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娘子店里的驴,似乎总是格外多。(图片来源:スタジオサラ/stock.adobe.com)
唐朝元和年间,汴州以西的板桥道旁,有一家远近闻名的小客店。
这条路通往东都洛阳,商贾、差役、赶考书生、贩夫走卒终日往来。黄昏一到,行人最盼见到的,便是路旁升起的一缕炊烟,和门前那几盏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灯笼。板桥店便是这样一处歇脚的地方。
店主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美貌寡妇,人人唤她“三娘子”。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见过她有什么亲戚故旧。她独自守着几间客房,卖饭、烫酒、养驴,日子却过得异常殷实。更难得的是,她待人十分和气。
来往旅客若车坏脚乏,或驴马不够用,三娘子总肯以极低的价钱卖驴、借驴。她说话温柔,笑容可亲,端上来的热酒热菜也格外丰盛。于是,附近人都说她厚道有德,远道赶路的人宁可绕些路,也要住进板桥店。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三娘子店里的驴,似乎总是格外多。而且,一头头都健壮得出奇。
深夜墙缝里的怪事
元和年间,许州有个旅人名叫赵季和,要前往东都洛阳办事。一路行来,天色已晚,他赶到板桥店时,店里早住进六七名客人。好位置都被占了,只剩最里面一张床榻。赵季和放下包袱,发现床榻恰好紧贴着店主人三娘子的房间,只隔着一面墙。入夜后,三娘子置办酒菜,请客人们一同吃喝。
桌上热气腾腾,酒香混着肉香,在小店里弥漫开来。众人赶路疲乏,见主人热情,便放开肚皮吃喝。有人谈生意,有人说路途见闻,有人拍案大笑,直喝到二更天。
赵季和素来不善饮酒,只陪着众人谈笑,没敢多喝。夜深以后,客人们醉得东倒西歪,各自回房睡下。三娘子收拾杯盘,笑着告辞,也回了自己的屋子。不久,整间客店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赵季和却睡不着。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只觉被褥又硬又冷,隔壁鼾声如雷,压得人心烦意乱。正在这时,紧贴床头的墙壁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动箱笼。又像是木头拖过地面。
赵季和屏住呼吸,循声摸到墙边,才发现墙角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他贴上眼睛,朝隔壁悄悄望去。这一望,几乎让他全身的血都凉了。
隔壁房中,三娘子已经重新点起油灯。昏黄烛焰下,她蹲在一个装头巾的小箱子前,从里头取出几件小物件:一副小小的犁耙,一头木制的小牛,还有一个约六七寸高的木偶人。
赵季和看得莫名其妙。那木牛不过巴掌大小,木偶也像孩子玩耍的玩具。三娘子却郑重地将它们摆在灶前,又含了一口水,朝木偶与木牛“噀”了过去。刹那间,怪事发生了。
木偶人竟然动了。它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伸手牵住木牛。木牛也抬起蹄子,拖着那副小犁耙,朝床前一小块空地走去。木偶人在前牵引,木牛在后耕地。一趟。两趟。三趟。只见床前原本平整的地面,仿佛真被翻开了一般。木偶人赶着木牛来回耕作,片刻之间,地已耙平。三娘子又从箱中取出一包荞麦种子,交到木偶手里。
木偶人弯下腰,将种子一粒粒撒进地里。赵季和伏在墙缝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见地上很快钻出嫩芽。嫩芽抽长,抽穗,开花,结实;不过一顿饭工夫,荞麦竟已成熟。木偶人又挥动小镰,将荞麦割下,脱粒、打场,最后收了七八升。三娘子随后搬出一只小磨。
木偶人将荞麦磨成面粉。待磨声停止,三娘子把木牛、木偶、犁耙与小磨全都收回箱中,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她转身和面,把新磨出的荞麦粉烙成一张张烧饼。不久,鸡鸣将晓。赵季和猛然醒悟过来:三娘子为何总能拿出便宜的驴子?她那满棚健壮的牲口,又究竟从哪里来?他赶紧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假装熟睡。
吃下烧饼的人 全变成了驴
天刚亮,三娘子已点起灯火,将热腾腾的烧饼摆到食案上。她笑着招呼客人们起身:“各位客官,赶路前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昨夜醉酒的客人毫无防备,闻见荞麦烧饼的香味,一个个围上前来。有人赞她勤快,有人夸她手艺好,伸手便拿起烧饼大口吃起来。赵季和心中发紧。他借口赶路匆忙,背起包袱,连连推辞:“我不饿,先走一步。”说完,他快步出了店门,却没有真的离开,而是躲在门外暗处,透过门缝窥望。
客人们还在吃。忽然,一人手中的烧饼才吃到一半,身体便猛地一歪,重重倒在地上。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也接连扑倒。店内响起一片凄厉的驴鸣。
只见倒在地上的客人四肢抽搐,口中发出“啊——呃——”的长叫,身形不断扭曲。须臾之间,他们的手脚变成蹄子,脸面拉长,背脊隆起,衣衫散落在地。不过片刻,昨夜还在饮酒说笑的六七名旅人,全都变成了驴。
三娘子这才从后屋走出来。她手里提着一根鞭子,脸上再没有昨晚的温柔笑容。她恶狠狠挥鞭,驱赶那些惊恐嘶鸣的驴子“进去!”驴子们跌跌撞撞,被赶进店后的牲口棚。随后,三娘子将客人们遗下的包袱、盘缠、货物一一收走,尽数据为己有。
赵季和躲在门外,看得魂飞魄散。他终于明白,板桥店里那些低价出售的驴子,原来全是被烧饼害成牲畜的过路人;三娘子所谓“乐善好施”,不过是一张诱人上钩的笑脸。他不敢声张,也不敢回头,连夜逃离了板桥。
一个月后,他带着烧饼回来了赵季和到了洛阳,办完事情后,本可绕道返回许州。可他始终忘不了板桥店中的惨状。那些被变成驴子的旅人,仍在他脑中哀鸣。更令他难以释怀的,是三娘子害人后仍会继续开店,继续端出那一盘盘新烙的烧饼,继续用温柔笑脸迎接下一批客人。一个多月后,赵季和终于决定折返。临行之前,他特意找人烙了几张荞麦烧饼,大小、厚薄、颜色,都尽量仿照三娘子店里所做的模样。他把烧饼妥善包好,带在行囊深处。
傍晚,他再次来到板桥店。这一次,店中没有其他客人。三娘子见他独自进门,笑得格外热情。她替他添灯、打水、铺床,又问他想吃什么、要不要酒。赵季和故意装作毫无防备,随口说道:“我明日一早赶路,烦劳娘子随便做些早点。”三娘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连忙答应:“客官放心。明早必有热食相待。”
当夜,赵季和没有睡。他再度伏到墙缝前。灯影摇曳,木箱开启,小木牛、小木偶、小犁耙依次出现。三娘子仍如上次那般,含水一喷,木人便牵牛耕地;荞麦播下,转眼成熟;磨成面粉,烙成烧饼。一切分毫不差。
赵季和看完,心中已有定计。
一张烧饼 反转命运
天亮后,三娘子端着烧饼进屋。盘中的烧饼还冒着热气。她放下食盘,转身去取洗脸水。就在这一瞬间,赵季和迅速从包袱中拿出自己预备的荞麦烧饼,将其中一张放入盘内,又悄悄取走一张三娘子做的烧饼,藏进袖中。片刻后,三娘子端水回来,毫无察觉。赵季和装作忽然想起什么,拍着额头说:“哎呀,我真是糊涂!出门前明明带了干粮,竟还劳烦三娘子做早饭。你这些烧饼留给别的客人吧,我先吃自己的。”
说着,他取出自己带来的烧饼,低头吃了起来。三娘子在旁看着,虽有些失望,却不便强劝。赵季和吃了几口,忽然抬头笑道:“这饼是家里人做的,不知味道如何。三娘子待我周到,我也请你尝一口。”
他将刚才从三娘子食盘中换下来的那张烧饼,递到她手中。三娘子看那烧饼模样与自己所做的一模一样,哪里会生疑?她接过来,随手咬了一口。一口。两口。不过片刻,她脸色骤变。
她手中的烧饼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一股无形力量猛地拽住,踉跄着倒下。她张开嘴,想要喊人,发出的却是一声嘶哑而凄厉的驴鸣。“啊——呃——”
三娘子的手指开始蜷曲,双腿扭曲成蹄,面容不断拉长。转眼之间,那个满脸堆笑、慇勤待客的店老板娘,已变成一头高大健壮的驴。她曾用烧饼害人,最终也吞下了同样的烧饼。
华岳庙前还其原身
赵季和进入三娘子的房间,搜出了那只装着木人、木牛、犁耙的小箱子。他原本也想试一试其中法术,看看是否能让那些变成驴子的旅人恢复原状。然而,无论他怎样摆放木偶、怎样学着三娘子喷水念咒,木人和木牛始终一动不动。赵季和只好牵着三娘子变成的驴离开板桥。
这头驴果然不同寻常,日行百里,不知疲倦。无论山路多险、行程多远,它都脚力惊人。路人见了,无不羡慕,愿出高价购买;赵季和却从不肯卖。就这样,他骑着这头驴游历四方,转眼过去四年。
有一次,赵季和骑驴入关,来到华岳庙以东五六里的地方。山风吹过古道,远处华山如削,云雾缭绕峰间。
忽然,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从路边走来。老人看见赵季和胯下的驴,先是一怔,随即拍手大笑:“板桥三娘子,你怎么落到今日这副模样?”赵季和大吃一惊。老人走上前,拉住驴缰,对赵季和说道:“她虽曾作恶害人,但这几年受苦也够了。请你放她一回吧。”
赵季和见老人神色非同寻常,便点头答应。老人伸手掰开驴的口鼻。就在这一瞬间,只听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驴腹中裂开。驴身一阵颤动,随即从腹中跳出一个人来。正是三娘子。
她依旧是当年模样,只是神色凄惶,再没有昔日经营黑店时的得意与阴狠。她望着白发老人,泪流满面,伏地叩头。老人没有再多说一句。三娘子起身,低着头走进山道尽头的薄雾之中,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而那家板桥店、那些神秘的木人木牛、那些被荞麦烧饼变成驴子的旅客,后来又有怎样的结局,故事没有继续写下去。
只留下古道旁一间旅店的传说:夜深之后,若听见隔壁房中传来木牛犁地、石磨转动的声音,千万不要贪恋那一盘刚出炉、香气扑鼻的荞麦烧饼。
参考资料
1.薛渔思:《河东记》
2.《太平广记》卷二百八十六,“幻术三”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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