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救星變成掃把星 天文學者哭了 (組圖)

本文寫一位仰望星空的青年,他酷愛天文學,對寰宇的奧秘充滿了童心,從少年時期起就在許多寧靜的夜晚觀測星天。可是當溫先生的新近題詞使「仰望星空」時髦起來時,他卻早已是宇宙間的一粒塵埃。

四十年前他被槍殺,只有二十五歲。他叫唐志強。

幾年前,一位青年文革研究者從北京潘家園舊貨市場救出了一份文革時期的《通知》(1970年1月9日,中國人民解放軍北京公法軍事管制委員會印製),那實際上是一份1970年「一打三反」運動前夕「供群眾討論」量刑的死刑犯名單,名單上的二十人均已於1970年被處決。唐志強名列第二,他的罪名如下:

現行反革命叛國犯唐志強,男,二十五歲,安徽省人,西城區少年科技站天文輔導員。

唐犯思想極為反動,從一九六七年以來,大量書寫反動日記,攻擊我黨和社會主義事業,污蔑誹謗無產階級司令部,多次投機投靠外國未遂。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日,唐犯化裝成外國人,攜帶我國重要政治、經濟情報三百餘份和反革命信件多封,到外國駐華使館投靠,當場被抓獲。

筆者已有能力去理解和質疑上述的指控。因為,同時期的受難者遇羅克、瀋元、王佩英、馬正秀等傑出人士的生、死、冤,早已徹底顛覆了筆者的認知。筆者深信,唐志強會是一位具有近似人格的犧牲者,唐志強案也會是一個具有近似情節的冤案。可是,有什麼史料能支持這個判斷?除了《通知》上的一個名字和一段文革司法機構的判詞,唐志強在這個世界上還留下了什麼?

追尋唐志強生命的痕跡,果然,他的音容還留在一個署名「大飯」的人的記憶裡。「大飯」的博克文章題為《往事的印記》,2007年他寫到:

唐志強,我的天文老師,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他個子不高,性格內向,工作認真,樸實無華。他熱衷於天文,經常深夜裡把我和劉百操、王一寧等幾個人叫起來,遙望夜空,觀測星星,耐心的向我們講解夜空的奧秘,他教會了我們許多天文知識,激發了我們探索天文的興趣。想不到一天下午,他被警察帶走了。據說他反對林彪,當我們聽到他的死刑判決書時,都驚呆了,茫然與惶恐交織在一起,久久不能釋懷……。他走的時候,只有那些基督教友為他送行。

幾年後,林彪叛逃墜機滅亡的下場使我又想起了唐志強,我為之驚嘆,也為之惋惜。(新浪博克「鷹擊長空」2007-02-02 23:26:30)

「大飯」在哪裡?唐志強其他學生在哪裡?他會不會有專著留在這個世界上?

筆者聯絡受訪人無果,卻在中國國家圖書館安靜的閱覽室裡找到了唐志強的遺作。那是期刊《天文愛好者》,能查到的遺作竟有三篇。

1963年唐志強還是北京八中的學生時,就在當年第十期《天文愛好者》雜誌上發表了題為《我對天鷹座n星的目視觀測》的文章,報告了對天鷹座n星將近兩個月的觀測、計算結果,他的開篇是:

「天鷹座η是一顆造父變星,我在去年10月4日—12月2日對它進行了近二個月的目視觀測,每逢晴天夜晚都要觀測一次,共得亮度記錄48次。……」

獨對發黃的書頁,眼前有一幅靜夜星天的圖景淡出,唐志強變得真實起來。特別是看到他的名字被人塗污,打了叉子,旁邊還有「叛徒」二字,更是湧起了一陣辛酸。


中國國家圖書館館藏《天文愛好者》1963年第10期第15頁局部

唐志強的第二篇遺作《我們的天文小組》刊登在《天文愛好者》1965年的第七期。這時,他已經是「北京市西城區少年科技站天文輔導員」。從1963年以八中的學生身份發表文章,到1965年成為西城區少年科技站的專職天文輔導員,可以斷定,唐志強沒有進入大學,憑其對天文科學之專,高中畢業後就直接被西城區少年科技站錄用,開始從事天文輔導員的工作了。

《我們的天文小組》一文是唐志強對西城區少年科技站天文小組工作的報導,該站天文室於 1963年9月成立,天文小組從無到有,到發表《我們的天文小組》一文時,已經有了組員101人。文中記述了天文輔導員的具體工作,「在初、中、高級組裡,除由天文輔導員講授天球坐標,時間計量,望遠鏡等基礎知識外,還可按個人的愛好和興趣,分別參加變星、流星觀測和製作望遠鏡等活動。」

行文至此,出現了一幅說明文字為「輔導員正在指導組員製作簡易望遠鏡」的照片。那位躬身做示範的青年,應當就是輔導員唐志強!文中另一幅照片呈現了他的正面,他正在演示利用手搖計算機進行觀測歸算。他多麼年輕!


輔導員正在指導組員製作簡易望遠鏡

翻至1966年的《天文愛好者》,想到文革在這一年開始,不禁感到沈重。不過是年《天文愛好者》的第二期仍刊有唐志強的文章,標題《一顆明亮的大流星》,竟然讖語意味。當時山雨欲來,唐志強仍在專注地觀測星天。他寫到:

「1965年11月3日東經120o標準時(即北京時間1時47分),我正在觀測(觀測地點北京西城區)的時候,突然,一顆明亮的流行垂直地平向下飛過。這顆流星極亮,可能是一顆火流星,亮度估計約為負4.5等,出現時天空背景都被照亮。……」

1966年6月8日,《天文愛好者》停刊。停刊號塞進了 「毛主席語錄」,充斥著如下與天文科普風牛馬不相及的文章:

《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積極參加社會主義文化大革命》(《解放軍報》社論)、《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解放軍報》社論)、《評「三家村」——,〈燕山夜話〉〈三家村札記〉的反動本質》(姚文元)、《仇恨怒火越燒越旺,決心搗毀「黑店」打倒黑幫——記北京天文館職工集會聲討鄧拓反革命黑幫》(北京天文館通訊組)、《決不允許鄧拓等牛鬼蛇神反黨反社會主義》(中國科學院上海天文臺第二研究室通訊組)、《鄧拓抹煞不了大躍進的事實——從我系的成長駁斥鄧拓黑幫對大躍進的污蔑》(肖興華,倪彩霞,劉學富,郝允祥,堵錦生,何香濤)、《大躍進萬歲》(南京大學天文系五年級天測時間緯度組)、《黨比母親還要親》(徐保林)、《堅決跟著共產黨,永遠跟著毛主席》(董淑芬),《毛澤東思想是戰無不勝的武器——記〈中國天文年曆〉的誕生》(中國紫金山天文臺通訊組)。

筆者能夠想像出從此以後唐志強的壓抑、迷茫和憤怒。血淋淋的鬥爭場面、滿視野的紅海洋、山呼萬歲的儀式、鑼鼓喧天的集會,對這位習慣於靜夜仰望星空的青年是難以忍耐的精神折磨;天文觀測和科普活動的嘎然停止和被迫參與政治運動的生活帶給他巨大的痛苦,而宗教信仰使他的理智仍具有精神投注的能力。仰望浩淼的天宇,面對宇宙的博大,他的心靈依然自由。他藐視人造的神,也鄙視強求的效忠。可他孤獨,只有寫日記,與自己的靈魂交談,寫下思考,以證明自己的存在。他渴望自由,希望有個地方,可以繼續仰望星空,把天文觀測堅持下去。這個職業為天文輔導員的二十五歲青年,怎麼會「攜帶我國重要政治、經濟情報三百餘份」?他只是希望逃離囚籠,不甘心就那樣就範於暴政。

可他沒有想與寫的權利,也沒有躲與逃的可能。他年青的光焰強烈的生命宛如流星,無聲無息地隕落了。天空黑暗,大地血腥。

未能獲悉唐志強是否「平反」,那於筆者並不重要。筆者知道,他們殘害了他,卻未能殺死他的內心。

「仰望星空」時尚起來,可是其實,我們曾有過仰望星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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