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終於邁出了這一步…(三)

1937年2月,布哈林在被捕前悲憤欲絕地寫了一封《致未來一代黨的領導人》 的絕命信,請求他的妻子把這封信熟背記住。布哈林相信他的不白之冤在將來一定 會被洗清。他在信中高呼:「我向您們,未來一代黨的領導者們呼籲!您們的歷史 使命是有責任去解開一團可怕的各種罪行的亂麻。在這些可怕的日子裡,這些罪行 日益猖獗,像火焰一樣燃燒,摧毀著黨。」

  布哈林是有遠見的,他的堅定的信念使他相信,這團亂麻將來一定會被解開。 但不知他是否預想到,這團亂麻的解開是多麼的不容易。

  1956年2月,離布哈林的絕命信整整19年之後,在斯大林逝世後三年,作為 「未來一代黨的領導人」的赫魯曉夫,在蘇共二十大上作的題為《關於個人迷信及 其後果》的秘密報告中,為解開這四亂麻邁出了重要的一步,但可惜的是,並沒有 把這四亂麻完全解開。

  赫魯曉夫嚴厲地譴責了斯大林的個人迷信及其殘殺無辜、大搞恐怖活動的罪行 。在當時的確起了震聾發聘的作用。這個歷史功績是應該肯定的。

  但是赫魯曉夫做得不徹底,他的揭露有很大的侷限性。第一,他對大清洗本身 的揭露是不徹底的,三次莫斯科審判沒有觸及,20年代反對派的問題沒有動,這樣 一大批老布爾什維克,如布哈林、李可夫、托姆斯基、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皮 達可夫、拉狄克等都依然是反革命恐怖份子、間諜特務,更不用說托洛茨基了。這 樣一來,大清洗中的主要案子沒有推倒,儘管也平反了許多冤案,畢竟還是留下了 個大口子。這樣就不可能把問題徹底弄清。因為,給人的印象必然是:斯大林的清 洗還是肅清了不少真正的反革命,其錯誤在於「肅反擴大化」。同時,不給20年代 反對派首領們徹底平反,不僅大清洗的實質會被歪曲,而且也勢必影響對20-30年 代整個歷史真相的恢復,對這一時期許多重大歷史事件(如農業集體化、工業化、 意識形態爭論、黨內鬥爭等)的正確評估。

  第二,赫魯曉夫把大清洗的原因歸咎於對斯大林的個人迷信,而把個人迷信的 產生又主要歸於斯大林的個人性格。毫無疑問,大清洗同個人迷信是分不開的。但 是,不管是大清洗,還是個人迷信,都不能單從斯大林的個性上找原因。這裡面還 有深刻得多的原因,那就是斯大林時期形成的社會經濟、政治、文化體制。不觸及 體制,只從斯大林個性上找原因,這樣的揭露和批判是很膚淺的,因而也不可能根 本解決問題。

  第三,赫魯曉夫對斯大林個人迷信的批判和對大清洗的揭露,沒有廣泛發動群 眾,沒有和社會生活的民主化、社會輿論的廣泛發動結合起來。赫魯曉夫在二十大 做的是秘密報告,事先既無很好的醞釀,事後又缺乏廣泛的宣傳討論。直到今天這 個秘密報告還沒有在蘇聯公開發表(有消息說蘇聯塘公布這個報告),而西方宣傳 工具卻在赫魯曉夫做秘密報告之後很快就全文公布了它的內容。這樣反而造成了蘇 聯國內的思想混亂。

  然而,總的說來,赫魯曉夫雖然沒有徹底解開斯大林時期形成的那團由各種罪 行組成的可怕的亂麻,但他畢竟打開了缺口,邁出了重要的一步。歷史的發展本來 就是曲折的,不可能總是一帆風順。我們不能要求這樣的難題很輕易地就得到解決 。老實說,從赫魯曉夫當時所處的情況來看,他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了 。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和膽略。如果不算馬林科夫在斯大林逝世後曾經極短期(一共9 天)擔任過黨的最高領導職務外,赫魯曉夫實際上是斯大林之後的第一任新的黨的 領導人。布哈林寄於希望的未來一代的黨的領導人中的第一任,就能以對當時來說 相當大膽的作法為解開這團亂麻做出了努力,這是相當不簡單的。這同時也說明, 斯大林在世時,他的統治雖然看似穩固,但由他的許多違反人民利益和社會主義利 益的做法所造成和積累起來的矛盾實際已到非解決不可的時候了。

  然而,總的說來,赫魯曉夫並沒有徹底解開這團亂麻。就拿布哈林來說,雖然1962 年12月蘇共中央委員彼.波斯佩洛夫(據說他實際上是赫魯曉夫秘密報告的主要起 草者)在全蘇歷史學家會議上宣布布哈林不是間諜和恐怖份子,但1938年蘇聯最高 法院對布哈林判處死刑的判決並沒有撤除。至於像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這些人, 連這點鬆動都沒有。亂麻,可能鬆開了一些,但依舊還是一團亂麻。

  接著是勃列日涅夫的停滯時期,長達20年,根本談不上解開亂麻問題。

  轉機來自1985年戈爾巴喬夫當選為蘇共中央總書記以後……

  1988年,布哈林被槍決之後過了整整半個世紀,他在絕命書中向未來一代黨的 領導者發出的呼籲才真正被聽取,他的願望(把他頭上的污穢沖掉,宣告他無罪) 才完全實現。2月4日,蘇聯最高法院全體會議通過決定,撤銷1938年對布哈林、季 可夫等十人的判決。在這之前,對同一案件中被牽涉的克列斯京斯基等另十人的判 決也被撤銷。這樣,在這個案件被判刑的21人中,只有雅哥達一人未被平反。雅哥 達何許人也?他1934-1936年任內務人民委員,葉若夫和貝利亞的前任,直接參與 鎮壓的劊子手,後來被拋出作為替罪羊。如今,大清洗的受害者被平反昭雪,大清 洗的直接參與者依舊被釘在恥辱的十字架上,遺臭萬年。真所謂,善善惡惡,自有 天報。

  接著,據3月26日塔斯社報導,蘇聯最高法院軍事法庭正式撤銷了1937年6月11 日蘇聯最高法院特別法庭以「反蘇托洛茨基軍事組織」的罪名對圖哈切夫斯基、亞 基爾、烏博列維奇等八人的判決。在此之前,1950年的「列寧格勒案件」也被徹底 平反。這次案件沒有像莫斯科審判案那樣舉行公開審判,被害者沃茲涅先斯基、庫 茲涅佐夫等也沒被正式開除出黨,只是收回了他們的黨證。考慮到這個情況,蘇共 中央黨的監察委員會於2月26日作出決定,重新確認沃茲涅先斯基、庫茲涅佐夫等 三人的蘇共黨員資格。

  又一個重大行動是在6月13日作出的。這一天,蘇聯最高法院作出決定,為當 年在莫斯科第一次和第二次審判案中受害的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拉狄克、皮達 可夫等33名老布爾什維克恢復名譽,宣布他們無罪。

  最後剩下一個托洛茨基了。托洛茨基的情況有些特殊。他因1929年被驅逐出蘇 聯,因此在30年代的大清洗中沒有被正式判刑,也未遭槍決。他1927年被開除出黨, 並被加上許多罪名。因此,對托洛茨基自然也有一個平反的問題。比較複雜的是對 他的許多活動的評價問題,當然對別的已被平反的政治家也有一個評價問題,但對 托洛茨基要更為複雜,因為他1929年出國以後還進行了許多活動。但不管怎麼說, 公開性的原則、恢復歷史真相的做法,對托洛茨基也應該是適用的。這是一個實事 求是的原則能否徹底貫徹的問題。

  我們注意到,已經有兩位有影響的人物在正式的記者招待會上提出要實事求是 地對待托洛茨基,要為他平反。1988年6月17日,國家歷史檔案學院院長、歷史學 博士、著名改革派人物尤里.阿法納西耶夫在政府召開的一次記者招待會上說: 「我們必須為所有那些根據虛假的證據遭到鎮壓和被指控的人恢復名譽,托洛茨基 就屬於這些人之列。」他接著指出,為托洛茨基平反並不意味著贊成他的主張。阿 法納西耶夫說:「至於在政治上恢復名譽,我認為在這方面也將有所突破,但是, 這要取決於對我們的歷史以及對黨內的政治鬥爭進行深入的研究。」

  十天之後,6月27日,蘇聯《共產黨人》副主編奧托.拉齊斯在一次記者招待 會上說,現在國家應該撤銷對托洛茨基的間諜指控,蘇聯歷史書中應當重新寫上他 的名字。但是拉齊斯不主張為托洛茨基在政治上恢復名譽。他說:「我們應當停止 把他的名字從歷史書中勾掉的做法,給他在革命和(革命後的)內戰中應有的地位 以及作為紅軍締造者的地位。我們應當還他以本來面目,既不美化也不醜化。」

  今天,大清洗中的主要冤案已經平反,20年代反對派首領的不白之冤已被推翻, 根據這種實事求是恢復歷史真相的原則,原先的蘇聯歷史必然要重寫。在對蘇聯歷 史沒有作根本的改動之前,決定取消中小學的歷史課考試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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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啟能相關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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