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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2012權力移交情況預測

2011-05-14 05:51 作者:程致宇(Patrick Chovanec) 桌面版 简体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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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的幾個月裡,有些人寫信來要求我關於中國明年即將開始的權力交接做一個簡要介紹。新舊國家主席和國務院總理的權力交接在媒體中引起了大量的猜測,人們關注誰會成為新的領導人以及這意味著什麼。然而,有時候回顧一些基本原則是非常有用的,因為中國有一個獨特的甚至在某些方面看來十分令人迷惑的政治制度。

首要的事情是,要明白政治制度是由三個部分組成的。在美國,我們有行政,立法,司法這三個組成部分。在中國則是黨、政、軍。和美國的三權分立、彼此平等制衡不一樣的是,在中國,黨是至高無上的,並且統治著另外兩個部分。中國的「領導換屆」包括政治體系中三個部分的相互協調的權力交接。

這裡我說的黨,當然是指中國共產黨(CPC,或CCP)。這個政治組織在1921年建立,在毛澤東的領導下,進行了一場革命戰爭,並且最終在1949年上臺執政。它是一個列寧式的政黨,這意味著與大多數西方政黨不同,它是類似於軍事單位和宗教團體的一個嚴密的、等級形的組織。在美國,並沒有一個作為共和黨或者民主黨「黨員」的這樣一個概念——最接近的應該是登記參加兩黨中任何一黨的黨內初選。共和黨或者民主黨「委員會」,無論是地方級別或者國家級別,只用來籌集資金並且為候選人提供支持和幫助。他們沒有能力向選民、活動家、候選人或者當選官員發布號令。與此相反,加入中國共產黨則是一種正式和嚴格選拔的過程,需要花費數年來完成。這個過程一旦啟動,成員必須服從黨的指示,並且接受黨安排的一切任務(包括擔任公職)。如果他們胡作非為,或者甚是觸犯了法律,他們會被黨拘留、調查和處罰,而不是被警方處理——只有被開除黨籍之後,他們才會被移交給這個國家的常規司法機構並被起訴。

想瞭解這個黨的最好方法是想像一個龐大跨國公司的人力資源部門。所不同的是,這個人力資源部門是如此強大,它擁有任命所有人包括從董事會和首席執行官到最底層的看門人的權力,因此它能夠有效的發號施令。在中國,所有政府部門、軍事單位、國有企業——甚至許多私有企業也是一樣——都有一個黨委會,它決定重大人事問題。通過這種做法,它實際上掌握著實權。有時一些較為公開的單位的負責人同時也會是黨委的領導人,這意味著名義上的老闆也是實際上發號施令的人。但是如果這兩個角色是分開的——比如每個省的領導——那麼黨委的領導人肯定是掌握實權最多的那個。

這個黨的7800萬成員(比中國的總人口的百分之五略多),基本上是經過了預先審查的、能夠被黨的領導層安排到任何職位的候選人群——他們當然明白自己的主要效忠對象是共產黨,因為正是黨安排了他們的職位。來自黨的上級的指令——人事的安排和提拔,或者遵循什麼樣的政策——絕對比從較為正式的渠道(如政府部門,法院或者企業董事會)獲得的指示要重要的多。

每隔五年,共產黨會舉行一次全國代表大會,這個會議自從1949年以來一直在位於天安門廣場的人民大會堂舉行。上一屆全國代表大會(17屆),在2007年10月召開。理論上來說,參加大會的是2000名左右由基層黨員選舉出來的代表;實際上,這些選舉的組織方式使得其結果總是被黨嚴格控制的。黨的全國代表大會主要有兩個目的。第一,它是黨的高級領導層宣布新的方針以及調整共產黨意識形態的主要場所,比如江澤民的「三個代表」理論和胡錦濤的「科學發展觀」。第二,代表們「選舉」出新的中央委員會——這個委員會的成員其實事先已經被高層選定了。

中共中央委員會是黨的核心領導階層,由掌握著實權的300名左右的「決策者」組成。他們包括黨的高級官員、大多數(但不是全部)國務院各部部長、主要機構負責人、軍方最高級將領、一些省的省長和省委書記、少數最有權力的國有企業負責人。他們是中國的「樞機主教團(譯者註:負責教皇的選舉)」,他們負責任命由24人組成的中央政治局,然後再從其中選出5至9人組成政治局常務委員會,真正掌管著中共。在兩屆全國黨代表大會之間,這個中央委員會以「全體會議」的形式批准重大決策以及領導人的變動。雖然這些決策往往是由最高層下達的,但中央委員會成員的確掌握著一定實權和影響力,在幕後的政治鬥爭可能異常激烈,並且對最後的結果會產生一些影響。

這個政治局常務委員會的九人成員(他們總是男性)實際上有著次序排位,從1號到9號。無論他們是否擔任正式的公職,他們是在中國的政治制度裡作出重要決定的真正的「大哥大」。例如,排名第5的李長春,除了是一個低級職位的全國人大成員以外,沒有掌管任何政府部門。但實際上,他是黨的宣傳部門的首要負責人,負責所有媒體和網路審查。《福布斯》雜誌稱他為「控制著13億中國人的所見、所聞、所說」 的人。排名第9的周永康也「只」是一名全國人大成員,但是實際上控制著中國國內的安全力量。

政治局及常委會的1號人物是中共中央總書記。胡錦濤在2002年11月的16大上被任命擔任這個職務,並在2007年10月的17大獲得連任。實際上,這使他成為了中國最有權勢的人。胡錦濤是黨的首席負責人,並且控制著軍隊和政府,我們即將看到,他也有讓他能夠更加直接的控制這兩部分的兼任職務。

據推測,胡錦濤將在2012年秋季的下屆全國黨代會中辭去總書記職務,以符合限制最高領導人連續擔任兩個五年任期的新的「傳統」。那時,有希望接替他的職位的人是習近平。目前在黨內,習近平在政治局常委會中的排名是第6位(僅僅比李長春低一位)。在過去的五年時間裏,他掌管著黨的最高行政機構——書記處。那裡包括非常關鍵的黨的中央組織部。中組部控制黨內所有的人事安排(因此也包括軍隊和政府的高級官員)。與此同時,習近平也是中央黨校(等同於肯尼迪學院【譯者註:哈佛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的校長,中國高級黨政官員在這裡接受培訓。胡錦濤在被任命為黨的最高領導人之前,也擔任著這兩個職位。而這並非巧合。這兩個職位給予了習近平強大的權力基礎,使他可以在各個關鍵職位安插他的支持者並且鞏固他作為「繼承人」的地位。

中國現任總理溫家寳,在政治局常委會中排名第3。無論是誰接替總理——被看好的候選人是現在排名第7位(比習近平稍低)的李克強——幾乎肯定會在2012秋季公布的新排名中向上移動。

自1990年代末起,所有政治局成員都受到一個半官方的法定退休年齡(68歲)的限制。如果該規則適用於2012年(目前沒有理由預計它不會),則現任常委中除了習近平和李克強之外,另外的7名成員全部都會退休(包括胡錦濤和溫家寳),並被新人取代。在最有可能獲得提拔並接替他們的16名「下級」政治局成員中,只有9人足夠年輕。這大大縮短了有可能填補七個空位的競爭者名單。這份名單包括了諸如王岐山和薄熙來這樣的名字,這些人我後面會更詳細的談到。

我也會詳細的談到胡,溫,習,李的個人性格和政治傾向,以及這些權力交接有可能會帶來的變化。但首先我們要看看中國另外兩個的權力結構:軍隊和政府,以及它們是如何融入整個政治權力系統的。

中國人民解放軍(PLA)作為共產黨的軍事武裝力量建立於1927年(當時共產黨剛剛成立六年),比中華人民共和國於1949年成立早二十多年。因此,這支軍隊的成立實際上早於政府,它主要效忠於黨。中共統治中國的一個基本原則就是毛澤東定下的 「黨指揮槍」。

中國的國防部不能行使對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控制(順便說一下,解放軍不僅包括中國的陸軍,還包括它的海軍,空軍和導彈部隊(二炮))。作為中國政府一部分的國防部,僅負責解放軍和外國軍隊間的聯繫事務。中國軍事力量的指揮權和控制權是由黨的中央軍事委員會(CMC)行使的。這個由11人組成的高度保密的機構,理論上由黨的中央委員會選出,但實際上是被政治局常委會嚴密控制的。(外人常感到困惑的是,政府機構中也有一個中央軍事委員會,兩者有著一模一樣的成員。但是黨的中央軍委是擁有實權的那一個)

黨的中央軍委直接控制著高級軍事官員的人事任命、軍事單位的部署、武器裝備的支出。除瞭解放軍,它也與公安部共同指揮人民武裝警察(PAP)——這是中國主要的國內安全力量。

中央軍委的11位成員大部分是指揮解放軍各大總部的高級軍事將領,類似於美國的參謀長聯席會議。儘管國防部只發揮著有限的作用,但作為高級將領和黨員的現任國防部長梁光烈將軍,也是中央軍事委員會的一名成員。不用說,所有其他中央軍委的將軍們同時也都是黨員。通過他們的總政治部(其負責人李繼耐將軍也是中央軍委成員),解放軍保持著一個由政委組成的網路,他們和軍事指揮官一起工作,保證每一個軍事單位都對黨效忠。

自2004年9月以來,胡錦濤一直擔任軍委主席,中國的三軍最高指揮官。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他擔任黨的總書記之後的必然結果。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前任江澤民從總書記的位置退下來之後,還擔任中央軍委主席長達兩年之久。一些西方觀察家懷疑江澤民有意模仿鄧小平。在整個80年代,鄧用自己作為中央軍委主席的職位在幕後擔任「中國最高領導人」,即使在他辭去了更加正式的職務很久以後依然如此。當時有傳言說,胡錦濤和江澤民之間有著激烈的摩擦。只是在江澤民於2004年徹底退休後,這樣的傳言才消失殆盡。

這也是為什麼當2008年的中共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沒有像外界廣泛預測的那樣任命習近平(胡錦濤的公認繼任者)為三名中央軍委副主席之一的時候,觀察者們恍然大悟似地發問:胡錦濤是否想學習江澤民,並且計畫在他任期結束後通過中央軍委繼續掌握權力?他是否試圖另選一個人——比如他的親信李克強——作為他的繼任者?這樣的猜測讓中國觀察家興奮了一段時間,但當習近平一年後被毫無爭議地任命為中央軍委副主席以後,這些推測漸漸銷聲匿跡。這個去年十月做出的決定,讓習近平成為中央軍委中除了胡錦濤之外的唯一文職人員,並且表明瞭他走上了全面繼承胡錦濤所有權力(不是部分權力)的軌道,即將成為中國「最高領導人」。

最後還有一點值得一提。在過去,政治局中的很多委員都是解放軍將軍。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是革命戰爭時期的一代人。即便是鄧小平也曾是一名解放軍高級政委,在退役前參加過革命戰爭時期的一些最為重要的戰役。而現在的24名政治局委員中只有兩位是解放軍的將軍。九常委中沒有一個人曾經在軍隊中擔任過重要職務(當胡錦濤初次進入中央軍委的時候,其官方個人簡歷中提到他曾經在軍隊擔任過政委等各種職務,但之前沒有人知道這一點;相同的事情最近在習近平身上也發生了。這很可能只是為他們的簡歷裝點門面的象徵性職位而已。)

雖然有一部分中共高級領導人是解放軍高級將領的子女,但是解放軍在黨的領導集體中的直接缺失在觀察家們當中引起一些疑問。他們懷疑最近幾代中國領導人和軍方的關係有多好和多深。一些解放軍將領對胡錦濤的溫和對臺政策產生的挫折感將這一問題變得更加明顯。一些人推測說,像胡錦濤這樣的與軍方的個人聯繫比較弱的領導人,通過對解放軍更加慷慨地撥款和對軍方自行其是更加寬容來作為補償。然而這種論斷仍然具備高度的猜測性質。

政府

最後,我們再來看看中國政府。

從理論上說,中國政府是圍繞著全國人民代表大會(NPC)構建的。人大在每年的三月定期召開。事實上,這個由3000名左右的代表組成的機構——其中大約三分之二是共產黨員——只能批准已經由黨和黨的中央政治局做出的政策和人事變動。在幾乎與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召開的同時,中國還會舉辦一年一度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CPPCC),這是一個由各行各業的傑出人士組成的顧問性會議,他們中的很多人並不是黨員。這兩個會議被合稱為「兩會」。近年來,由於大眾媒體影響力的增長,儘管「兩會」沒有任何實際權力,它仍然成為一個關於討論公眾關注的問題和塑造公共意見的引人注目的平臺。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他們與現代美國總統競選中的黨派全國大會有很多相似之處:溝通,但是不做實際的決定。

每隔五年,全國黨代會結束後,全國人代會立即地(當然不是巧合地)「選舉」出一名總統(在中國,這實際上叫主席),他主要是在禮儀上作為中國國家元首。自從1993年,江澤民成為國家主席以後,這項工作的唯一候選人一直是中共的總書記。所以胡錦濤在2002年10月出任黨的一號人物後不久,他就在2003年3月被「選舉」為國家主席。國家主席任期也被限制為兩個連續的五年。人們普遍預測,習近平在2012秋季接任胡錦濤的黨總書記職位之後,他會在2013年3月被全國人大「選舉」為國家主席。習近平現在擔任國家副主席一職。

國務院經由國家主席任命,全國人大官方「批准」成立——從本質上講,這是中國的各部部長組成的內閣——包括該內閣負責人,國務院總理,他有幾位副總理協助工作。毫無疑問,既然國家主席也是黨的總書記,他是事實上決定誰來擔任這個職務的人。

國務院以及組成它的各個部門是中國中央政府的代名詞。總理是政府首腦,等效於首相。本質上來講,中央政府的作用就是把黨的各項政治指示和優先事項納入具體的國家政策和法規,並管理它們。因此總理需要對執行各項政策負責,比如穩定的經濟增長,環境保護,實施獨生子女政策。實際上,總理是個總管,由各種半官方的智囊團協助工作。許多中國的最重要的官僚機構,如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NDRC,發改委,中國的經濟規劃機構),中國人民銀行(PBOC,該國的中央銀行),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SASAC,擁有中國最大的國有企業)和國家統計局(NBS),都直接向國務院報告。

自國務院往下,中央政府有一個國家公務員制度。總理被認為是一級公務員,副總理是二級,部長是三級,如此依次往下。然而,對包括國務院本身在內的所有級別的官員來說,他們都在黨委的陰影籠罩之下,黨委提供「指導意見」並且決定關鍵的人事變動。不出所料的是,總理也恰巧是國務院黨委的書記。這是個對應著政治局常委中的3號人物的關鍵職位,這也是他真正的權力源泉。(黨委系統也有助於解釋為什麼黨的領導人可以這麼確信所有合適的人都會被任命到合適的職位。政治局常委會2號人物吳邦國,是全國人大代表大會的黨委負責人。這樣一來,他可以確定黨的1號人物能夠當選國家主席,以及他關於政府職位的任命能夠獲得批准。——他只需簡單地對他下屬的全國人大代表發布黨內指令就行了)

現任國家總理溫家寳是在2003年3月被胡錦濤任命的,這是他於2002年10月獲任國務院黨委書記職務並在政治局常委排名第3的地位帶來的。因此,實際上他的政府職務晉升是由於在此之前幾個月的黨內職務晉升決定的。和國家主席一樣,國家總理的任期也被限制在兩個五年任期之內。普遍預測的是,當習近平在2013年3月接任國家主席的時候,他會任命李克強成為總理。李克強自2008年的上一次任命以來,擔任排名第一位的副總理,負責經濟事務。並非巧合的是他同時擔任著國務院黨委2號人物(副書記)。當然,我們可以通過觀察在2012年10月李克強是否被提升到溫家寳的黨內位置,來提前獲知他是否能夠在2013年接任國務院總理。

在對中國政治體系的三方結構——黨,政,軍——以及各個部分的權力分配做了一個概述之後,現在我們可以對即將到來的權力交接有一個更加清晰的概念。

如果一切如預期那樣,習近平將通過一系列程序和步驟,順利地在黨政軍三方面接替胡錦濤擔任最高領導人:在2012年10月召開的第18屆黨的全國代表大會上,習近平會成為中共中央總書記,也是政治局常委1號人物。與此同時,他也可能由中央軍委副主席的職位被提升為中央軍委主席,這個職位讓他成為中國三軍最高領導人。隨後,在2013年3月舉行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中,他將「當選」國家主席,成為中國的國家元首。那時他將任命總理和各部部長。

等到2012年10月黨的全國代表大會結束時,我們就將知道習近平會在來年3月任命誰成為總理,因為這個人(幾乎確定是李克強)會被提升並接替溫家寳成為國務院黨委書記和政治局常委的3號人物。值得一提的是中國的現任總理並沒有任何中央軍委的職務。他擁有黨和政府領導人的關鍵地位,而不是軍隊。

除了習近平和李克強,9名政治局常委中剩下的職位預計會大換血,由新的年輕一代接任。而填補這七名重要職位的主要候選者是16名「下級」政治局委員中的9名年輕成員,他們足夠年輕因此到時不用退休,當然也有其他的競爭者在伺機而動。黨內很有可能已經做出了這些決定,只是等待向民眾公開。但是就像我們即將看到的那樣,一些政治鬥爭仍然有可能發生。

習近平會替代胡溫?

到目前為止,我主要側重中國權力交接的體系制度方面。這一點很重要,因為自從鄧小平在1990年代中期將權力交接給江澤民以後,中國的權力交接變得更加制度化,當然這是和隨性獨裁的毛澤東時代相比。但是此事的另一個側面是這些領導人的個人性格和政治傾向。這依然讓外界很感興趣,因為這將有助於評估中國領導人的交接對未來意味著什麼。

然而因為如下幾個原因,如果想要著手探究這方面的情況會是非常困難的。第一,黨對其領導人的私人生活有著嚴密的保護措施。由中共發布的官方個人簡歷泛泛地將他們描述成毫無特點的工作人員和盡職盡責的工作狂。除了謠言以外,公眾對他們的家庭生活、政治與職業聲譽、以及關鍵性的人生經歷知之甚少。第二,他們與他們的政治競爭對手之間的關於政策的爭論也幾乎是閉門進行的,而且從來不會公之於眾。我們只能憑藉他們的公開或私人的談話來推測他們的政治路線,中國對外展示的是堅強的、有紀律的、完全相同的立場。第三,任何可能獲得提升的中共黨員——尤其是高層提升——都被建議不要亮出自己手上的牌。如果習近平和李克強懷有任何激進的想法或者對路線方向的改變,也不會告訴我們。

把這些醜話說完,我再來大致勾勒一下即將在中國的權力交接中成為主要角色的那些人。

胡錦濤,年齡68歲。像他們這一代的很多領導人以及他們的前任一樣,他被訓練成為一名土木工程師。他的主要權力基於共青團,這源於他在1984-1985年間擔任共青團中央書記處第一書記。他在中共內部仕途一路升遷,獲得了誠實、服從、守口如瓶、以及很少在公眾面前表達自己意見的聲譽,他傾向於在幕後悄悄地建立聯盟。有些人可能因為他缺乏個人色彩和魅力而詬病他;在發表公共演講的時候,他必定會顯得過於正式和僵硬。胡錦濤被鄧小平指定為江澤民的繼任者,江澤民只能無奈的接受這一結果。胡花費自己的第一個五年任期來把江的親信從關鍵崗位上換下來,並換上自己的親信(不過,至少有三名政治局常委——吳邦國(2號人物),賈慶林(4號人物)和李長春(5號人物)被普遍認為是忠於江澤民的。這種情況對胡錦濤想要樹立自己的控制力製造了一些麻煩)。自從胡錦濤接任了最高領導人的職位,他的核心主題一直是轉變經濟發展重心,從驚人的經濟增長率到不同階層不同地區間更加平均的利益分配(這在最近被稱為「包容性增長」的方法),以避免社會和政治動盪(確保「和諧社會」)。本月初全國人大批准的的「五年計畫」中優先提及了這些事項。

溫家寳,年齡也是68歲,是一名地質學家,並在擔任這一領域的副部長的時候被時任中共總書記的胡耀邦看重。溫家寳的能力和對細節的掌握讓他獲得了上級的支持,包括胡耀邦和朱鎔基。然而接任總理以來為他贏得聲譽的是他的「平易近人」。和胡錦濤以及很多中國官員不一樣的是,溫家寳在和民眾交流的時候看起來更加輕鬆自然,這一事實讓他很受歡迎,就像他的昵稱「溫爺爺」一樣。溫家寳的人氣偶爾引起了與他的同事們之間的摩擦——尤其是在四川大地震的救援工作中,當時他在屏幕上的救援努力和手裡拿著擴音器的形象,搶過了胡錦濤主席的風頭——但他們也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的用處。溫家寳的妻子是一個非常精明的商人,據報導她通過鑽石生意獲得了財富,她從不公開露面,因為擔心這會損害溫家寳受歡迎的程度,這也是被認為是禁忌的話題。

儘管表面上是中國最高決策者,溫家寳對政策的影響力還不是那麼清晰。他關於經濟事務上的哲學是很模糊的。在一些場合,他似乎通過提及中國經濟的「嚴重失衡」來呼籲市場化改革;在另外一些場合,他則稱讚中國「市場化社會主義」的國有體系讓政府能夠直接控制經濟。過去的一年裡,在很多不同的場合,溫家寳都發表了「中國需要深化政治改革」的發言,這也引起了很多評論和推測。一些人甚至推測黨內出現了內部裂縫:溫家寳領導著一個民主改革派來對抗由吳邦國和周永康領導的強硬派(這種理論的勢頭在今年的全國人大會議中得到升溫,吳邦國在全國人大會議上的發言牴觸了溫家寳的觀點)。不過,溫家寳從來沒有清晰的說明他所謂的「政治改革」的實際意義,而且溫家寳和其他人的實際立場差別可能遠比外界猜想的要小的多。

不管怎麼說,胡溫都只剩下的一年多的任期,因此他們都不大有可能對黨的未來走向發揮更長久的影響力。

習近平被預計將替代胡錦濤成為中國最高領導人。他今年57歲,是一位所謂的「太子黨」,中國高級領導人的後代。他的父親習仲勛,曾經參與領導了共產主義革命並在1960年代早期擔任國務院副總理,這之後在毛澤東的文化大革命中遭到了清洗。被鄧小平平反以後,習仲勛擔任廣東省省委書記,在深圳他計畫並實施了中國第一個「經濟特區」並且是一位積極提倡市場改革的官員。他曾經告訴鄧小平說「我們需要改革中國並且建立這一經濟特區,即便這意味著我們要向前開拓一條血腥的道路,我也會為此負責。」習仲勛後來公開譴責了在1989年在天安門廣場發生的暴力鎮壓。

他父親的遺產似乎讓習近平堅定地站在政治經濟改革這一陣營。然而,一些人認為習近平在文革期間曾表現得「比紅更紅」,以一個堅定的黨的忠誠戰士面目度過了難關。(新加坡總理李光耀曾這樣形容習近平:「一個深思熟慮的經過很多磨難的人」,甚至把他和納爾遜.曼德拉相提並論)。像胡錦濤一樣,習近平也是清華畢業的工程師。通過在黨內穩步的上升——包括在沿海關鍵且繁華的省份福建、上海、浙江任職——他學會了不亮出自己手中的牌。總的來說,他沒有什麼醜聞或者爭議,專注在中共批准的與腐敗鬥爭的戰役上面。因此,習近平的內心想法,以及在接任執政之後會是什麼樣,基本仍然是一個謎,至少對於外人來說是這樣。

習近平娶了中國的著名歌唱家彭麗媛,因此她成為不尋常的公開露面的第一夫人。他們的女兒目前化名在哈佛大學就讀。

李克強,55歲,預計將會接替溫家寳成為總理。這是中國的最高決策者以及排在習近平後的2號人物。和習近平相比,他來自一個卑微得多的家庭——他的父親曾經在貧窮的農村省份安徽擔任地方官員——但是他在北京大學獲得了法律學位並且獲得了經濟學博士學位。在提升至共青團(胡錦濤的主要權力來源)的領導職位的過程中,他成為胡錦濤的關鍵親信。在1998年,李克強成為中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省級官員,執掌人口眾多的農業省份河南。

他在那裡的任期內受到一些負面事件的影響,其中包括由於被污染的血液被粗心地使用而導致愛滋病傳播的可怕醜聞,這給他帶來了「壞運氣」的名聲。但是他成功地提升河南經濟——也因為他是胡的親信——讓他晉升為遼寧省省委書記,在那裡他倡導振興全省夕陽工業區的雄心勃勃的經濟計畫。

有一種普遍的看法,認為李克強是胡錦濤挑選的接班人,但他在隨後的權力鬥爭中敗給了習近平。即使李已經成為副總理,溫家寳的預訂繼承人,仍然有很多傳言:王岐山和薄熙來希望打敗他而讓自己成為總理。批評家提及李克強過去在河南的問題以及他「壞運氣」的不好名聲。然而,在一系列成功的外事訪問中,李克強表現的很好,這似乎穩固了他的地位以及清除了在成為中國下一屆總理的路上的障礙。

王岐山現在是政治局委員(但不是常委委員)並擔任國務院負責經濟和金融事務的副總理。王岐山在大學裡面學的是歷史。和李克強相比,他擁有「能幹」的名聲。在1990年代,作為中國建設銀行的行長和國家央行(中國人民銀行)的副行長,他改組了中國的銀行,以應對風險巨大的不良債務危機。當北京市市長在2003年搞砸了SARS應對工作之後,王岐山被任命來替代北京市市長並收拾殘局。他還領導北京在2008年舉辦了非常成功的奧運會。王岐山目前作為國家主席胡錦濤的特使參加「中美經濟與戰略對話」,在這裡他獲得了來自國外同行——如美國前財政部長鮑爾森——的讚譽,他認為王「果斷並且好奇」,而且頗有「冷幽默」。鑒於王的輝煌記錄,毫無疑問很多人認為他——其中很多人也相信王岐山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是一個強大的總理候選人,即使是在李克強被指定為總理繼承人之後。然而王也有一個不利因素——他的年齡:現在已經62歲。在他的法定退休年齡之前,王只能獲得一屆任期。儘管他幾乎不可能獲得2號人物的位置,但王岐山在接下來幾年仍然很有可能成為這個9人團體中非常有影響力的一員。

薄熙來在即將到來的權力交接中以持「外卡」的面目出現。和習近平一樣,薄熙來——現任重慶黨委書記——也是一位「太子黨」,但是薄熙來被認為是「太子黨中的太子」。他的父親薄一波是一名長征老兵,後來他反對毛澤東在「大躍進」中的做法;在文化大革命之中,薄一波受到折磨而他的妻子(薄熙來的母親)被毆打致死。薄一波在文革之後是「中共八老」的成員之一,這些最高級的解放軍將軍在背後為鄧小平提供支持。與習近平的父親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薄熙來的父親在1989年實行的戒嚴鎮壓行動中,是一名關鍵強硬派。

薄熙來長相英俊,口齒伶俐,熟悉媒體。他有時候會被喻為中國的肯尼迪。在1990年代,作為大連市市長,薄熙來通過極大復興了這個當時日漸沒落的港口城市而明顯加分。2003年薄熙來——他畢業於北京大學歷史系,並且娶了一個著名的律師——接任商務部。在擔任商務部長期間他令他的外國同行們眼花繚亂。雖然薄熙來——現年61歲,並且是政治局成員——有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高調的職業生涯,他一直未能進入核心權力圈。有一部分可能的原因是出於對他個人魅力以及他願意討好媒體和公眾的怨恨。西方媒體對他的讚揚肯定沒有為他在中國保守的權力掌握者之中贏得任何朋友。

當薄熙來2007年被任命到一個有3100萬人口的城市化省份重慶做黨委書記的時候,這被視為他「成敗在此一舉」的關鍵時刻。毋庸置疑的是,他成功地引起了全國人的矚目,無論是他對這個城市的黑幫所做的打擊(其中一些辯護律師因為他們的職業行為被關進監獄),還是他野心勃勃(同時也很昂貴)的大規模經濟適用房的建設計畫,薄熙來一直在製造新聞。他還用一場民粹主義似的旨在恢覆文革的精神(如果不是文革的混亂的話)的運動讓西方世界感到困惑。這場運動包括稱讚毛主席的「紅色歌曲」和「紅色簡訊」——考慮到他們家在文革中的悲慘歷史,這是一個十分奇怪,甚至有些諷刺性的舉動。沒有人確切地知道這些能夠給他增加什麼籌碼,或者薄熙來會這樣做多久,但是肯定不會有人忽略他。去年12月,習近平到重慶訪問期間,公開讚揚了薄熙來的新毛澤東主義運動。

薄熙來近來的舉動以及滑稽表演有可能讓他得到一個9人政治局常委的名額——也許這只是為了安撫這個捉摸不定的政客(就像我們在軍隊裡說的那樣,「站在帳篷裡往外撒尿好過站在帳篷外往裡撒尿)。如果當真如此——當然這樣的結論還遠遠沒有得到肯定——他會是接下來幾年裡最有趣最值得觀察的一個人。

很明顯的是,即使我們只關注有可能接任「九常委」的候選人,在即將到來的權力交接之中也會涉及到很多人士。但是為了簡單起見,最好的方法是把關注的重點放在以上六個人身上。我只想再作一個更進一步、更廣泛一點的觀察預測。2012到2013的權力移交體現了「第四代」到「第五代」領導核心的過渡。第一二代分別在毛澤東和鄧小平的領導下,佔主導地位的是在共產主義革命中奮戰的將軍和幹部們。接下來由江澤民和胡錦濤領導的兩代,佔主導地位的是工程師,他們在蘇式中央計畫經濟體制中獲得晉升,也很適應使中國「現代化」的市場改革路線。現任9名常委中,有7名工程師,1位(溫家寳)地質學家,只有一位(李克強)是律師/經濟學家。然而下一任國家主席,習近平,是一個工程師,大多數未來在他領導下的第五代領導人是學法律,經濟,歷史出身的。這些學科背景可以在中國面臨挑戰的時候提供不同的觀點。

幾乎所有的新一代領導人,都是在中國完成的學業,這一點和他們的子女不同(以習近平的女兒讀哈佛大學,薄熙來的兒子讀牛津大學為代表)。這些人在國外學習甚至在國外工作或者教書。我被一些清華的學生告知,出國讀書——在掙錢角度來看很有價值——仍然被那些希望在黨內提升的人視為職業死路。觀察新一代「太子黨」帶著西方的文憑回到中國之後,這條規律是否會繼續生效,而他們又會為中國政治帶來什麼新的觀點,將會是很有趣的事情。

原文作者:程致宇(Patrick Chovanec),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教授,美國人

原文鏈接:

http://chovanec.wordpress.com/2011/05/08/primer-on-chinas-leadership-transition/

譯者:cys.tony

校對: 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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