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圖片來源:Jacques/stock.adobe.com)
「黃花菜都涼了」是一句北方常見的民間俗語,用來抱怨別人來得太晚、錯過了時機、事情已經無法挽回。當我們在生活中抱怨某人遲到或事情錯過時機,往往會脫口出一句「黃花菜都涼了」。殊不知,這株「黃花」在中國漫長的歷史與文獻記載中,卻擁有一段久遠而優雅的演變史,說它還是一株交織了醫學、農學與人文情感「超級小草」也不為過。
黃花菜在現代植物學中屬於百合科萱草屬,而在中國古代,它最核心、最正統的名稱便是「萱草」。這株植物在華夏大地的栽種與記載歷史已超過兩千五百多年,其最早的文字記載可以追溯到先秦時期的文學總集《詩經》。在《詩經.衛風.伯兮》中,便留下了關於這株植物的最早文獻考證,古籍中這樣記載: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
在這段詩句中,「諼」字在古漢語中意為忘記,而「諼草」即是「萱草」的古字,「諼」(xuān)同「萱」,就是我們今天所熟知的黃花菜。背,就是北堂後面、屋北。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到哪裡才能弄到一株忘憂的萱草,好將它種植在北堂的後院呢?
在古代,母親所居住的居所通常被稱為「北堂」,遊子在遠行前,為了不讓母親因思念自己而過度憂慮,便會在北堂的階前種植黃花菜。他們期盼著母親在每日看到金黃色的花朵盛開時,能夠愉悅心情,從而減輕相思之苦、忘卻憂愁。正是基於這段深刻的文化實踐,黃花菜成為了中華文化裡最早的「母親花」,其歷史遠比西方的康乃馨還要悠久與深厚。
三國時期的著名思想家、名士嵇康在其傳世名篇《養生論》中,便對黃花菜的藥用生理功效也進行了煉與總結。嵇康在文章中寫道:
「合歡蠲忿,萱草忘憂。」
這段文字是古代本草學的經典實例。「蠲」字意為消除,這說明在魏晉時期,古人已經知曉吃合歡花可以消除憤怒與鬱悶,而吃萱草(黃花菜)則能讓人神清氣爽、忘卻憂愁。這段歷史記載,正式在醫學與哲學層面確立了黃花菜「忘憂草」的美譽。
到了唐代,相傳詩人孟郊在《遊子詩》中寫道:
「萱草生堂階,遊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門,不見萱草花。」
從此,古代漢語中就有了稱呼母親的居所為「萱堂」,稱呼母親則尊稱為「萱親」,這一切的文化根源,卻是因為這株盛開著金黃色花蕾的黃花菜。與此同時,黃花菜在唐代宮廷中還衍生出了一個奇特的歷史稱呼——「宜男草」。
根據晉代周處在《風土記》中的早期民俗考察:
「懷孕婦人佩其花,則生男,故名宜男。」
這種說法在唐代甚至發展成了宮廷嬪妃們的時尚。根據唐代筆記小說《開元天寶遺事》的記載,唐玄宗時期的興慶宮內大面積種植了萱草。宮中許多長年未能生育的嬪妃們,因為相信「宜男草」的傳說,紛紛在花開季節爭相採摘黃花菜的花苞,將其插在自己的衣帶或髮簪上,希望能藉此獲得神明保佑,順利生下皇子。
然而在經歷了長達千年的精神寄託、情感象徵與民俗演化後,黃花菜究竟是如何轉變成我們餐桌上那道「涼了」的家常蔬菜呢?這需要從宋代與明代的農學、本草學著述中尋找痕跡。雖然北魏時期的農學巨著《齊民要術》就已經詳細記錄了萱草的栽種技術,但當時主要仍側重於庭院觀賞。直到北宋科學家、藥學家蘇頌在編纂《圖經本草》時,古人普遍食用黃花菜的史實才被正式以文字載入史冊:
「今處處有之……花秀色可玩。杞人採其嫩苗為蔬,利胸膈,甚佳。」
蘇頌的這段記載,是黃花菜從「花卉」演變為「蔬菜」的重要里程碑。說明在宋代,黃花菜已經達到了「今處處有之」的普及率,民間百姓特別是杞地人民,開始廣泛採集黃花菜的嫩苗和花蕾作為日常蔬菜食用。更為重要的是,醫學家們發現它作為蔬菜「利胸膈,甚佳」,具備了良好的寬胸理氣、促進呼吸與心胸舒暢的食療功效。
到了明代,中國古代醫藥學的集大成者李時珍,在編纂《本草綱目.草部》時,對黃花菜進行了較為權威、全面的科學考證與分類,將肯定了其食用與藥用價值。李時珍在書中詳細記錄了黃花菜的藥性與現代烹飪處理方法:
「萱,疏泄物也。消食利濕,治沙淋,下水氣。今人多採其花乾蒔之,作俎尤佳,謂之金針菜。」
在《本草綱目》的這段描述中,李時珍不僅精準指出了黃花菜消食、利濕、利尿等明確的藥理作用,更詳實地記錄了現代人食用黃花菜的核心工藝——「採其花乾蒔之」,即在花蕾成熟未開放時採摘下來並曬乾儲存。他認為這種處理後的食材「作俎尤佳」,意思是用來炒菜、燉湯味道極為鮮美,並且正式提出了黃花菜的另一個現代通用名稱:「金針菜」。
從《詩經》裡承載相思憂慮的「諼草」,到魏晉嵇康筆下的「忘憂草」,再到唐代宮廷嬪妃佩戴的「宜男草」,最終成為蘇頌與李時珍筆下利胸消食、味道極佳的「金針菜」與家常蔬菜。黃花菜在兩千多年的歷史長河中,完美地完成了從精神文學、醫學觀賞到市井餐桌的文化演變。
當我們今天在生活中再次開玩笑地說出「黃花菜都涼了」的時候,這句看似簡單的俗語背後,可曾知道那株在歷史上承載著母愛溫情、中藥智慧與農業實踐的華夏傳奇植物呢?
看完那這篇文章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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