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 :天安门市民纠察队队长刘仪

采访缘起

这篇谈话放了两年多,直到今天,六四惨案发生快20年了,才翻出来整理。真有点对不住人。不晓得这期间又有多少六四暴徒出狱还乡?他们如何在生存线上挣扎?大约前年底去年初,我还在云南丽江遇一暴徒,据说在北京呆不下去,祇得跟着一哥们,背井离乡至此,替人看场子糊口。我问看什么场子?对方却吱吱唔唔,还叹气道:死容易,活着难哪。

2005年12月20日,星期二,寒风刺骨的傍晚,武文建带领我和班忠义,从南三环的沙子口,辗转到牛街下车,然后在附近的菜市场,找到正在办公室值班的本文主角,石塔一般敦实的前天安门纠察队队长刘仪。武氏作了介绍,51岁的老刘就伸开钳子般的大手,猛夹住我。隔着条桌,操摄像机的班忠义拍下了这一隆冬里的火烈场面。

6点,天黑尽,拖着嘘嘘口哨的风,围绕幽魂一般的路灯打旋儿。我们出菜市场,才几步,就感觉腿僵硬了。老刘说,这鬼天,地面餐馆架不住吹,我们钻地下吧。于是,4个壮丁就通过一类似矿井的入口,下两层楼梯,降至地下。密密匝匝的门洞,出没着打麻将的赌客,唱卡拉OK的骚客,以及三三两两不明身份的年轻女子。我们在小小过厅间迟疑片刻,便进了门洞套门洞的开放式餐厅,祇比包间稍微宽敞些。

幽暗的矿井灯,油腻腻的桌椅,4人落座,犹如4个刚领完薪水的理直气壮的东北民工,点了一大锅炖骨头。底火啪嗒一开,油泡泡就全面泛滥。老刘捞起一根棒骨,才吱地长吸一口骨髓,我就迫不急待地掏出笔记本和录音机。武氏哀求道:老廖啊,让我们吃个十几分钟,再讲那些悲伤事儿行不?老刘也应和道:对对,否则再好的东西也没胃口了。

正文

刘仪:我先声明一点个人看法。我对这个社会有意见,可并不想颠覆它,恰恰相反,我是个爱国主义者。

老威:是不是自认为在皇城根下长大?有一种说法,爱北京就是爱中国。比如中央电视台所有主持人的口头禅都是“我们国家”,大家也就跟着叫“我们国家”。

刘仪:没这意思。不过我们家的确世代老北京,爸爸是铁道部门的老共产党,亲历过所有的政治运动。家里六子妹,我排行老五,除了妹妹,其他都挺坎坷。商业部门的大哥,下放到延庆;航天部的二哥,下放到宝鸡;老三和四姐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去东北与河南。我也插了一年半的队,在京郊大兴。如今那地儿成经济开发区了。

老威:相当于从京城流放。

刘仪:几亿人的命运,就老毛一人说了算呗。

老威:然后?

刘仪:1976年老毛死,我末代知青也当完了。回城,进航天部工作。干够4年,烦了,不想再做国营体制和派性的牺牲品,就自个放牛出来。

老威:留职停薪吗?

刘仪:80年代初,没这一说。你要自在,就什么也甭想。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最早我卖口香糖,每天起早贪黑,挎着个书包,跑王府井和西单。那时口香糖刚时兴,好卖。嘿嘿,我在航天部,每月工资30多块,我家革命资历最高的老爷子,也就每月70多块,可我赚得还要多。

老威:改革开放的先驱?

刘仪:差远了差远了。那会儿的个体,在大众眼里相当于地痞流氓,或者剥削阶级出身。后来社会开放些了,我才由流动卖口香糖发展为固定摊位卖水果。赚钱,成了万元户,就长期补贴其他子妹。

老威:你在商业上智勇双全,咋会对政治感兴趣呢?况且,运动啦,游行啦,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啦,某某上台某某下台啦,你在北京见多了。

刘仪:没办法,赶上“好时代”,是中国人就无法逃避

老威:武文建说,你33岁那年卷入六四。

刘仪:脑子简单呗。1989年4月的穆斯林大游行,我也参加了。

老威:什么原因?

刘仪: 民族歧视政策。

老威:学潮呢?

刘仪:撞上的。胡耀邦死不久,我经常路过天安门城楼,那时大游行还没开始。大学生游行、下跪、递请愿书、知识分子声援、当局不搭理什么的,是后来了。我们这些普通市民,被书生给感动了,人家为国为民,反腐败反官倒,也没得什么好处啊,市内小偷还罢偷3天呐。于是,热血上头,素不相识的人们就组成队伍,选出几个代表,来维持广场秩序。最早3、50人,后来扩大到两百多。

老威:叫广场纠察队吗?听说你是队长。

刘仪:我把卖水果积攒下的2000多块钱,都捐了,所以被推选为负责人。

老威:捐钱多就能当队长吗?80年代末的2000,相当于现在的好几万呐。

刘仪:还得有激情和头脑。我们纠察队比高自联和工自联成立得早,最先在广场搭帐篷的,也是我们。

老威: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啊。据说侯德健在六四前夜还在唱:丑陋的中国人,从来没有今天这么漂亮。

刘仪:六四,六三,六二,六一,那种记忆……我先抽根烟,这会儿心情太乱……廖先生,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老威:好的。

刘仪:谁第一个下令?谁第一个开枪?第一辆军车是谁烧的?群众毁掉的枪支是不是政府故意送上门的报废武器?

老威:不晓得。

刘仪:是呵!你没在现场,你体会不了。六四当晚,戒严部队的两路坦克从广场两侧冲来,时速绝对超过60迈,疯了疯了。当时广场上剩几万人没撤。我最后一批离开广场,之前还碰着侯德健,他说要去跟部队谈判,我说没用。那子弹射的,比筛子眼还密,令人趴下就抬不起头。他妈的,八国联军、日本鬼子、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入侵北京,也没随便对平民动枪炮。而号称为人民服务的解放军,却明目张胆,大开杀戒!

不清楚多少人逃,多少人冒着弹雨上,将中弹的拖回来。逃命没什么错,舍命上的就错了?后来在文化宫那边,第一辆坦克被点着,里面坐的是位师长。下半夜4点 45分,广场准时熄灯,天亮前,穿着迷彩服的军队就开进来。我一看这阵势无法阻挡,当即把所有名单,包括我们纠察队和高自联的会议记录,统统浇上汽油烧了。这大约是那夜天安门的第一把火。

老威:你的叙述很有意思。

刘仪:不少人在英雄纪念碑东侧,手拉手唱国际歌。高音喇叭在喊:同学们,不要撤!我们没有错。学生万岁!市民万岁!打倒官僚,反对腐败!后来喇叭被打哑,有个人受连累,叫射倒在纪念碑底,流了好多血!黑压压一片的军队,开始摧毁帐篷,像赶俘虏似的,将我们圈一处。纪念碑四周一片狼藉,我们纠察队的这些弟兄,最后被两排枪口指着,含泪离开。当我走到人民大会堂东门,几个学生突然从侧面狂奔而来,追兵们喊:站住!别跑!话音未落,嗖的一梭子弹就扫过地面,惊得我也蹦了两尺高!傻了吧?人民军队就这样干手无寸铁的人民,他妈的……混蛋……

老威:你看见几个倒下?

刘仪:5个。其中有个女学生,捂着肚子,肠子哗啦流出一滩。血啊呻吟啊喊叫啊。谁料到爱国会爱成这样?

老威:你们这帮人当即就撤了?

刘仪:撤了没有散。

老威:剩多少呢?

刘仪:就10多个。

老威:躲哪儿呢?

刘仪:先在一朋友家,谁都不敢露面,不敢打电话。那朋友很仗义,10多号人在他家挤着,同吃同睡,却毫无怨言。7号左右,我发现周围有可疑分子游弋,就立即率众转移,到丰台一农家大院熬了10来天。没钱,一伙人去不了远地儿,祇得又兜回来。结果暴露了。

没什么可说,朋友家转眼被围得跟铁桶一般。警察敲门,进门,喊话,点名,点一个铐一个。轮到我,叫了3遍没应,一派出所民警就上前煽我一耳光:还不吱声呢,抓的就是你!

接着栽进7处的看守所。一够10多人住的号子,却密密匝匝挤了51人,除开7、8个刑事犯,都是六四暴徒,其中47人戴着脚镣子。肉贴肉,没法躺下睡。还要挨打,还要应付审讯,我在7处将近1年,没报废算奇迹了。稍后又转到炮局和秦城监狱,每天吃熬茄子。

老威:我在狱中吃了几年熬南瓜,搞得我至今南瓜过敏。

刘仪:进去才半年,壮如牛的我,饿掉20多斤肉,剩一骷髅架子。更可怕的,是人肉仓库内没处洗澡。疥疮满屋子窜,半夜三更,几十双手挠痒,刨得轰轰轰,闷雷一般。你见过鸡蛋大的疥疮没?脓包穿了,指头捅进去搅,疼得呲牙咧嘴,还止不了痒。记得炮局时期,上茅坑得班长审批,然后两个人成对,屁股抵屁股下蹲。有时候正撒尿呢,突然喊“起立”,动作稍慢,一根大皮管子就射过来,弄得你变落汤鸡。夏天还好点,冬天就惨了。

老威:你什么时候接的《起诉书》?

刘仪:入狱4年后。不认罪没用啊,他们往死里揍了你,还要判你。

老威:什么罪名?

刘仪:反革命持械聚众叛乱罪。其中包括:一,成立非法组织;二,纵火(虽然不是本人亲手点的);三,拦截军车。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8年。

老威:接着就劳改。

刘仪:一监和二监都呆过。主要缝大衣、裙子、挎包。记得有段时间,我们没日没夜,加班加点,生产出口美国的橡胶手套,一个星期下来,指头就变畸形。你看看,我这手指直到现在还没恢复。当然,有钱暗中贿赂管教,就不用干活儿。

直到熬满刑期,哥哥和妹妹来接我出狱。在大门口抱头痛哭一阵,3个人就默不作声地走向二监大墻外的公交车站。

老威:当年的革命激情就此烟消云散了吧。

刘仪:在里面时,以为六四会很快平反,可一两年、三四年、五六七八年过去,没响动。唉,没响动也就罢了,谁也不指望鲜花、掌声来迎接。可气的是,回归社会还遭歧视。那天我刚上车门,售票员就狠推我一把。我说你干嘛?他说这不是你这种人该站的地儿。我内心的火苗子嗖的窜老高,想不通这些年怎么啦,人不长记性了?变成呲牙咧嘴的鬼了?哪怕我就是曾杀人放火的劳改释放犯,也不能随便欺负啊。幸好家人劝阻,我才松开紧捏的拳头说:老弟,我今儿刚出来,本是喜庆日子,但我不怕再进去。我奉劝你不要因为一点出口伤人的小事,挂个大彩。

老威:然后呢?

刘仪:售票员不吭声了,而乘客向我投来的异样目光,跟刚才得到的自由一般陌生。车子摇摇晃晃,继续转弯抹角。我念叨着:整8年了,公交车路线还照旧吗?9 路过前门,我们坐10路,应该过天安门,抵长安街站,就到家了。可突然间车拐弯了,还没沾广场边儿就拐弯了!我急得大叫:走错了走错了,你们要把我带哪儿去?我哥回答:没错,老太太搬五棵松住了。我嘀咕:她怎么住哪儿?却猛地明白过来,原来哥哥和妹妹刻意让我避开天安门广场,那地儿留下的痛苦记忆实在太深了。

绕到公主坟才下车,再回倒一趟,挺费事儿,可终于回家了。上3楼,妹妹敲门,我妈隔着问谁呀?那从小听到老的细若丝线的声音!我梦见过多少次的声音啊。我想答应,喉咙却塞了块大石头。

老威:8年没回家,相当于打完两场世界大战。

刘仪:所以母子重逢那瞬间,我的耳门过火车一般。在轰轰乱响中,我吼了声妈,卜咚就跪在门口。唉,8年,一把时间的尺子,那端的母亲青丝缠头,身子骨硬朗;这端的母亲却飞雪满头,颤颤巍巍了。她扶我进屋,母子手牵手,相对垂泪。妈也说不出什么,祇一个劲儿叫:儿子哦儿子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说:妈哦妈哦,这些年你等苦了,儿子以后一定多多补偿,好好孝敬,再也不热血冲动,去白操心这个破国家了。

家里人哭成一团。我哥说:老五起来说话吧。接着,我妈就跟我嫂子一道进厨房,做饺子。我靠在床头听她唠叨:老五最爱吃我做的饺子,今儿个我要亲手给他包,亲手给他煮。看看这些年,他瘦成什么样了,唉,可能连饺子啥味儿都忘了。

我一大男人,泪水又牵成线。直到饺子端上桌,大家围坐一块儿,我心里依旧堵得慌。半口也吃不下。妈紧挨我坐,不停往我盘里夹饺子,可手抖饺子滑,折腾好久才撮起一个,就举到我嘴边说:“老五哦,你好歹吃一个,让妈高兴高兴。人生就这样,看开些,啊?”我强作笑颜,咬住饺子,想来个囫囵吞枣,却呛住了。

我蹲在地下咳嗽。这团圆饭吃的,饺子都凉了,家人们还没怎么动。天黑了,窗外十里长街的灯火闪闪烁烁。我哥见我稍微平静了,才说: 老五,有件事我们一直瞒着你,咱爸没了。走的时候,他还直叫你名字。说不见你就不走。

五雷轰顶!我又跪倒了。透过窗玻璃遥望苍空,我对远行的父亲磕了3个响头。心里却说:爸呀,虽然你牵挂我,可最丢不下的,还是妈。我懂你一直叫我的意思,你放心吧。

老威:你爸哪一年去世的?

刘仪:呃,我出狱前1年。肺癌晚期,送医院没几天就不行了。

老威:现在是2005年,时间一晃,又是8年。而六四已经过去16年。

刘仪:16年!有人死,有人活,有人还在坐牢。而社会却在经济腾飞。被关傻了,刚出狱,我连马路都不敢过。在人流里,慌慌张张,没作贼心还虚。有一回,我鬼使神差上了一立交桥(记得六四之前北京还没有大型的高架立交桥),东拐西拐,却不知该怎么下。身边的车,开得嗖嗖的,带起的风也要把人铲出去。正懵懂呢,却猛听一顿吆喝:傻比!走哪儿呢?原来是两个交警,老远跑上来。他们把我当成乡下人了。可再是乡下人,也不能骂傻比啊。于是我冲着他们,问你们骂谁?警察一听我地道的北京腔,就改口反问我们骂你了吗?你怎么奔桥去的?知不知道那上面不能走?我说我没见过立交桥,怎么啦?大盖帽了不起啊?

老威:我出狱时,也跟你一样,起码大半年,还是自己家里的乡下人。

刘仪:一两年,我才勉强适应了社会变化。首先是交通,其次是跟人接触。有一次参加老同学聚会,某位同窗被我吓一大跳,他上下左右,瞅来瞅去,才把住我问:你真是刘仪?没冒充?弄得我哭笑不得,心里嘀咕:老得这么快?连同班同学都认不出。岂料他却说:你没有被戒严部队枪毙啊?都以为你死掉好多年了。我说:我是鬼,你掐掐啊。他还真掐了。是活的。于是大家挺复杂、挺遗憾地笑。

老威:遗憾什么?

刘仪:在人们记忆里,你已经死了多年,结果你还活着,还公开出现,这不是添乱吗?

老威:你后来靠什么为生?

刘仪:老房子被拆,我在附近搭塑料棚,地下砌砖,垫高1米多,弄了个小卖部。春夏秋冬、吃喝拉撒全在里面。

老威:感觉跟盲流差不多。

刘仪:对对。城管动不动就查,我也动不动就向城管队长下跪,管他叫爸。祇要能给点生存空间,叫什么都行。

老威:你也曾是广场纠察队长嘛。

刘仪:谁知道呐。后来经街道派出所研究,让我换地儿,重新搭棚开店。起早贪黑又一年,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老威:你也像绝大多数中国人,被生活洗脑了?

刘仪:苦闷啊,当年的事儿,没人耐烦听,祇得一个人去天安门遛弯儿。鬼使神差,走到旗杆底下,六四那阵儿,我们纠察队的帐篷就扎那儿。如今呢,群众里三层外三层,看升旗降旗。不少人从外地赶来瞻仰,听国歌,看大兵呱呱操正步,还热泪盈眶。我却站远远的,一根接一根,每次都抽完整包烟。

老威:想什么?

刘仪:想这中国人都是他妈的阿Q,唤不醒了。六四也算白忙活了。

老威:白忙活吗?不好说。

刘仪:我将我的种种感受写成小文章,可找不到投稿的门路。稍后,警察开始特别关照了,有时一天来几趟,晚上还咚咚敲门。

老威:你写啥东西?

刘仪:都搜走了。我还记得一个片段:问心无愧回归社会,苦苦煎熬是我的命。可我看到的,是变色的人!闻到的,是浑浊的空气!遇到的,是一串接一串贪官!我要像昨天那样,站起来呼吁明天:任人宰割的同胞们,醒醒吧,认清我们活在怎样一个猪狗不如的麻木今天。

老威:接下来呢?

刘仪:警察设个套,趁我上西郊菜市场讨要2000元欠款,不由分说把我铐了。草草过堂,就栽赃一入室盗窃罪,又判我4年。原来,他们抵着我小卖部,安装了全天候监控器。

老威:你值得他们这样吗?再说,讨债怎么成了入室盗窃?

刘仪:约好在某某人家里见面,进屋却静悄悄的。我刚喊两声,就中套了。我操!我操!

老威:二进宫,相当于林冲误入白虎堂。许多六四暴徒还没出狱呢。

刘仪:这是2000年的事儿。我在二监呆1年,又转到茶店农场,与小偷小摸为伍。那个苦那个憋屈啊,不愿再提了。二监缝皮球,茶店种棉花。哦,由于我有手艺,是管教干部们随叫随到的按摩师,所以减了半年刑。

老威:两进两出,你的感受如何?

刘仪:这次出狱,祇得自个儿回去。他妈的,盗窃罪,没脸让任何人来接我。身无分文,连身上衣服也是一队长送的。我领了监狱40块路费,搭公交车回北京城。除开家人,我对谁都生疏了,所以一时想不起来该去哪儿。我又来到天安门,坐在纪念碑底抽烟,一包抽完,天就黑尽了。唉唉,长吁短叹一番,居然还老泪横流,真像一条恋旧的丧家犬,多年前在这儿留泡尿,就永远记得那泡尿味儿了。

我在街头走走停停,整一宿。第二天才回西郊。忐忑不安地上楼敲门。半晌,门开了。我妈见我,直楞楞的,第一句话却是:老五!回来啦!这次你就是要饭,妈也跟着。

老威:家里人不知道你要出狱?

刘仪:应该知道。估计正关着门吵架,哥嫂的脸色比乌云还阴。我挤出笑脸,主动招呼他们,问家里一切还顺吧。我哥说行啦行啦,吃饭吧。于是大家围上桌,吃得气鼓鼓的。忘了为什么,好像是我哥嘀咕我回来得不是时侯,我们就接上火了。拍桌子打板凳。妈说走了干净。在厨房的嫂子听见了,就摔锅打碗,高声嚷嚷:要走?马上就走哇!谁也不想硬留你们。我说嫂子,这像人话吗?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我两进两出监狱,身无分文,还一把年纪。你们是怕我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赖在这屋,混吃混住,当作街坊邻里,也扫了你们的面儿。苍天可鉴,我来此祇为看一眼妈,她老人家安稳,我哪怕时运不济,路死路埋,心里也安稳。嫂子嘿嘿两声,说既然母子这么连心,就成全你们。

老威:你哥说什么?

刘仪:躲一边。接着我进屋,帮妈收拾日常用品,卷成一包。母子俩出门时,已是深夜11点多钟。店铺都关门,公交车都收班,热闹的街道变得空落落的。

老威:你妈多大岁数?

刘仪:今年83,那年78。

老威:可怜啊。

刘仪:习惯了。世态炎凉,朋友反目,骨肉反目,从六四到现在十几年,我已经习惯了。妈比我经历得更多,想必更没有翻不过的坎。当时我兜里祇剩27块钱,我妈还边走边喘。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该去哪儿。

老威:总不能拖一老人,在街头再露一宿吧。

刘仪:我四处寻公用电话,到了五棵松,才瞅见一小卖部有。这时已过了12点。我想起一老哥们,从六四前直到第二次坐牢前,20几年,我们的关系一直不错。我满有信心,给他打电话,通了。他正开出租车呢。我说我是刘仪,正没地儿去。你在哪儿呢?他说在路上,拉着活儿呢。又问:老哥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不通知一声,兄弟我好歹也该接个风啊。我胸中一阵暖,就答刚出来,还把家里才发生的事儿跟他讲了,让他过来接我们一趟,祇要安排暂住一宿就行。

他答应了。我就搁下电话等。20多分钟过去,我见妈靠在墻边,站不住了,就赶紧放下包袱,让她坐。我又给老哥们打,通了。他说你再等着,这趟活儿特远,至少还得十几分钟才到地儿。折回五棵松接你,疯跑也还得40分钟。

老威:这年头,笑贫不笑娼,你哥们也不容易。

刘仪:我也这么想。可人不沦落到这份儿上,谁愿意开这种口。我甚至在琢磨,我一堂堂男子汉,往后得暂且放下平反六四的不切实际的幻想,顺应经济大潮,打拼一番。如果掘到第一桶金,宁愿自己不花,也要回报这夜半送温暖的大恩。

老威:后来呢?

刘仪:过一个钟头,我再给他打。他在电话里,连连抱歉,说回转时,又载了个短途客人。一女的,拦不着车,出于职业道德,他就拉了。我说我没关系,世界末日都扛得住,祇是我老娘困啦。他说是吗,太对不住你老娘。再等10分钟!最后10分钟!我一准到!

老威:他不会来了。

刘仪:20分钟后,我打最后一个电话,他关机了。连小卖部老板都忍不住对我苦笑:老哥你太背了。好好照顾自己的老娘吧,我也该关门了。

老威:关机又关门,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刘仪:我心凉啦,我心真凉啦!那会儿夜里两点多了!万万没想到!古人说虎落平阳遭犬欺,却没说虎娘也捎带着遭犬欺!我还得做出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一把挽起妈,大声说:我们走!

又来回折腾了不知多久,大街上彻底空了,没别人,10来分钟才过1辆车。路灯一个劲儿眨眼,妈走着走着,就面条一般滑地下,我急忙背起她,跑了两站地儿,一头撞进公主坟附近一家小旅馆。

墻上挂钟,差10分就4点。这家旅馆开十几年了,曾经与我混得非常熟。我见一老头在值夜班,就堆满笑脸套近乎:刘总在吗?答不在。我说那小瞿呢?答也不在。我说:老熟人都不在,那我跟您商量个事儿,我跟我妈夜里没地儿住,您看天都快亮了,能不能让我妈在里面坐一小会儿。他问:有派出所的证明吗?我说家里出了点儿矛盾,还来不及找派出所。他说不行。没证明,我知道你是谁呀?我说借用一下你的电话可以吧。他说万一你用电话作案怎么办?我被呛住,忍了半晌,才说:我可以遭罪,但不能让我妈遭罪啊!他说关我什么事儿。我说你也有老娘啊。他说骗子有老娘,不也是骗子吗?

老威:没见过这么嘴狠心毒的。

刘仪:可我已没力气和他计较。就自打退堂鼓:好好,天亮后,我们继续理论骗不骗的事儿。我把妈搀到旅馆的花架子底坐下,灵机一动,就以她老人家作抵押,硬着头皮借了辆旅馆的破自行车。我说:妈,你暂且在这儿呆着,等儿子回来。儿子没来,您哪儿都不要去。

老威:什么季节啊?别把你妈冻着。

刘仪:快秋天了。所以我着急啊。我骑上车,恍恍惚惚地跑到右安门外。天刚濛濛亮,两天连夜没合眼,我的眼珠子又红又辣,可还是瞥见一墻壁间写着“此房出租”。我立马刹车,凑过去打听。房东正好蹲在那儿,袖着个手,还没睡醒的邋遢样子。我也不管了,直接就说想租房。他说行,你先进来瞅瞅,合意不。那门祇一小人儿高,我埋头进去,在暗中适应了一会儿,才瞄清楚:几平米的空间,木板子加凳子搭的床,但是被褥都齐。得,顾不上了,总算是个避风的窝。

我问1个月多少钱?他说400。我说400就400,我先把人接过来,等中午再给钱。他稍稍犹豫,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老天啊,你还嫌折腾得不够吗?

老威:真如旧戏里唱的,半个铜板憋死英雄汉。

刘仪:可房东答应了。随后,我火速回转,将快散架的妈接来安顿。奔80的老人,平生第一次遭此大罪。不孝子刘仪啊。

老威:然后呢?

刘仪:兜里揣着26块钱,去我妹家。你猜妹妹、妹夫见我第一句话是什么?

老威:什么也不用说,端一碗热汤面上来最实惠。

刘仪:我进门,没坐,3个人就那么站着。妹妹、妹夫说:哦。你回来了。我也说:哦,我回来了。接着就把妈流落街头的事儿讲了,并没有埋怨哥嫂的意思。可妹夫大约误会了,或者故意误会了,就说:像你这种不识时务的人,谁沾上谁倒霉。我说:我还供妹读过书呢,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今天要不是为了妈,我死也不会进这道门。妹夫说:可你还没死,就进了这道门。我说:你打住。这次跟以前不一样。我刘仪冲着天安门,冲着那些死去的哥们儿发誓,不在这个王八蛋世道混出个人样来,就自己了断。

老威:血缘相系,何至于发此毒誓!

刘仪:走在街上,眼泪憋不住哗哗流。那天我饿着肚子,在租房附近借辆三轮,用26块本钱,跑早市批发蔬菜,然后弄到热闹地儿,卖个差价。我心想,如果老天灭我,今儿还撞上城管收摊儿,就他妈的拼了。还好,挺顺,我跑了3趟,中午时赚够100多块,就先交部分房租。母子俩在街边吃了一顿面。

老威:幸亏你的身板结实。

刘仪:当了几天菜贩,我就自己找到工作,在一家公司做全天候看守。也就是说,别人干8小时,我干24小时。

老威:吃得消吗?

刘仪:没选择,别人拿800,我拿1300啊。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他们雇我一人,能抵两个半人,多划算。所以一个多月,我就用上手机;3个多月,我就骑上摩托。也算小出一口恶气。

老威:蹉跎了许多年,你终于融入社会了。

刘仪:干满3个月,我辞去看守,改卖水果。街道派出所发善心,借我一辆三轮车。每天夜里三、四点,就是《半夜鸡叫》里,地主周扒皮让长工们起床的时辰,我就出发去进货,因为去得早便宜呵。而晚上10点多钟才回家。那个忙碌啊,有时尿急都撒不成。

老威:水果利润还可以?

刘仪:得分季节。总之,每天至少卖两车,早晨7点前必须卖掉1车,才稍微有点赚头。奔完生存,接着奔户口,不能老租房子呀。户口没处上,我就找区里,区里把我支到房管所,房管所又把我支回区里。求他们办点事儿那个难呢!那段时间我急得上火,眼睛红得要吃人。有几个月,我几乎每天8、9点,准时到房管所,弄得进出的员工都跟我开玩笑:你这人干嘛,天天准时报到,与我们一块上下班!死赖着,能解决什么问题。后来区里的人烦了,索性通知保安,不让我进门。没辙呀!祇好咬咬牙,做个拦车的滚刀肉。有一天我在区政府门外100多米,截下一辆车,辨辨车牌,挺有来头的,就扒住车门问:请问您是不是区长?当时副驾座上是位年轻的眼镜,文质彬彬;而开车的年纪大些,壮实一些。戴眼镜的说:你有什么事吗?我又问一遍:您说您是不是区长吧?不料话音未落,那开车的就猛踩一脚油门,车子火箭一般射出,冷不防把我拖挂了七、八米远,两只鞋都掉了。若不是我手劲儿大,抓得紧,肯定就甩碰到前方的门柱子,不死也得残废。随后,他们拐入一个地下停车场,连喊我滚下去。

老威:跟演匪警片似的。

刘仪:他们在车库打了几个旋儿,我一时把不住门,摔下地,遍体鳞伤。他们跑了,我瘸着个腿,在后面追了几百米。就这样,出名了。房管所终于批给我一个房,10多平米。从前是一举目无亲的五保户住,后来被送进养老院了。那房呀,看上去起码100多年历史。

老威:文物吗?

刘仪:夏热冬凉的牛毛毡平房,墻体全用碎砖砌成,还漏。可是我当时高兴得!总算、总算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窝了!廖老师,等一会儿你可以看看我的户口本,去年才落上的。

老威:哎呀,太不容易!总算安定下来。娶老婆了吧?我们谈话缝隙,你接了两个电话。

刘仪:提起我老婆,说句心里话,真不简单。相识两年多,我无论做什么,她都清清楚楚;我干任何干事儿,她都支持。最难那会儿,我俩还抱头痛哭呢。她总是说:别着急,别泄气,有我呢!昨天我去她家了,我听见她跟她妹讲:刘哥太不容易了,你们谁要是怠慢他,我绝对不依。

老威:你母亲还住最初的租房吗?

刘仪:还住右安门,不过是另租一条件稍好的房。她今年已83了。

老威:你放心吗?

刘仪:我这边挤不下,有什么办法?我们祇能管房费生活费,腿跑勤点。

老威:你的其他姊妹都有房啊。

刘仪:指望不上。我也不怨。谁叫咱中国人赶上了改革开放、见利忘义、人人向往腐败的新时代?我等蕓蕓众生,天天忙忙禄禄,累折了腰,干嘛呀?奔吃!一大早撅着屁股出门,上班,中午回来,扒拉几口饭菜,哦,又得出门了。到晚上接着,还是锅碗瓢盆、油盐柴米。这样周而复始大半生,终点站到,真对不起,该你下岗了。

老威:多数人就这么过。

刘仪:我亲眼见,如今不少下岗的,才三四十岁呢,天天在菜市场捡烂菜叶子。虽然我
目前状况,还马马虎虎, 但那10多平米的五保房,就简单维修了一下,就花去一两万。目
前为止,我还欠外债一万多块。日子总得过呵。

老威:按邓小平当年的说法,你曾经是中国最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就因为卷进六四,才成了暴徒,才遭遇后面一系列坎坷。你后悔吗?

刘仪:六四是我人生中最光彩的一段,超越了“奔吃”,超越了“发家致富”,我不后悔。虽然我已50出头,但身体零件都还齐全。我坚信能熬到六四平反、告慰冤魂的那一天。

后记

深夜11点过,谈话结束。锅里的骨头剩了许多。我们恋恋不舍地起身,升至北风呼号的地面,匆匆握别。

我和武氏打的到地铁口,居然赶上最后一班地铁!整节车厢,除我们之外,就一伸腿打瞌睡的青年。我估计武氏犯案时,岁数与他差不多。

回塔院住处,已12点半。我的老哥们忠忠开了两重门,让进我。他说我身上的寒气,一下子把正做春梦的他激清醒了。还问我一天功夫,为啥就老掉10几岁?连胡子眉毛都是白的。

是的是的,脸结冰了。当晚我就重感冒。天见亮起床,连下两剂蒙汗药,再睡。再度醒来,天又是黑的。

身子面条一般软,可还得耗下去。

(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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