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監控滲透到普通人的日常(圖)


柏林牆(圖片來源:Nei Mar/stock.adobe.com)

1990年,東德解體,兩德統一,一段塵封的歷史浮出水面。

一年後的1991年,德國《史塔西檔案法》正式生效。那些曾經受到監視、記錄、打壓的東德民眾,獲得了法定權利,可以調閱屬於自己的檔案卷宗,看清當年自己被窺探、記錄的全過程。

如今的德國聯邦史塔西檔案局,保存著數千萬份原始檔案。紙質卷宗、監聽筆錄、線人報告、郵件抄錄、調查臺賬堆積如山,完整還原了東德國家安全部(史塔西)當年嚴密的監視網路。東德政權崩塌前夕,史塔西工作人員曾大規模銷毀證據,撕碎大量機密文件。時至今日,仍有大量檔案殘片在人工拼接復原中,這些殘破紙片,正是史塔西四十餘年管控的真實歷史物證。

很多人對秘密機構的印象,停留在抓捕、審訊、關押這類強硬暴力手段。但史塔西最令人唏噓的地方,並非傳統的懲罰手段,而是東德時期這套無孔不入的技術監視與隱秘心理瓦解手段。常態化開展住宅竊聽、電話監聽、私拆民眾郵件,搭建龐大民間線人網路,蒐集普通民眾的各類私人信息。

在此基礎上,史塔西發展出代號為「分解(Zersetzung)」的心理瓦解戰術:不輕易實施抓捕、不公開審判,而是利用掌握的個人信息挑撥人際關係、製造猜忌隔閡,進行暗中打壓,一步步摧毀目標的精神狀態、社會口碑與社交網路,使其陷入孤立、焦慮與自我懷疑之中,主動放棄表達與抗爭。

在解密的海量檔案當中,沃爾夫.比爾曼與薇拉.倫斯菲爾德兩個案例,最能直觀展現這套手段的運作邏輯。

沃爾夫.比爾曼,是東德家喻戶曉的詩人、民謠歌手,屬於溫和的異議者。他並不主張顛覆政權,只是借文藝作品書寫現實生活,隱晦針砭社會弊病。從上世紀60年代開始,他就被史塔西列為長期重點監控對象。

為掌握他的全部動態,史塔西在他家中秘密佈設微型竊聽設備,實現全天候錄音。他在家哼唱的新作、寫下的詩句、家人之間閑談,所有私密對話全部被記錄歸檔。

除技術監聽以外,史塔西為他搭建規模龐大的線人網路,前後有兩百多名線人輪換盯守。朋友、同事、鄰居、熟人,源源不斷上報他的一言一行。長年監控積累下來,比爾曼個人卷宗多達數萬頁。

滑稽的是,整理筆錄的情報人員缺乏文學素養,看不懂他的詩歌,多次把原創詩句誤判為危險暗語,標注為負面言論。1976年,比爾曼受邀赴西德演出,歸國之後便被剝奪國籍驅逐出境,禁止返回故土。兩德統一之後,比爾曼親自到檔案局調取自己全部卷宗,當眾朗讀那些細碎到令人窒息的監聽記錄,讓外界真切看到,一名文藝工作者會被監視到何種地步。

薇拉.倫斯菲爾德,是當地人權與和平活動家。她的遭遇,直觀展現這套機制如何侵蝕家庭與親密關係。

薇拉是東德民間和平與人權倡導者,主張溫和改革,從未做出過激對抗行為,卻長期被史塔西緊盯。長達十一年的婚姻裡,她與丈夫克努德.沃倫貝格共同生活、養育子女,一直以為自己擁有安穩的家庭。直到1991年檔案解封,調閱卷宗才得知殘酷真相:朝夕相伴的丈夫,是史塔西代號「唐納德」的在冊非正式線人。

從二人相識之初,克努德就身負監視任務,潛伏在她身邊。十一年間,他記錄家中一切細節:飯桌上的閑談、她對時局的看法、親友往來,甚至夫妻之間的私密對話,全部整理成報告,定期上報史塔西,把家庭私生活完整遞交情報部門。

長達十一年的告密,並非受到暴力脅迫,人性層面的傷害尤為沈重。自己全然信任的枕邊人,卻是潛伏的監視者,婚姻與家庭生活,全程處在被記錄的狀態。真相揭開之後,薇拉當即選擇離婚。為完成監視任務,這套機制不惜拆解家庭、離間至親,讓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遭到嚴重破壞。

透過這兩起典型案例,可以窺見史塔西龐大的機構規模與資源投入。作為東德核心安全機構,史塔西擁有層級完整的組織架構,分工細密,覆蓋全國。分為總部專職特工、外勤人員、海量民間線人三層體系,滲透到城市鄉村、工廠學校社區的各個角落。

巔峰時期,人口一千多萬的東德,史塔西專職特工有數萬人,登記在冊民間線人數量高達數十萬。換算下來,在當時東德的社會環境下,平均每六七名公民中就有一人登記為史塔西線人,形成一張滲透社會各個角落的監視網路。

同時史塔西消耗大量財政資源,用於採購竊聽器材、拆解截留郵件、給線人發放補貼、布設監視站點,數十年間消耗大量社會人力物力服務於監視工作。

相比於看得見的人力物力消耗,史塔西留給東德社會的心理與人際創傷,延續了很長時間,深刻改變了當時社會的人際信任基礎。

兩德統一後,史塔西檔案的對外開放,成為整個社會直面歷史創傷的重要途徑。這段過往為後世留下深刻啟示:保護公民隱私、維護社會互信、公權力真正受到制度約束,才是社會正常運轉的重要基石。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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