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為什麼看不上「老好人」？(圖)

「德之賊」，是說他損害了真正的德行及其標準。（圖片來源：Cheattha/stock.adobe.com）

「鄉愿，德之賊也」，出自《論語．陽貨》。用今天的話說，就是：那些看起來忠厚正派，實際上卻迎合世俗、混淆是非的人，正是敗壞道德的人。孔子批評的不是待人溫和，也不是人緣好，而是以「好人」的面目出現，卻不肯堅持道義的鄉愿。

這裡提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一個人受到大家歡迎，是否就足以證明他有德行？如果一個人從不得罪任何人，也從不對任何不義之事表態，他究竟是寬厚，還是失去了原則？

一個人的好名聲，是來自真正的德行，還是來自對他所有人的迎合？

一、「鄉愿」是什麼？

「鄉愿」也寫作「鄉原」。這裡的「愿」讀作yuàn，不是願望的意思，而有謹厚、老實之意。朱熹在《論語集注》中解釋：「原，與愿同」，又說：「鄉原，鄉人之愿者也。」就字面而言，是鄉里人眼中謹厚老實的人。

但在孔子的這句話中，「鄉愿」並不是對忠厚之人的稱讚，而是對一種似有德行、實無操守的人格的批評。朱熹接著指出，這類人「同流合污以媚於世」，卻偏偏在鄉人中得到忠厚的名聲。

因此，將「鄉愿」簡單理解為「老好人」，只能算抓住了一部分意思。

有些人性情溫和，不喜歡爭執，但遇到重要的是非問題，仍然知道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這樣的人並不因為脾氣好就成了鄉愿。鄉愿的關鍵，在於把「迎合」當作處世之道：為了維持好名聲，不惜讓自己的判斷隨著周圍人的態度而改變。

他看似誰也不得罪，實際上卻可能讓不該被縱容的事情得到縱容。

二、孟子為什麼說鄉愿「似忠信」「似廉潔」？

《論語》對鄉愿的批評只有短短一句，《孟子．盡心下》則作了更充分的解釋。

萬章問孟子：一個人走到哪裡，大家都說他是好人，孔子為什麼反而稱他為「德之賊」？孟子回答：

「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皆悅之，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

這段話最值得留意的，是兩個「似」字。

「居之似忠信」，是說他平日的表現象是忠誠守信；「行之似廉潔」，是說他的行為看起來像是廉潔正直。孟子並沒有說鄉愿一眼看去就奸詐卑劣。恰恰相反，這種人往往很會維持體面的形象，以至於你想指責他，一時找不到明顯的事例；想挑出他的毛病，也不容易找到破綻。

然而，他的根本問題在於「同乎流俗，合乎污世」：不以道義衡量世俗，而是隨世俗調整自己。別人怎麼做，他就怎麼做；環境認可什麼，他就認可什麼。即使周圍的風氣已經不正，他也不願與之保持距離。

更值得警惕的是「眾皆悅之，自以為是」。鄉愿未必時時清楚自己在偽裝。他也可能因為人人稱讚，便真心相信自己已經做得很好。外界的認可，逐漸取代了內心對是非的檢驗。

因此，鄉愿不只是有意騙人的偽君子，也可能是一個把「大家都滿意」誤當作「標準和原則」的人。

三、為什麼叫「德之賊」 ？

「賊」在這裡重在敗壞、戕害之意。「德之賊」，是說他損害了真正的德行及其標準。

這也是孔子批評鄉愿的鋒芒所在：鄉愿不單自己缺少原則，他那一副有德者的面目，使大眾難以分辨什麼才是真正的德行。

《孟子．盡心下》引述孔子的話說：

「惡鄉原，恐其亂德也。」

所謂「亂德」，就是擾亂人們對德行的辨認。

一個公開作惡的人，其行為至少容易讓人看出問題；而鄉愿卻可能把放棄原則包裝成寬厚，把隨波逐流包裝成通達，把對不義的遷就包裝成顧全大局。久而久之，人們便容易把「不提出異議」當成有修養，把「誰也不得罪」當成有德行。

孟子將這類現象概括為「似而非」：外表與真正的美德相似，實質卻不是。

「德之賊」的關鍵在於，他讓道德只剩下外殼。

四、寬厚與鄉愿 差在哪裡？

不妨設想一個日常場景：有人侵占了別人的利益，雙方因此發生爭執。一位調解者出面說：「大家都不容易，別計較了，退一步就算了。」

這句話本身並不能證明說話者是鄉愿。調解矛盾、體諒處境，都可能出於善意。但他有沒有弄清事情的是非？有沒有要求侵害他人的一方承擔責任？所謂「退一步」，是不是總讓受損失的人退？

如果調解只是要求受害者忍讓，卻讓侵害者不必改正，那麼表面上的和氣，就可能以犧牲公道為代價。這正是值得警惕的地方。

寬厚與鄉愿的區別就在這裡。

寬厚的人可以理解一個人為什麼犯錯，卻不必因此說他沒有錯；可以給人改正的機會，卻不必取消應有的責任。鄉愿則傾向於場面，而不再追究問題。

五、鄉愿也會批評別人 只是不願承擔堅持原則的代價

鄉愿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特點：他未必總是沉默，也未必對所有人都是老好人。

《孟子．盡心下》描寫，這類人會挑剔志向高遠者言行不一，也會評議潔身自好者孤僻、不合群。他們的處世理由是：

「生斯世也，為斯世也，善斯可矣。」

大意是：既然生活在這個世道，就按這個世道的辦法做人，能過得去就行了。

也就是他們不斷提醒人：不要太認真，不要太清高，不要與眾不同。

如果以「大家都這樣」成為最後的理由，那麼任何不良風氣都可能獲得自我辯護。隨波逐流，被解釋為懂得生活；不肯隨波逐流，反而被說成不通人情。

所以，鄉愿並非沒有判斷，他不一定公開支持壞事，卻可能使堅持正確的人顯得多餘、可笑，甚至礙事。

六、內省

「鄉愿，德之賊也」很適合用來批評世態，但不能只拿它指責別人。

人也可以用這句話檢查自己：我是在體諒別人，還是害怕得罪別人？我是在審慎判斷，還是因為周圍人都這樣說，便不再獨立思考？我所維護的，究竟是事情的公道，還是自己「好相處」的名聲？

孔子不允許把「人緣好」直接等同於「有德行」。孟子的進一步提醒要警惕：一個人「人緣很好」，便自認為是「好人」。

孔子講的「鄉愿」其實就一句話：經得起道義的檢驗，才是真正的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