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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紅衛兵戰士到精神病患者(圖)

2019-10-22 08:35 作者:喬海燕 桌面版 简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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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8月18日是毛澤東首次接見紅衛兵的日子,也是紅衛兵的祭日。
1966年8月18日是毛澤東首次接見紅衛兵的日子,也是紅衛兵的祭日。(網絡圖片)

1966年8月18日是毛澤東首次接見紅衛兵的日子,也是紅衛兵的祭日。本文為此而作。

中學時,我們班有兩個「優秀學生」,一個是班長田同學,另一個是本班的團小組長平同學。平同學是女生。

平同學之所以成為「優秀」,並非因為她學習成績好,亦非在「活學活用」上有獨到見解或生動講用。恰恰相反,她的學習成績一般,數學還比較差;講用時口齒手腳又不甚靈光。但是,平同學卻有一個優點為人所不及:她為人嚴謹、認真,雖然缺乏思想,缺乏理解,但是,只要聽懂上級組織或是班主任的話,並且開始執行,就非常認真,而且很執著地一定要幹到底。她是個服從型的團員,而且屬於嚴格服從那種類型。從這一點說,平同學確實「優秀」。

也許,老師、學校還有團組織,就是看中了平同學這種執著、認真的服從性格。

文革開始了。平同學因為家庭成分好,出身好,第一批就參加了「毛澤東主義紅衛兵」,跟著大夥一塊兒抄老師家、鬥同學、貼大字報、遊行……革命熱情很高。後來,她與本班一些同學到北京串聯,住在安定門的一個紅衛兵接待站,等待毛澤東接見。

接見被安排在首都機場,百萬紅衛兵在跑道兩側排列。平同學與大家一樣,將「語錄」端在胸前,等待幸福時刻降臨。當毛澤東乘坐的檢閱車出現時,紅衛兵們爭相起立觀看,你拉我踏,現場秩序大亂。等檢閱車通過後,大家發現平同學不見了。同學們心急,她從未出過遠門,這是第一次來北京,人生地不熟,現在階級鬥爭很複雜,她又是女生……大家到處呼喊、尋找,也不見。只好回到接待站等她。到了天黑,也沒有平同學音信。同學們報告了軍代表,大家一塊著急。

到後半夜,平同學突然意氣風發地出現在宿舍門口,一本「紅寳書」端端正正捧在胸前,臉頰通紅,氣喘吁吁。大家很驚奇,忙問她怎麼回來?平同學自豪說,從首都機場一步步走回來。眾人更吃驚,問她怎麼找到地方?平同學說,出發前,軍代表說,咱們住的接待站附近有高樓,上面有一顆紅五星,到了夜裡會閃閃發光,只要看見這顆紅五星,就是看見了毛澤東,就能找回來,我在很遠的地方看到這顆五星,對著五星走回來。

眾人極為驚奇,誇獎平同學聰明,確實與常人不同,又有毅力,終能成功。軍代表知道了此事,連連稱奇,說,心中一輪紅太陽,艱難險阻變通途。

那次接見以後,平同學就喜歡穿軍裝,有時還扎腰帶,戴軍帽。這個習慣一直保持著。逢到她認為的重大節日、時辰,必定是這套行頭,裝扮整齊了,才挺著胸膛,雄赳赳的出門。

1968年初,學校開始復課鬧革命時,平同學已是我們班「革命委員會」主要成員之一。那時候,因為我參加的組織被列為「保守組織」,而平同學參加的組織則被中央文革命名為「造反派」,所以,平同學自告奮勇要「改造」我,做我的思想工作。我被她結成了「一幫一,一對兒紅」。

那些天,她經常到我家來,與我促膝談心,講她自己學習毛澤東最新最高指示的體會,要我也講自己的體會。我不敢不講。於是,平同學得意非凡,以為她的思想工作卓有成效,毛澤東最高指示光芒萬丈。她更勤奮來我家,幾乎每天下午都來,一直到晚飯也不走,坐在我身旁,我也不好趕她,全家人只好陪坐聽她講用,無法吃飯,場面十分尷尬。而她卻渾然不覺。

那時候我就感覺到,平同學是個可以為了主義而不顧一切的人,甚至連為人處事應該遵守的行為準則都可以不顧。

但是到下鄉時,我卻被平同學的壯舉「感動」。本來,學校公布的下鄉名單並沒有她,她出身好,又是造反派,每天穿軍裝,已經「根紅苗正」,等著接革命班就是了。但是,她卻報名下鄉了。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決心書,甚至沒有多少人知道,她捲起鋪蓋就走了。

到現在我仍相信,平同學下鄉完全出於自願,除了忠於毛澤東的革命路線,誓將「文革」進行到底外,無「二心」。

其實,要說被平同學自願下鄉感動,心裡多少有點忐忑。因為她的舉動,突破了我認識人的標準。她不像我有外在壓力,戴著黑帽子,背著黑鍋,我必須接受革命賜予我的一切,包括苦難與折磨。而她,坦途擺在腳下,個人利益與黨的利益結合的如此完美、和諧,而她居然能拋棄個人利益,選擇下鄉,主動選擇去吃苦。我被感動的正是這個,我的不安也是這個。但願我沒有看錯人。

下鄉後,平同學所在知青點是一個新建隊,距離我所在的生產隊有二十多里,我也很少聽到有關她的消息。有一次,平同學新建隊的幾位同學路過我們家,我招待他們喝水。說到平同學時,一位新建隊的同學說,有一次給棉花打藥,因為用了劇毒藥3911,又是大熱天,隊裡規定一個來回休息五分鐘,唯獨平同學不休息,背著15公斤重的噴霧器,戴著草帽,捂著口罩,在太陽下一趟一趟來回噴藥。在地頭樹蔭下休息的同學們,默默看著平同學,火紅的太陽光芒萬丈,一大片棉田裡,就她一個人在幹活。大家誰也沒有說話,沒有人諷刺她,挖苦她,誰都知道,打農藥不是玩嘴,不是寫決心書,不是寫思想匯報,頭頂是毒辣辣的太陽,底下是濕氣蒸騰的土地,手裡是劇毒的農藥,想出風頭的人,有,但沒人敢拿自己的性命玩真的。

下鄉三年以後,平同學招工進了工廠,幹起了車工。還是像中學生一樣,她工作一般,而且次品率高居,換了幾個師傅,都不願帶她──那時候沒有獎金,師傅們可惜那材料,好好的材料,愣是讓她一刀一刀旋成廢品,實在可惜。怎麼說都改不了。

正所謂「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到了1974年批林批孔開始,平同學畢竟是造反派,自覺蟄伏多日,便套上軍裝,準備出山了。此時,恰逢上級往廠裡派來一位造反派出身的「山大王」充任黨委書記。平同學便亮明自己造反派身份,積極靠攏。無奈她在廠裡實在沒有業績,工作一般,次品率高;廠裡的政治運動、團組織活動,她也沒有表現出才華。所以,儘管山大王極力吹捧,全廠職工卻反應寥寥,平同學始終進不了廠領導班子。山大王力排眾議,文武兩手硬,強行安排平同學進了廠團委,給了個副書記職務,可以半脫產,在政治處有一張辦公桌。至此,平同學參加到路線鬥爭中,領先鋒職,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的面目已現。

除此之外,平同學還兼任山大王的秘書和游泳陪練。只是平同學不會游泳,不過換上泳裝,比劃個樣子。山大王也算聊補無米之炊。

平同學初嘗革命成功滋味,百感交集。從文革開始至今,用青春之水澆灌的那株幼苗,從前那樣悉心講用,艱苦勞動,也沒有結出一顆半顆果實。而現在,緊跟山大王,轉眼間便步入領導層,坐辦公室,看文件,寫報告,實際已經接上革命班。平同學已經看到東方地平線上那噴薄欲出的一輪朝日,她決心在路線鬥爭的血雨腥風中再博一把。從此,她完全不把車間放在眼裡,一心撲在革命工作上,不管山大王給她佈置什麼工作,她都義無反顧地衝上去,拿不下來也要咬對手一口。

漸漸的,平同學練就了一張革命嘴,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張口就來,且波瀾起伏,滔滔不絕。此時,平同學著綠軍裝,扎帆布腰帶,挺胸收腹,漲紅臉,額髮飄拂,自信、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誰知到了第二年,山大王觸犯刑律,弟兄們眼看保不住他,只得被抓進監獄。

平同學等一幫屬下得知,連呼冤枉,憤憤不平,便策劃著為山大王討公道。

此時,平同學已經結婚,還懷著孩子。丈夫便勸她,事已至此,算了吧,人已經進去了,共產黨的監獄,只有進去的路,哪有出來的門?再說,山大王所做之事,路人皆知,關幾天也不為過。

平同學馬上厲聲喝斥他完全沒有站在路線鬥爭高度看問題,只看到事情表面現象,這就是兩條路線的生死搏鬥。說的丈夫連連嘆息……

平同學腆著肚子,參加到爭取山大王釋放的鬥爭中。他們居然策劃出在公安局門口靜坐的「壯舉」。平同學雖大腹便便,卻靜不下來,在靜坐現場與公安激烈辯論,宣講黨內十次路線鬥爭,宣講文化大革命「豐碩成果」,又批林批孔,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公安見她一個孕婦,如此賣弄力氣,整日過來聒噪,且說出的話引經據典,均在帖、在冊、在本,於是無奈,氣的瞪眼睛,任她張揚、叱口。

平同學的靜坐隊伍,在公安局門口鬧騰,成為那時城內一大景觀。

在公安局門口「靜坐」效果不好,平同學與他人又策劃新行動,帶著十幾個追隨者,敲鑼打鼓去監獄門口「迎接造反派戰友光榮出獄」。一時監獄門口人頭攢動,大批好奇者蜂擁圍觀,交通為之堵塞。最後,還是衛戍區派來一隊解放軍,帶隊長官挎著小手槍,解開風紀扣,袖子挽起半截高,厲聲喝斥平同學,別不知好歹,這裡是專政機關!平同學和眾人才悻悻而散。

靜坐失效,接獄又不成,平同學好不懊惱。但是,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日盛,平同學依然抖擻精神,與戰友上街戰鬥。

可惜,平同學戰鬥了幾天,四人幫竟被抓起來了。消息公布後的那幾日,平同學如喪考妣,沉默不語,她心裡想的什麼,只有天知道。以後形勢逐漸明朗,大局已定。開始抓「殘渣餘孽」了,無非這一派整那一派,而且整得更狠。幸而平同學在家生孩子,暫時躲過一劫。等到孩子露臉,廠裡爭相傳說「小山大王出世」、「山大王再生」,加上廠裡清查辦公室開始整理平同學材料,讓她交代若干重大事件的策劃、行動,平同學百思不得其解,總與清查人員爭辯:我也是按照毛澤東的革命路線走的啊!咱們那時候都在一塊併肩戰鬥啊!你們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呢?

加上「小山大王」傳說,平同學處境孤立。與她一個廠的同學為她說辭:要說平同學為人,說過頭話,做觸底線之事,都有,但於風月事,恐怕此人並無此心,要說在激情燃燒年代,有誰以革命的名義,做下點滴紅蓮之事,也難保一定沒有,但是,平同學一定不是主動,至少不會以風月玷污革命,玷污她心中的主義和理想。

隨著清查工作基本結束,平同學被撤銷所有職務,暫時發配到後勤衛生班,每天跟著一群大媽在廠區打掃衛生。廠裡上下班人來人往全是熟人,風吹到耳畔的流言,眼角瞄見別人指指點點,平同學的精神幾乎崩潰。

狠心狼專咬瘸腿豬,廠裡「清查辦」又命她從集體宿舍搬出,另找了一間矮平房,叫她一人居住。平同學獨居後,每天冥思苦想,陷入文化大革命、毛澤東革命路線中不能自拔。

此時,平同學的丈夫再也受不了生活與內心的雙重煎熬,提出離婚,而且抱走了孩子。那時,平同學的心思終日糾結在文革中,根本不在人間,糊里糊塗便在離婚協議上簽字。等回到獨居小屋,才知道已是孤家寡人。這時漸漸回想往事,歷歷在目,猛回頭,自己這10年的苦苦爭鬥,竟像水中撈月、竹籃打水。所謂文革,就是牆上那面鏡子,你照它,還有自己一張臉,你不照,什麼也沒有。

平同學精神崩潰了。

1998年秋天,我從北京回到學校,參加中學同學聚會時,看到平同學也來參加。她還是那樣,收拾的還很得體,模樣也沒有大的變化。因為我們過去有過交往,她便與我聊天。那時,我並不知道她的情況,聊天時也沒有想到她有異常。直到聚會結束,她向我要聯繫地址,我就隨手寫給她。

回到北京,有一天,我收到平同學寄來的信,厚厚一疊,拆開細看,著實嚇了一跳,竟是中央路線鬥爭的內幕,誰與誰聯手,將誰搞下臺,誰是毛澤東欽定,誰是毛澤東所不容……洋洋灑灑,竟至萬言,且全部手寫,密密麻麻,真有功夫。與港臺時尚小說如出一轍,真不知道誰抄誰的。

我看了吃驚,忙給比較熟悉她的韓同學電話。韓同學在電話那邊說,你真不知道?平同學已經得了精神病,精神分裂症……

我說,她是個很單純的人啊,幾乎沒有思想,怎麼會精神分裂?

韓同學說,是啊,誰都知道她是個單純的人,單純到沒有自己的思想,別人的思想就很容易種進去了,她是陷進文化大革命那潭水裡,停留在那裡了……

韓同學的話,使我想起平同學1966年在北京見毛澤東,她遠遠地看著那顆紅五星,一步步走過去,卻一直沒有走到……

時光流逝,到了本世紀初的一天,平同學所在的廠舉辦「知青40年」聚會。那天,一位穿綠軍裝,戴綠軍帽的老太太,挺胸走進廠區。老太太看見幾個人從花園前的石凳起身,留下墊坐的報紙。她忙搶上前,將那幾張報紙撿起,細心折好,放進自己的提包裡。

這都是黨的喉舌啊!老太太喃喃道。

那張報紙,是本地出版的「娛樂時報」。

2011年底,有同學給我電話,平同學因病去世了。在我採集她的事跡過程中,給我介紹情況的同學,沒有一個人嘲諷她,挖苦她,也沒有人用流言和傳說杜撰她的故事。大家都為她惋惜,說,她自己沒有思想,跟著人家走,陷進「文革」太深而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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