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臨終前四個字 道出前生今世(圖)
明代崔子忠《畫蘇軾留帶圖》。此作描繪的是蘇軾與金山寺僧佛印說偈,輸了腰上玉帶。 (圖片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
公元1057年,二十歲出頭的蘇軾進京趕考,一篇《刑賞忠厚之至論》讓主考官歐陽修看得拍案叫絕。據說歐陽修當時還鬧了個烏龍——他誤以為這份答卷出自自己的門生曾鞏之手,為了避嫌,硬是把原本該點的第一名壓成了第二名。這段軼事後來成了北宋科場上的一段佳話,也讓蘇軾的名字從此響徹汴京。
這樣一個少年得志、才華橫溢的人,早年對「因果輪迴」這類說法其實相當不以為然。他一心撲在功名仕途上,詩酒風流,談笑縱橫,是個不折不扣的入世之人。誰能想到,這位後來被尊為「宋四家」之一、與黃庭堅、米芾、蔡襄齊名的書法大家,同時又是豪放詞派的開山人物,晚年卻會一步步走進佛門,深信自己的前世是個和尚?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建山寺前:三個人同一個夢的巧合
元豐七年(1084年)四月,蘇軾奉旨從黃州改任汝州,途中要經過筠州(今江西高安)去看望弟弟蘇轍。
就在蘇軾動身之前,筠州城裡發生了一件怪事。雲庵和尚一覺醒來,神情恍惚,說自己夢見和蘇轍、聖壽寺的聰和尚三人一同出城,去迎接一位叫「五戒」的和尚。他覺得這夢太蹊蹺,便把夢講給蘇轍聽。誰知蘇轍話還沒說完,聰和尚正好推門進來——三人一湊才發現,昨晚居然做了同一個夢,連細節都對得上。蘇轍當場大笑:「天底下竟有三人共夢一事的怪事,真是奇了!」
沒過幾天,蘇軾的家書到了,說他已經走到奉新,眼看就要相聚。三人喜出望外,索性一路趕到城外二十里的建山寺去接他。
見面之後,大家把三人同夢的事講給蘇軾聽。蘇軾聽完,卻不像旁人那樣覺得新鮮好笑,反倒陷入了沉思,緩緩說道:「我八九歲那年,曾夢見自己的前世是個僧人,常年往來於陝西一帶。還有一件事,我母親剛懷我的時候,也夢見一位僧人來家裡借宿,那僧人相貌清秀,只是一隻眼睛是瞎的。」
雲庵一聽,猛地站了起來:「五戒和尚!五戒和尚正是陝右人氏,一目失明,晚年雲遊到高安,最後是在大愚寺圓寂的!」
眾人當場算了算年份——五戒和尚圓寂,到那時正好過去了五十年,而蘇軾那年,恰好四十九歲。
時間對得上,地點對得上,相貌特徵也對得上,連做夢的人都不止一個——種種巧合疊在一起,讓在場的人都不由得信了:蘇軾,就是五戒和尚轉世!
壽星寺的九十二級台階
這類「巧合」在蘇軾身上還不止一樁。
他在杭州做官那幾年,常跟詩僧參寥一起游西湖。有一次兩人走到湖邊的壽星寺,蘇軾站定四下張望,忽然對參寥說:「奇怪,我這輩子從沒來過這裡,可眼前的一草一木竟像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從這兒走到懺堂,應該正好是九十二級台階。」
參寥半信半疑,叫人上前一數,不多不少,真的就是九十二級。
蘇軾看著那台階,喃喃道:「我的前世,大概就是這山裡的一個和尚,而且就住在這座寺院裡。」從那以後,他但凡得空路過杭州,總要繞到壽星寺去坐一坐,像是在尋訪一個失散多年的老家。
元佑初年,蘇軾還和黃庭堅一起去拜訪過一位相面的老者。老者上下打量了蘇軾一眼,張口就說他前世是個叫「五戒」的和尚;又看了看黃庭堅,說他前世是個女子。蘇軾聽完只是點頭,沒多說什麼;黃庭堅卻當場就樂了,壓根不信這套說法。可後來發生的一些事,倒真讓黃庭堅漸漸沒了底氣——這是後話。
這些經歷,蘇軾自己也不止一次寫進了詩裡。比如《南華寺》裡那句「我本修行人,三世積精煉,中間一念失,受此百年譴」,還有《和張子野見寄三絕句.過舊遊》裡的「前生我已到杭州,到處長如到舊遊」。字裡行間,分明是一個人對著自己模糊的前世,在反覆確認、反覆嘆息。
有意思的是,蘇軾私底下還特別喜歡穿僧衣。宋哲宗有一回好奇地問身邊的內侍陳衍:「蘇東坡朝服底下穿的是什麼?」陳衍答:「是僧衣。」一位禮部尚書,官服裡頭竟貼身穿著僧袍?這個細節,大概比任何傳說都更能說明他心裡的傾向。
五戒犯戒:一段前塵往事
那麼,「五戒和尚」到底是誰,為什麼蘇軾轉世之後,起初反而對佛法半信半疑?
相傳五戒和尚德行本來不差,只是一目失明,晚年在江西一帶雲遊修行。可惜一念之差,他犯了色戒——這件事被他的師兄明悟和尚看破。五戒又慚又愧,自知無顏再見世人,便當即坐化,提前結束了這一世的修行。
明悟和尚卻看出了隱患:五戒這一世犯戒而終,業力未消,若任由他自然投胎,很可能會轉生成一個誹謗佛法、詆毀僧人的人,那就真的要在迷途裡永世打轉、再難回頭了。為了拉他一把,明悟索性也緊跟著坐化,追著五戒的業力一起投胎轉世去了。
到了這一世,五戒轉生成了蘇軾;明悟,則成了蘇軾一生最要好的方外之交——金山寺的佛印禪師。
蘇軾與佛印的交情,是北宋文壇上出了名的一段佳話:兩人鬥機鋒、比才思,留下不少妙趣橫生的公案,後世傳得神乎其神。但在這些插科打諢的表象之下,佛印其實一直在不動聲色地點化這位老友。
最出名的一次,是蘇軾在江北寫了一首自鳴得意的偈子:「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自認修為已經到了榮辱不驚、八面來風都吹不動的地步,派人過江送給對岸金山寺的佛印看,等著對方誇自己幾句。佛印看完,提筆只批了兩個字,讓人原樣帶了回去。蘇軾拆開一看,寫的是「放屁」。他當場就氣炸了,連夜乘船過江,要找佛印算帳。誰知船剛靠岸,佛印已經笑呵呵地站在渡口等他,劈頭就是一句:「八風吹不動,一屁打過江。」蘇軾這才啞口無言——自己嘴上說著榮辱不驚,結果兩個字就把他從江北氣到了江南。
類似的機鋒,兩人之間還有不少,幾乎每一次都是佛印把蘇軾流露出的得意、自負,輕輕巧巧地拆穿。一來二去,他就是這樣啟發蘇軾一點點從功名利祿、乃至「我已修行有成」的執念裡超脫出來。
自身接連遇到的種種「巧合」,再加上佛印多年不懈的旁敲側擊,蘇軾終於徹底醒悟——他不但從此深信因果輪迴,更是晚年潛心向佛,常伴青燈古卷。
臨終一語
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七月,蘇軾在常州病重,自知大限將至。守在床邊的三個兒子悲痛不已,他卻反過來勸慰他們:「我這一生沒做過什麼大惡之事,想來不至於墮入地獄,你們不必太過傷心。」陪在床邊的,還有特意趕來探望的方丈維琳、老友錢世雄。
維琳湊到他耳邊,大聲提醒:「端明宜勿忘西方。」(先生,可別忘了極樂世界啊。)
蘇軾氣息微弱,卻還是應了一句:「西方不無,但個裡著力不得。」(那個地方,應該是有的,只是我現在,已經使不上勁兒去夠它了。)
錢世雄在一旁急了,又湊近勸道:「固先生平時踐履至此,更須著力!」(先生您修行了一輩子,眼下正是關鍵,更該拼一把力氣啊!)
誰知,蘇軾最後只是淡淡回了四個字:「著力即差。」(一用力,就錯了。)一個人若是臨終往生這件事還要「用力過度」,說明心裡還揣著執念,還是是沒放下。蘇軾說這話時,連這最後一點執念也一併放下了,不強求、不刻意、坦然由它去,這是他一生參悟因果、潛心向佛之後,真正抵達的地方。
說完這四個字,他便闔上了眼睛,溘然長逝。一代文豪,就這樣帶著對前世今生的瞭然,不慌不忙地走完了六十六歲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