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詩歌促成美姻緣

大唐是詩歌的王國,這一點不光體現在詩人輩出、佳作如林這兩個方面,還體現在其他許多方面。例如,地痞強盜也讀詩懂詩尊重詩人,詩歌可以促成美好姻緣。這裡單說後一點,即:詩歌可以促成美好姻緣。

唐代有過不少關於宮女因為訴說寂寞、嚶嚶求偶的詩歌流出宮廷後得遇姻緣的故事,其中最為有名的是「紅葉題詩」。「紅葉題詩」的故事有多種版本,故事男主人翁分別有天寶年間人顧況,德宗時人賈全虛,宣宗時人盧渥,僖宗時人於佑、李茵等。情節大同小異,都是宮女題寫在植物葉片上、訴說寂寞的詩歌,從御溝流出宮廷之後,偶然被這些男主人翁得到。最後,無巧不成書,他們不是結成夫妻,便是有過一段情緣。我認為,這種結尾未必源於事實,大抵是好事者、小說家的演繹。事實有可能是這樣的:真的有一些人揀到過宮女訴說寂寞的詩,但是,後來並沒有發生什麼愛情故事。宋人計有功《唐詩紀事》是這樣記載的:天寶末年,因為楊貴妃姊妹受寵,其他宮女都遭冷落,她們因此不願意待在宮廷裡虛度年華。於是有人在落葉上題詩,並且投入水中,使其流出宮廷。上邊寫著這樣的詩:「舊寵悲秋扇,新恩寄早春。聊題一片葉,將寄接流人。」自然,就有人撿到了這片葉子,並且廣為傳播。顧況聽說後,就寫了一首唱和的詩:「愁見鶯啼柳絮飛,上陽宮女斷腸時。君恩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寄與誰?」消息傳到皇帝耳朵裡,於是就放出不少宮女。宣宗朝又有宮女題寫在紅葉上的詩流出宮廷,被盧渥撿到。詩是這樣的:「水流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慇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故事就到此為止,並沒有結為夫婦之類的下文。我認為,宋人計有功《唐詩紀事》的記載是比較靠譜的。唐人孟棨《本事詩》、範摭《雲溪友議》、宋人孫光憲《北夢瑣言》等就難免有好事者、小說家演繹故事的嫌疑。

但是,宮女通過題詩跳出宮牆覓得夫婿的事情,也的確是曾經發生過的。比較靠譜的《唐詩紀事》就記載了下邊兩則故事。

一則是:開元年間,朝廷給邊關軍人發放夾襖,這些夾襖都是由宮女們縫製的。有個士兵在短袍中得到一首詩,曰:「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蓄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今生已過也,重結後生緣。」這個士兵就把詩交給了主將,主將又上呈給皇帝。玄宗把詩向六宮全體宮女展示,要求作者不要隱瞞,他不會怪罪她的。有一個宮女於是站出來,自稱萬死。玄宗很同情她,就把她嫁給了得到詩的那個士兵,並且對她說:「我讓你們結成今生緣。」當時那些邊關將士聽說之後,都感動得哭泣起來。

另一則是:唐僖宗將宮女們縫製的千件袍子分發給邊關將士。神策軍一個叫馬真的人,在袍子中得到一把金鎖和一首詩,詩云:「玉燭制袍夜,金刀呵手裁。鎖寄千里客,鎖心終不開。」馬真到集市上賣鎖,被人告發,主帥就得知了這首詩,並且報告了朝廷。僖宗命令馬真速回京城覲見,把寄鎖題詩的宮女嫁給他為妻。後來僖宗避難蜀地,馬真晝夜不脫衣服,貼身護衛著他。

宮廷之外,民間也有因為女子題詩,喚回夫婿之愛、挽回婚姻的故事。

濠梁人南楚材到陳潁一帶旅遊,因為受到當地長官的青睞,樂不思蜀,沒有了回家的想法。他的妻子薛媛,就畫了自己的像,並且題寫了八句詩,詩曰:「欲下丹青筆,先拈寶鏡端。已驚顏索寞,漸覺鬢凋殘。淚眼描將易,愁腸寫出難。恐君渾忘卻,時展畫圖看。」詩畫寄到後,她丈夫深為感動,就回到了她的身邊,兩人不離不棄,白頭偕老。唐武宗會昌(841—846)年間,邊關將領張暌駐紮邊關已經十年,回家仍是遙遙無期。他的妻子侯氏於是繡了一首龜形迴文詩,進呈朝廷。詩是這樣寫的:「暌違已是十秋強,對鏡那堪重理妝。聞雁幾回修尺素,見霜先為製衣裳。開箱疊練先垂淚,拂杵調砧更斷腸。繡作龜形獻天子,願教征客早還鄉。」武宗看到詩後,就讓張暌回家團聚。同時賞賜侯氏許多絹帛,以表彰她的才華與對丈夫的深情。這兩個故事都有點像北朝前秦苻堅時人蘇蕙的作《璇璣圖》以圖喚回丈夫竇滔的愛。

另一個故事是,一首詩挽回了一樁已經結束的婚姻。毗陵人慎氏,她的丈夫名叫嚴灌夫。因為沒有生子,被趕回了娘家。悲憤之下,她寫了如下一首詩:「當時心事已相關,雨散雲收一餉(晌)聞。便是孤帆從此去,不堪重過望夫山。」詩深深地打動了嚴灌夫,就把慎氏接了回家,和好如初(這個故事,《唐詩紀事》註明採自《雲溪友議》)。慎氏的結局,比後來宋代的唐琬(陸游表妹、原配妻子)要好得多。

至於通過詩歌傳情達意,成就一段風流韻事,這種故事在唐代肯定有過不少。《西廂記》的故事起源於唐代,說的是:舉子張生邂逅美女崔鶯鶯,一見傾心,就寫了兩首艷詩托鶯鶯的丫鬟紅娘交給鶯鶯,鶯鶯答以「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故人來」一詩。一來二去,結成一段孽緣——張生終於扮演了始亂終棄的角色,這跟元代王實甫雜劇《西廂記》的情節大不相同。著名詩人元稹跟成都名妓薛濤之間,大約也是有過一段從詩歌酬唱到枕席之歡的風流日子的。

我認為,唐代之所以能以詩為媒,發生許多男女情愛故事,主要原因是:那個時代的人們,文化修養比較高,普遍喜愛閱讀詩歌,對詩人懷有好感和敬意。不像我們今天這樣的社會,物慾氾濫,文化素質普遍低下,人們對詩歌和詩人的態度是不屑的,詩人不但難以得到人們的尊重,更是常常遭受人們的嘲笑和蔑視。因為對外開放,因為內部改革,我們的經濟快速增長了,GDP數字在不斷加大,我們的軍事力量也在逐漸提升,武器裝備不斷更新。但是,所有這些,都還遠不能表示中華民族已經全面進入復興階段了。唐代稱雄當時世界,就不光是經濟發達、軍事強大,還有文化藝術的全面繁榮,有詩歌創作的空前昌盛——詩歌能夠促成美姻緣是它的一個小小側面而已。一個詩歌不被大眾欣賞、詩人得不到廣泛尊重的時代,不能算是一個有品味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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