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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奇观都找不到的怪事 记我的右派“劳教”(图)

2020-02-20 11:00 作者:陈培万 桌面版 正體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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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场就业”让“右派”们从一个陷坑爬起来,又跌入另一个更深更大的苦海里。
“留场就业”让“右派”们从一个陷坑爬起来,又跌入另一个更深更大的苦海里。(网络图片)

按:一场恶梦醒来仍然心有余悸、惊魂难定!1957年的反右运动中也下达“指标”,要揪出占总人数百分之五的人为“右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就是“今古奇观”中都找不到的怪事了……

人人都有作梦的经历,人人都会有梦醒的感受。如果是好梦醒来,你也许会感到遗憾、惆怅;如果是恶梦醒来,你大概会暗自庆幸。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在上个世纪1957年以后的二十三年里,我做了一个难醒的长长的恶梦,直到梦醒多年后的今天,仍然心有余悸、惊魂难定,不堪回首。

不达“指标” 我成了“补课”中的右派

工业生产、农业生产、交通运输、金融财政,都可以下达“指标”,努力争取完成,然而1957年的反右运动中也下达“指标”。要在你这个单位或系统中,揪出占总人数百分之五的人为“右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就是“今古奇观”中都找不到的怪事了,然而怪事归怪事,事情还非得照办不可,还美其名曰“补课”。

我当时正在宜宾卫生院担任医生,而我们宜宾市卫生系统中百分之五的“任务”就没有“完成”,怎么办?好办得很,借用电影《抓壮丁》中王保长的一句话,就是“给老子抓啊!”

于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是“牺牲别人”不是牺牲自己),要“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宜宾卫生系统的领导们,便把我们这些人集中在宜宾市现在人民路的一所房子里,开会学习,动员我们“帮助党整风”向党提意见。

由于此时已是1957年的十月份了,什么“章罗联盟”、“党天下谬论”早已在报上大批特批,“伟大”的“阳谋”已经大白于天下了,所以会上冷冷清清没人敢说话,即使领导们反指使几个积极份子带头发言,故意“放毒”,“引蛇出洞”,也效果不显。然而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沉默”也不是“金”,更不能避祸,最终我还是在劫难逃,浩劫更难逃,我(陈培万)和胡继民、程志远、顾云鹏、卫竹仁等人一齐“抓”了出来,他们完成了百分之五的任务,我们却坠入了万丈深渊!

恶梦开始:第一站珙兴农场

我们几个人当时的“罪名”大得有点吓人,是“章罗联盟”的“吹鼓手”,遗憾的是章伯钧、罗隆基二位老先生直到作了古人,我也未见过他们一面,哪里知道远在四川的宜宾会有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精兵强将”呢?

然而,高压之下,不服也不行,一些人连忙写了“认罪书”企求“完大处理”,我则是“态度恶劣”“拒不认罪”,当然后果就更加严重,被划为“极右份子”发配劳动教养。

“劳动教养”这是个具有中国特色的法制中的怪胎,但又不全是中国,而是从苏联“老大哥”那里学来的“先进经验”,怎么个“先进”法呢?第一他说劳教只是一种行政处分,就像警告、记过、开除一样,是某行政部门给你的一种处分,问题是这个“某”行政部门、权力大过天,他一句话、一张纸,就可以剥夺你的一切包括人身自由,使你成了司法程序,不经任何检察起诉、审判(当然更无辩护)一步到位就把你送进了没有监狱名称的监狱——劳教队。

就这样,1958年4月,我被送到一个叫珙兴农场的劳教队,此处地处高山距底洞镇40华里,从山脚到山顶还有十八华里的陡坡路,真是名符其实的穷山恶水。

珙兴农场从建立到撤走,犯人们在这荒山上共开恳了大约四百亩土地。由于恶劣的自然气候以及贫瘠的土地条件,每年只能种植一委农作物,玉米、红苕、洋芋,产量也很低,连自给自足的囚粮都办不够。成为地区公安处的一个“包袱”。而劳教人员除少数农村里的“反社会主义分子”无供应外,大多数来自机关、居民,随户口办理了粮食供应证,可以从粮站去粮站购买。所以“囚粮”就不成困难了。

这个珙兴农场,虽然搞了几年,由于山高、路难行,所有监舍、以及干部们的办公室、宿舍都是就地取材,用树木、竹子及芽茧修建的,确是无片砖片瓦。

120多名男女老少劳教分子到来后,为防意外,50多个女劳教分二个大组,住在与干部办公宿舍,相连的工棚里。由一个班的公安战士相隔其间,通过一块大地坝(平时作为集合或开大会使用)下面两排竹木结构的工棚,住着70多个男劳教分子。

劳教分子上山后虽在平坝地区春播季节已过,但山上还是寒意未尽。干部们监督着“分子”。从早到黑开始“集肥”劳动,准备春播到来。直到黄历的五月,才开始种玉米、种洋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几个月的劳动成果是:玉米大如鸡蛋,洋芋则似蚕豆。10月后开始绵绵细雨,接着雪花飘飘。当然,政府不会白养着120多个分子白吃。于是上面又决定交过120多个劳教分子调到高县双河镇的石灰厂去“改造”。由于那时水泥还是稀有东西,民用或建筑都是用石灰,所以石灰的生产和销售都不成困难。

第二站:中川铁厂

一九五九年七月,正是炎炎夏日,酷暑难当之时,一天午后,地区公安处那辆“戛斯”车,摇摇晃晃的从双河镇那条小公路上开到了石灰厂的大坝里,从车上下来两个便衣干部,还有4个全副武装的公安兵。此情此景,按劳改、劳教单位惯例,与其条件反射,要么是逮捕人,要么是调动人。晚饭后,全部劳教人员集合在大坝里,先由肖质良干事讲话,并同时指导另一位便衣干部介绍后,这是乐山中川铁厂的赵(艮山)干事,按监狱中的规定,犯人称干部为“队长”,劳教人员称干部为“干事”。下面就由赵干事给大家作“报告”。这位赵干事,30多岁,胖胖的,一口乐山话。他说,乐山中川铁厂,是一座现代化的大工厂,属于劳教单位,是你们改造思想最理想的地方,以后“你解除了劳教,就可以成为一名钢铁工人……。哪些人去,经所领导研究后并报公安处领导批准,下面,由肖干事宣布名单。”总共30人,都是身强力壮的。我亦在其中。凡点到名的,都是那未来的钢铁工人的思想而兴奋,那没有点名的则处于沮丧。悲哀的情绪。为防意外,所以进出路口,由武装战士站岗把守。

第二天早饭后,肖、赵两位干事,手里拿着花名册,凡点到名的,带好自己简单行李上车依次坐好,中间一排,车厢两边各一排,每排10人,干事坐进驾驶室,车厢四角,各站一名横挎冲锋枪的武装公安战士。于是“戛斯”车又摇摇晃晃的上路了。是日一点钟后,才在荣县境内公路边的山镇上停下车吃午饭。“劳教”们吃饭时,肖、赵干事,在食堂外把守着,而且食堂里的服务员,在端饭、端菜,眼神中也流露出诧异的目光。公安兵吃完了饭,又负着看守工作,肖、赵二人才进去吃饭。历时两小时,大家又上车,按原有秩序坐好,汽车又开始摇晃着上路。经井研、乐山,汽车才在沙湾镇大桥头停下来,分子们下车后,等候在那里的各车间(中队)干部,从肖、赵二人手中接过名单和牛皮纸口袋(档案)点名后将人带走。我是医生,由医院来的胡干事(后来才知道此人叫胡少彬,是医院的干部)将我带到公路边的一座平房里,这就是中川医院的辩论部,并指着一位20多岁年轻人说,这是“你们医生组的召集人”,所谓的“召集人”,真实是同类分子的称谓,你们住宿、工作,由他给你安排。于是那个“召集人”叫我带上行李随他到一间农民遗弃的草房里,指着一排大铺的里面,叫我放下行李住在那个角落里。随后到伙房去吃晚饭。

第二天早饭后,那个胡干事对我说,今后你就和“召集人”一起到病房劳动。在部队时,我已经熟悉这类工作,但初来乍到,又是另一种环境,只得听从政府安排。跟随“召集人”每天查房,作一个查房日志之类的记录,对病人如何处置,由“召集人”处理。

所谓的病房,实则不如乞丐们的住所,在沿坎一张方掉,是供医护人员办公用,病房里是通铺,病人像沙丁鱼一样一个紧挨一个。这些病人,都是劳改、劳教人员,也不分科室隔离。如果说这些病人是住院治疗疾病,倒不如说是暂时停止繁重劳动时的休息场所。

这个中川铁厂职工医院,除院长、书记、管教以及那胡干事是属干部,其他的医生都是劳教人员,他们有重庆医专、贵阳医学院等在校学生,而被划为右派送劳教的。

这座乐山中的铁厂,离沙湾镇大约2公里,是那疯狂年代的产物。追忆它历史,实在令人喷饭。在钢铁大跃进的年代,为了超英赶美,钢铁翻翻,神州大地掀起了大办钢铁的狂潮,自力更生,土法上马,真是神州大地无处不冒烟。沙湾桥头的中川纸厂是一座劳改工厂。各行各业都要大办钢铁,劳改单位也不例外。于是发昏发烧的管教们,在纸厂(监狱)里用沙石砌成了土高炉,从三山采来品位很低的硫铁矿,从沫江煤矿运来焦炭,利用厂里的设备电动鼓风机,开始了大办钢铁,但是两天后那种“铁水奔流,钢花四溅”的动人景观总不出现。人们常说,劳改队里不出人才,于是有犯人建议,将那些废旧的铁钢废料投入炉中,奇迹终于出现了,那铁水池中满满的一池铁水,于是做双“喜”沙盘,产出铁水,公然取了24公斤的优越成绩,一辆汽车上挂满彩旗、锣鼓喧哗,热热闹闹送到乐山钢办,地区公安处报喜。受到上面的嘉奖,从而政法系统为了成为乐山的先进,利用三嵬山上的铁矿,沫江煤矿的集炭,罗一溪的碱石(石灰石)原料材料,就地取材,公安系统、人力资源(劳教、劳改)更是不缺,所以决定建立中川铁厂。

中国人的事情,外国人始终是搞不清楚的。中川铁厂厂部是在公路边的一座工字形由砖木结构小青瓦的平房。大门口挂着一坎白底黑字的“乐山地方国营中川钢铁厂”大木吊牌。工字东边那一排便是厂部办公室,沿正中走道两侧,便是财务科、生产科、技安科、政工科、人事科等等科室,办公室字西边那一排的大门口却钉着一次“管理教育科”牌子,办公室内又有两次白底黑字的吊牌,一次是“四川省劳动改造一支队三大队部。另一次是:四川省劳动教养三支队一大队部。这就是一个工厂三次吊牌的由来。

那时的中国言必称“阶级”,所谓“阶级斗争要天天讲”叫得震天响,什么事都来个“亲不亲,阶级分”,但是这阶级分最后竟然“分”到了拉屎拉尿,中川铁厂可以说是这方面的一个“活标本”。

在中川铁厂里人分五等,食具三色,厕所“敌我”二边分。人分五等是指干部、工人、就业员、劳教囚犯、在押犯人。干部是这里的最高统治者,一言九鼎,具有一切特权,其次是工人,他们是大跃进中铁厂叫来的农民,虽然政治上也是工人阶级,但是这种单位一无权二无势,只能干部领工资。第三等人是“就业员”,是劳教期满后,当局不放心,这些人回到社会上去会“兴风作风”,于是来个“强迫留队”,美其名曰“就业”,这个“就业”并非失业后找到了工作那种可喜之事,而是被强迫扣留在劳教场所,继续强迫“改造思想”强迫劳动,也就是换汤不换药的无限期的进行“劳教”,第四种人就是我们这些右派劳教,第五种是在押犯人。

千多人分成如此多的“三六九等”,所以吃饭也得“食具三色”:干部工人一个食堂,伙食在当时是最好的,经常有荤有肉菜蔬新鲜。就业员、劳教分子一个食堂,优差多了,数量少、质量差。第三是犯人食堂那就更可怜了,连肚子也休想填饱,大概由于“吃”的不同,所以“拉”也得有区别,干部工人一个厕所,就业员、劳教、犯人一个厕所,厕所也得划清界限,分清“敌我”,无论“内急”到何种程度,“敌人”绝不敢进“我”方厕所,反之“我”也不能妄入“敌”厕,也免丧失立场,丧失尊严的身份。

(未完待续)

 

往事微痕”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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