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湧:「大國主持人」的粗口

最近讀到一段讓我憤怒的微博。抄錄如下:

「五年前,我去美國使館採訪美國前司法部長,遇到長得很醜的一位二鬼子,她搬了一張巨大的沙發給部長,她的美國主子,而只給我擺了一張小椅子在對面,靠,我像個被告席上的,當時就跟丫翻臉了,我說你必須給我找來一樣大小的沙發,她說沒有,後來我堅持把五星國旗放在我身後,我是一個大國的主持人。」

這「大國主持人」的氣概實在嚇人。於是我趕緊到他的首頁查證,發現此公叫楊銳,「2004年央視十佳主持人,英語頻道唯一金話筒最佳主持人」。不用說,來頭不小。

既然是著名電視主持人,那就屬於公共人物,說話負有公共責任。這位「大國主持人」採訪時跟人家翻臉,原來是為了搶個座位,他覺得只要美國的前部長坐沙發,他就不能坐椅子。如果中國的司法部長會見美國的司法部長,在正式場合大家當然要用對等的椅子,這體現了基本的外交禮儀。但記者不代表政府或國家,使命是報導新聞、意見。遇到重大事件,記者要麼擠入人群,要麼蹲在地上,即使是最為例行的記者招待會,記者都是一把「小椅子」,如果人多椅子不夠,就站在那裡。這種司空見慣的辛苦姿態,一直是記者們敬業精神的寫照。楊先生身為主持人,有本事請人家到自己的演播室好了,如果請不來,自己要躬身前往,那就只能隨遇而安,畢竟自己的目的是採訪。可惜,他身為記者,似乎心裏還覺得自己是高官、代表著政府和人民。所以,哪怕是屋子裡只有一個沙發和一把椅子,他坐椅子就成了奇恥大辱。

到此為止,最多不過是他自己身份混淆而已。但稱給他擺椅子的女士為「長得很醜」的「二鬼子」,則是充滿仇恨的種族主義言論。他自己在微博中解釋那是位在美國長大的中國人。一句話,只要膚色和他自己的一樣,就成了「二鬼子」了。我自己就是在美國居住的中國人,在美國,雖然依然有著種族歧視的問題,但畢竟進入了歐巴馬當總統的時代,各種種族、膚色的人,享有著平等的公民權利和尊嚴。記得幾年前,有一位電視體育播音員在轉播評論時無意說了一個 Chinaman,立即引起亞裔團體的抗議。原來,「中國人」在英語中正式的說法是Chinese,但在華工賣苦力、受歧視的時代,Chinaman則是對中國人的蔑稱,只是因為歷史久遠,大部分美籍華人都不知道Chinaman有侮辱之意。但是,這位主持人接到抗議後立即給亞裔團體寫信誠懇道歉,解釋說他不知道這個詞的歷史因緣。他和他全家一直都熱愛中國文化,他的弟媳婦還是位中國人。作為主播人,他願意為自己的無知承擔責任,這才獲得了諒解。可見,在美國,任何電視主持人如果敢公開叫華裔美國人為「二鬼子」,馬上就會丟掉工作。怎麼如此不禮貌的言論,在我們自己的國家竟然暢行無阻呢?

這並不是楊銳的一時失言。他對於海外中國人的鄙視,並不是第一次了。不久前他還發了這麼一條微博: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前夜我隨央視大軍提前趕到香港,一日在跑馬地成和道打的,我用普通話問司機去尖沙咀怎麼走,他繞了半天的路裝聽不懂,情急之下我英語脫口而出,他馬上用特別難聽的很爛的港式馬崽的英語回了一句,先生您早說英語多好。立刻變得很諂媚,狗日的,宰了我一把,奴性十足……」

我恰巧1996年夏天去過香港,多少知道一些那裡的情況。在回歸前,香港大部分居民的母語是粵語。英語也是官方語言。出租車司機大多出自下層百姓,受教育不多,除了母語外,也許會說有限的英語;但除非是內地移民,一般都不會說普通話。楊銳作為記者,按說應該有懂當地語言的責任,否則怎麼採訪?但是,僅僅因為自己聽不懂當地的語言,就罵給自己服務的司機「狗日的」。難道楊先生就是這樣代表「大國」的嗎?

最近幾年,公共人物爆「粗口」的事情屢見不鮮,似乎是一種時髦。但楊先生的粗口,則顯得格外醜陋。畢竟,他是靠說話吃飯的,管不好自己的嘴,說明他沒有掌握好自己的專業。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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