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手工艺之美 筼筜冷翠之衣(图)
穿越古今的消暑防汉工艺与用心
身穿汉巾的男孩儿正在观看陈列中的竹衣和竹夹膝。(意想图)(图片来源:Tom绘制/看中国)
早在唐代,文人墨客与匠人们便开始注意到竹子天然导热快、触感冰凉的特性。当时出现了一种名为“竹夹膝”或“竹几”的镂空竹编器具。唐代诗人陆龟蒙在《以竹夹膝寄赠袭美》一诗中写道:
“截得筼筜冷似龙,翠光横在暑天中。堪临薤簟闲凭月,好向松窗卧蚑风。”
这时的竹夹膝主要用于当作抱枕,或者置于两腿间取凉,也有人认为这就是后世“竹夫人”的雏形了。然而,这种利用竹子“镂空透风、物理隔离”的降温逻辑,很快就被延伸到了内衣领域。
宋代文人士大夫讲究仪容整洁,若在闷热天气下,长袍、官服上满是汗渍,不舒服不说,在行礼时还有会有些尴尬。于是,一种轻薄的、可以垫在皮肤与衣服之间的竹编“衬背”或竹格垫开始在文人阶层中流传,用以强行撑开衣物与皮肤的接触面,形成实用的“空气循环层”。
到了元代,随着长江流域精细竹编工艺的快速发展,原本只能粗糙垫在背部的竹格,被江南匠人以精巧的技艺,完善成了可以穿在身上的功能型服饰——竹衫(又称竹汗衫、隔汗衣)。
元代著名杂剧家、散曲作家乔吉曾专门写有一首名为《折桂令.竹衫儿》的散曲,精准地记录了这种衣服的制作工艺与穿着体验:
“并刀剪龙须为寸,玉丝穿龟背成文,襟袖清凉不沾尘。汗香晴带雨,肩瘦冷搜云,是玲珑剔透人。浃背全无暑汗,曲肱时印新瘢,衬荷花落魄壮怀宽。”
根据乔吉的描述可知,竹衫是将龙须竹用尖刀裁成一寸大小的均匀竹节或竹管,再用丝线将这些小竹管纵横穿织,形成如同乌龟背壳一般的六角形或菱形镂空网眼。据说穿上这种“玲珑剔透”的衣服后,能达到“襟袖清凉不沾尘”与“浃背全无暑汗”的惊人效果。
到了明代,这种衣物进一步在官场中普及。明代中后期,福州等南方地区敬神与法事活动鼎盛,道士与主持官员在盛夏必须身着极其厚重、密不透风的丝绸道袍或礼服。
为了防止汗水浸湿外衣,朝廷官员与神职人员也会将“竹衫”作为必备的内衬。这种服饰在当时虽然隐于外衣之内,却因为极高的制作成本,成为一种身份与特权的象征。
清代是竹衣发展的鼎盛时期。清代的官员朝服制度也比较严苛。夏季上朝时,文武大臣必须穿戴齐整,虽然是绸缎等料子的补服与朝服,但是在没有任何遮荫条件的紫禁城内,尤其是在烈日曝晒的时候,在广场上跪拜、站立也会大汗淋漓。
官员们为了在保持“体面”的同时不至于中暑晕厥,将竹衣(此时多称为竹衣或竹马甲)视为夏日朝堂上的“降温利器”。清代嘉庆年间的进士吴清鹏曾做诗《竹汗衫》一首,生动地描绘了官员们穿着竹衣的场景:
“断竹续竹无寸长,千丝万丝网在纲。穿成宛比珍珠琲,着处俄生鳞甲光。刻画冰肌见姑射,点污清泪落潇湘。丈夫对客须盘礴,何必帘衣影里藏。”
据说吴清鹏将竹丝穿成的竹汗衫比作珍贵的“珍珠衫”,穿上身之后立即会感到一种神奇的“冰肌玉骨”感受。
清代的竹衣工艺此时已臻化境,选用极细的年轻竹蔑,切成如米粒般大小的微小竹管,一件竹衣往往需要消耗数万颗竹节。
其穿戴方式也很是讲究:绝对不能贴身赤裸穿着,因为硬质的竹网会夹伤皮肤与汗毛;官员们必须先穿一层轻薄的麻布衫或棉纱内衣,再套上这件竹衣,最后在最外面罩上厚重的补服朝服。
竹衣在内衣与外衣之间架起了一道厚度约为几毫米的空气层。当微风吹过,空气在镂空的竹网眼间自由流动,汗水得以迅速蒸发,既保护了朝服不被汗渍污染变色,又起到了降温防暑的目的。
除了朝廷官员,这时期的昆曲、京剧名伶在盛夏穿着厚重的蟒袍戏服登台时,也必须内衬一件竹衣,这也成为了当时上流社会人人必备的消暑秘诀。
随着清朝的覆灭与现代服饰制度的兴起,繁复昂贵、纯手工编织的官员“竹衣”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流向了博物馆。然而,隐藏在竹衣背后“在脊背处设置独立隔离层、保护外衣、避免背部受凉”的防暑智慧却在民间得以发展。
在中国南方,尤其是闽浙、两广及江南水乡,老百姓至今仍在广泛使用“汉巾”,在南方诸多方言与日常口语中,常写作或读作“隔汗巾”、“吸汗巾”。通常是一条两掌宽、长及腰背的棉纱或纯棉材质织物。
曾经走“高端工艺路线”的古代竹衣如今已经进入了博物馆,但走“实用布艺路线”的汉巾还在民间广泛使用。当夏日桑拿天来临,儿童在户外奔跑或劳动者在田间劳作时,多备几条汉巾,自衣领处塞入脊背,棉纱迅速吸收背部渗出的汗水,避免湿透的内衣死死贴在皮肤上导致背部受风着凉。汗湿之后,只需从衣领处轻轻一抽,换上一条干爽的新汉巾,外衣依然干净体面,肌体就可免受寒湿之苦了。
从唐代的筼筜竹夹膝,到元明清三代官员朝服内做工精美的龟背文竹衣,再到如今南方家家户户塞在孩子后背的那一条两掌宽的棉纱汉巾,编织的材质虽从修竹变成了棉纱,服务的阶层虽从公卿将相变成了妇孺平民。古人的智慧在历经千年的时间洗礼后,依然在华夏民族中生生不息,承传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