗上来”,最后一次从她身上冲过。
刚到香港时张爱玲没有钱,中断了港大的学业,睡在女青年会的水泥地上,后来进了美国新闻处做翻译。1954年她连载《秧歌》,那是她自己要写的书;第二部《赤地之恋》,她自述是受美国新闻处委讬,得受别人大纲的约束,结尾同样是“一条匆匆的光明尾巴”,男主角从朝鲜战俘营回到大陆潜伏。她写从中得出的教训是,太违心的事没有好结果。夏衍那边的评语道:张爱玲走上了反共的道路。
1969年在拉德克利夫研究所的英文演讲里,张爱玲说:“1949年以来,大陆作家在比斯大林时期的俄国更严格的意识形态要求下僵住了。”说这话时,她已离开上海整整十七年。
同在名单上的刘海粟
和张爱玲对照,刘海粟是最直接的一个。夏衍追述的那份争取名单上,本来就同时写着他们。张爱玲走了,刘海粟留了下来,可当年周恩来点名被视为值得争取的名人,后来并没有因此躲过政治运动。
据女儿刘蟾回忆,刘海粟1958年被划为右派,到了文革,又被抄家、批斗,家人被拆开分别审问,大量书信和作品就此散失。她记得红卫兵在家里烧东西,记得父亲在客厅挨斗,母亲在卧室挨斗,孩子们在地下室交代问题。刘海粟自己留下的记录写到,1966年8月24日抄家那天,他的书画和收藏烧了整整五个小时,之后又有一拨拨人上门,搬走物品、照片和日记。
1949年被郑重争取的,是一位有社会声望的艺术家;十七年后被付之一炬的,正是他的作品、收藏、书信,一辈子的积累。人是留下来了,遗憾的是他赖以立身的艺术却没有保住。
老舍:应邀归来 投身太平湖
如果说刘海粟让人看到留下之后的光景,老舍的结局则把盛情邀请和后来命运之间的落差推到了极处。
1949年,老舍还在美国。中国作家网刊文引述舒乙的说法,同样也是周恩来向文艺界提出要请老舍回来,由郭沫若、茅盾等老朋友联名写信,辗转交到他手上发出盛邀。同年10月,老舍从旧金山动身,12月回到北京。他是带着期待回来的。
回国以后,老舍担任了多项文化职务,1951年获得“人民艺术家”的称号,写了《龙须沟》,后来又写出《茶馆》。有一段时间,他本人几乎就是新政权尊重文化人的活证明。可到了1966年这些荣誉一样也保护不了他。那年8月23日,老舍被红卫兵批斗、殴打,第二天死在北京太平湖,通行的记述认为他是受迫害后投湖自尽。
奉命“留人”的夏衍
还有一个人的遭遇更带讽刺意味,就是夏衍。他是中共文化工作的参与者和执行者,深谙周恩来的团结方针,替张爱玲争取过文代会的席位,也确实想过把她安排进电影剧本创作所。作为红色文化名人夏衍本该安全得多,他有党内资历,又长年主管文化工作。
事实恰恰相反。1965年,夏衍被撤去文化部副部长的职务;文革开始后,他被批斗,随后长期关押,到1975年才获释。有关这段经历的记述,留下了他身体受到的损伤、被审查的处境,以及漫长的囚禁生活。
夏衍深信不疑的中共的所谓“团结”,究竟能容下多少不同的声音?周恩来的赏识和亲自关照,又能不能保护文化人不受侵犯?刘海粟被烧掉的书画、老舍挨过的打、夏衍失去的那些年,仅这些早已经给出了沉重的回答。这些人都曾得到过临时给出的待遇,然而政治风向一变,所有的附加条件还不是随时可以被收回?
张爱玲删掉的那个结尾
多年以后,张爱玲把《十八春》改写成《半生缘》,那个让人物奔赴东北、投身“新社会建设”的结尾,被她一笔删去了。这处改动透露出她对那套宏大叙事始终存着的戒心。或许在她看来,小说里那个人丢掉的东西,不因为有人许诺了“光明”的前途就能找补回来,日子换了个样子,心里的疑惑和伤痛也照样还在。
回头再看1949年那份争取名单。周恩来一度想挽留张爱玲,大概是真的,可这份看重始终服务于中共的统战需要。统战要的是名人留下来,替中共宣传撑起“团结”的门面。至于留下来的人往后能不能照自己的心意写字作画,能不能保住自己的作品、自由和性命,从来不在这套方针的考量之内,也根本没有保障。在一个靠一场接一场的政治运动来改造人心的体制里,今天被争取的对象,明天就可能成为被斗争的对象。
张爱玲润香港、润去美国,又写了四十多年,一直写到1995年。她笔下的人物照旧在生计和感情里计较、挣扎,那个被她删掉的小说结尾,她再也没有写回去。
主要参考资料
柴静:《张爱玲:凡是不肯随波逐流的人,都要耐得住那份寂寞》
柴静:《周恩来点名留下张爱玲》
张爱玲:《十八春》《半生缘》《小艾》《秧歌》(含跋)《赤地之恋》《小团圆》《中国的日夜》《有几句话同读者说》
张爱玲:“Chinese Translation:A Vehicle of Cultural Influence”,1969年拉德克利夫研究所演讲,PMLA第130卷第2期,2015
夏衍:《懒寻旧梦录》
柯灵:《遥寄张爱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