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懿德(上)(图)
1950年土改退押,暴虐凶残,空前而不绝后,很多人被逼打致死。(图片来源:公有领域)
文接:人生
父母哺养子女,给予物质生命;培育子女,传承精神文明。我们的父母,德行典范,对我们人生成长起到至关重要作用。所以是《人生》系列之一。
父母的贤慧品德,体现在方方面面,沉积在细微之中。容我细细道来。
父亲性格平和谦让,温文尔雅,与人无争,诚信做人,逆来顺受,非经商从政之才,属文理科技之士。母亲说他的性格就像巴金三部曲《家丶春丶秋》中的高觉新。
父亲在“八十自述”文中记述往事时说:“余自幼得二伯督教,嗜文学,随家迁沪,投考南洋大学附属小学。学校规定住读,每四星期始许回家一次。余自襁褓与祖母同宿,未尝分离,甫十二,遽离家园,且人地生疏,语言不通,种种困难,余皆忍受,每试亦名列前茅。其后,南洋改名交大,可直升大学,无须高考,得其便利。余性不近习工,既来之,则安之,不能更改,常惘然若失。余性懦弱,不能坚持己见。毕业后分在陇海铁路,北国风光,颇不习惯,工作亦不安心。抗战发生,家中电催,加之不愿为敌工作,遂离职而回,从此弃其所学,株守父业,终至一蹶不振,可慨也己”。抗战胜利后,对燧川公司的决策,优柔寡断,犹豫不决,错失良机,酿成后半生的灾祸。
母亲何树英,外祖父何公鼎丞之长女。幼入私塾,知书达理。娴习家事,凡烹饪刺绣之属无不能。长女如母,很早就承担起伺候父母丶照顾妹妹(其中有一个残疾)的重任。父亲在“吾妻事略”文中写道:“十八来归,余时负笈沪滨,因祖母望孙心切,且由外姑陪送同来,故不能辞。是年余父经营获利,婚事不免铺张,婚期戊辰年十月二十四日,婚后三月,父母返渝,而留新妇住四叔家,周末得以相会。暑假同归拜竭祖母及诸亲,皆以得娶孙媳为祖母贺。英亦善体亲意,月余宾客不断。余离家以后,英代子职,上事祖母伯叔,下则弟妹成群,皆以新房为娱乐场,虽枕席零乱,纸屑遍地,听之也。英平易近人,乐与人交,从不以贫穷为嫌。有急相求,皆量力资助。处世对人,有礼,有节,习养有素。辛未祖母逝世,余羁沪未归,丧期中,礼庆应酬,均由英代,又暗自举债,添置素服。丧葬毕,二伯议由英管家务如祖母在时,盖知其能也。从此余父茹素,母专心礼佛,尊幼之间,即仆役亦有十余人,英皆善处,无有异言。有急相求,皆量力资助。四叔索欠,英劝余满其所望,未使父知,弟兄和好如初。抗战爆发,迁居大河顺城街7号,全家各居,婶母弟妹需费,英皆不时解囊。即堂弟妹学费,英皆劝余设法,不使父知。二伯逝世后,伯母乡居,英常独往看望,琰弟殁,以健儿嗣之,英往料理丧事,并协助迁来黄桷垭便于照料。逾年,伯母中风,卧病床褥,英侍汤药,以迄死葬,其贤有足多者。自与余结发迄六十年。自祖母,伯叔之丧,弟妹婚嫁,遵循旧制,往往十数日留宿宾客,英辄深夜不眠,以服其劳。上事祖母诸父,即余之疾痛寒暖,靡不经心。下则子女八人,以长以教以至于成立。今则孙辈亦亲自照料。服侍五代,任劳任怨”。简短文字,深深地刻画出母亲对亲友仁爱之心,善念之举。
童登璎是父亲的堂妹,一般人家这种关系己经比较疏远了。她去世很早,子女丧母,失却照顾。1948年,启炎表兄在巴蜀中学患伤寒重症,母亲把他接到沙坪埧,在我家疗养一年,次年病愈才返校。魏启纯也因病住在我家,1950年底去世。父母对堂侄都关爱备至。
1945年冬,祖父去世。燧川公司经营日趋困难,母亲劝父另谋出路。七叔八叔以“祖业不可丢”为由反对。最后看到亏空甚大,同意变卖,又不肯放弃“燧川”名号,因为燧川诚信经营,声誉好,买方坚持要一齐买,错过一次良机。到1949年终于谈妥,约定九月二日签约,不想发生九.二火灾,又一次化为泡影。九二火灾后,还没缓过神来,社会变迁。共产党执政后,更难维持。1950年申请停业被无理拒绝。不得不举债为几百工人发工资。1950年夏,因拖欠工资,父亲被拘押在北碚看守所,大哥带我去探望,见父亲形容枯瘦。直到举债发放工资才放出。以后每月都为筹集工资发愁。1951年,不得不以4000万元(合4000元)变买新建私房还债。一年多时间里,债主盈门,疲于奔走,对内对外,母亲筹谋应付。千方百计,克服困难,务使子女不辍学业。一直拖到1952年1月,一年多时间,政府见已榨干所有油水,才批准停业,为工人发放遣散费,负债累累。1956年祥丰面粉厂公私合营时已经资不抵债。政府“仁义”,每月给5元定息,戴上“资本家”帽子。
1949年九二火灾,朝天门顺城街房屋被烧毁。祖母、四叔祖父、八叔全家都暂迁沙坪坝我家居住,解燃眉之急。祖母住二楼,专门设置佛堂;八叔住二室客厅;四叔祖住厢房,玉娘去哈尔滨前等录取通知也在这里住了一月。母亲为他们安排饮食起居。处处体现对亲友仁爱之心。
1950年土改退押,暴虐凶残,空前而不绝后,很多人被逼打致死。我们家因燧川公司的田地要退押,紧迫危急,将临江门横街房屋以1.2亿元(旧币)急速卖掉完成退押任务。父母立即想到姑祖父母,主动询问,他们正在一筹莫展之际,为他们退押,解了燃眉之急。
父母乐善好施。1948年,我家迁居沙坪坝,6个小孩入读儒英小学。父母为学校捐资献物,儒英小学礼堂的资金建筑器材(木材等),很多是由父母捐赠。
1956年,母亲响应政协号召,以私宅创办托儿所,捐助必需设备,玩具,聘请保育员,自己不取报酬,只给阿姨发点工资,收费低廉,一时兴旺,有近百名幼儿入托。这样一种为民谋利的善举,也为阶级斗争所不容,1959年被令去职,由党员陈光荣管理。1960年大灾荒时期,陈偷吃幼儿园特供的糖果,每况愈下而停办。但是,天理自在人心,后来群众尊称母亲为何老师。
母亲热心公益事业。五十年代,为地段扫盲服务,辛勤负责,完成任务。八十年代,曾任沙区五届,六届政协委员,宣传政策,联系群众,不辞劳苦,凡父子,夫妻,婆媳间有争执纠纷,皆亲临劝解,俾得心平气散,消除隔阂,人称道之。
母亲常说:“人之儿女,己之儿女”。她这样说,也这样做。对乡亲邻里,皆视为亲人。助人为乐的事例,处处可见,谁有困难都鼎力相助。仁爱之德,不仅表现在对亲友的关心照顾,对佣仆丶朋友丶邻里甚至路人,皆表现出慈悲仁爱之心。
1943年,有申氏母子,听说丈夫抗日负伤在重庆疗伤,到重庆后,人地生疏,陷于困境。妈妈听她诉说后,非常同情,将他们先安置在我家暂住,又多方设法为她打听,终使其全家团圆,他们感激零涕,再三致谢。我家有一位保姆杨大娘,丈夫是国军营长,在抗日战争中牺牲,她有个儿子,小学毕业,无力供其继续读书,妈妈知道后,让她把儿子接来读书,不取分文,同时送进当时南岸最好的私立学校——广益中学,直到初中毕业,看到我家经济也有困难,他们主动要求参加工作,妈妈给杨汝湘找到工作后,才离开我家。杨大娘临终前对他说:你能有今天,全靠六太太,有生之年,一定要回重庆看望。1994年,他们全家从东北林场回长寿老家,专程来渝看望,带来林场特产。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他说:母亲在世时,再三嘱咐他,如果去重庆,一定要去童家致谢。这些都是当年善良结下的善缘。
我们家兄弟姐妹八人,当年每人都佣请奶妈。由于父母的善意真情,每个奶妈都怀恩感谢,多年后仍念念不忘。即使在人为挑起阶级斗争仇恨的年代,都对父母称赞感谢。例如大哥的陈奶妈,从1930年到1968年,在我家整整38年。本来1950年土改,她回家分地,不久她又自愿来我家。1966年文革,我家被红卫兵和赤卫军两次抄家。那时她的儿子陈树生在重庆大学读书,抄家者欲挑起她对父母仇恨和对党感恩,对她说:旧社会你儿能上大学吗?没想到她却回答:“六太太(指母亲)对她说过,只要他儿子能考上大学,就送他去读”。挑唆者讨个没趣,再无话可说。
母亲略通中医医道,普通疾病,可以处理,又略晓偏方,颇见疗效。邻里小孩小病,常请她开方治疗。二姐同学向雅卿的女儿,15岁下乡当知识青年,得了一种怪病,肚子胀大,到西南医院治病,怀疑是癌症。向雅卿住在北碚,到医院陪护照顾小孩,到我家来借生活用品。妈妈得知这一情况说:这幺小的小孩,哪有什么癌症?是农村艰苦,生冷野菜,杂食,消化不良所致,开了中草药让其服用,用草药在肚上外敷,排泄出很多脏物,没手术就痊愈了。这事既显母亲医术,更显其爱心助人的高贵品德。
母亲善缝纫,家有缝纫机,邻居常请她代为剪裁缝补,她都热心帮助,助人为乐,从不收报酬。
父母对子女的抚养教育,我们刻骨铭心。言传身教,诲之以情。儿时常对我们讲佛家善恶有报、积德有福、天堂地狱的故事。母亲常说:“积金积玉不如积德,积德积在儿女身上”。我们家能够安然度过“阶级斗争”的劫难,是他们积德带来的洪福。父母特别教育我们要诚实,不说谎话,不欺骗别人。讲过许多古人诚信的故事。这些故事潜移默化,深入我们幼小心灵。明征记述过一件事:“小时候妈妈说,做错了事一定要承认,诚实都不挨打。小时有一次我打破一个杯子,就在大门口等妈妈回来,说我把杯子打烂了。我同样要求子女要诚实,不能说谎。女儿5岁时,不想上幼儿园,我说那你就在家帮我做饭。一次她把饭放在蜂窝煤炉上就出去玩了,回来饭烧糊了。我从学校回家,看到她站在路边树下等我。那是北方冬天,很冷,她看见我就跑过来说:“妈妈,我把饭煮糊了”看到她冻得通红的手、脸,我赶快抱起她说:没事,带糊香味的饭好吃”。
这些善良诚信的教育,对我们人生品德的成长,起到良好作用。真诚、善良是做人的道德底线。即使在文革那样疯狂年代,我们没有一个人助纣为虐,在大批判中,也决不无中生有去揭发批判,更不会动手打人。
1955年8月13日,我接到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晚上兴奋难以入眠,耳边听闻缝纫机的穿梭声,那是妈妈正在连夜为我赶制衣服,通宵彻夜未眠。正如古诗云:“慈母手中缐,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