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六四平反

《明鏡月刊》5月號刊登一則簡訊,被眾多網媒轉載:「田紀云:‘昨日我與鄧小平家子女玩球。我說,六四必須平反。’對方說,‘是的’。」短短28個字,提供了令人遐思的空間。連鄧家子女都確認「六四必須平反」,看來,那位鄧老爺子的確是孤家寡人了。鄧家子女這項確認,其實可以追溯得更早。小名毛毛的鄧榕去美國出席英文版《我的父親鄧小平.文革歲月》發布會時,記者問及六四問題,她避開「動亂」二字,更不提「反革命暴亂」,也不說「中央已有明確結論」,只表示這個問題要留給下一代人解決,說明鄧榕當時就感到,六四不免要從新認識,只是要推遲一些時間。2004年,蔣彥永醫生提出為八九學生運動正名的建議。他質問:「既然是風波,何以要動用數十萬軍隊去鎮壓?怎麼能用機槍坦克去殘殺無辜的老姓?」他說:「在這漫長的15年中,我不論在什麼場合,從來都是明確地表明,我認為六四鎮壓是絕對錯的。我總希望這個錯誤由我們黨自己下決心來糾正。」

「六四必須平反」表達了受害者維護自己被強行剝奪的生存權與民主權的意志,顯示了被統治者聲討專制暴政、要求實現正義的願望。這是一樁鄭重的維權活動,討債活動。不過,受害方要求「平反」與施暴方宣布「平反」必須雙向互動,僅有「平反」要求而無當權者呼應,「平反」不能實現。這裡的關鍵是:握有權力的集團能否承認六四屠殺的錯誤,他們認錯才能為受害者「平反」。如果其主導意識仍然傾向於鄧小平的觀點:人民要求反腐敗「僅僅是他們的一個陪襯,而其核心是打倒共產黨,推翻社會主義制度」(鄧選3卷303頁),「平反」就沒有可能。

有些人覺得,對六四屠殺負有直接責任的當權者多已離世或離任,當今掌權的胡錦濤與六四沒有爪葛,如果他能抓緊時機一舉推翻舊論,人心大快,在他來說可是穩固權力、名垂青史的大功大業,何樂而不為呢?這是只見其一,未見其二。胡錦濤本人即使有這樣的念頭,還要惦量惦量自身有沒有一舉翻天的本事。他可不能像毛那樣,一言九鼎,誰敢不聽!他要權衡再三,估計深淺。黨內毛派對平反六四會有何等反應,他能不考慮嗎?江澤民是否同意,他能不試探嗎?如果他不顧一切冒然行事,準得砸鍋。據《新世紀》網2010年5月27日刊朱學淵先生評蔣經國的政治智慧一文稱:「近聞江澤民先生的傳話:‘只要我活著,六四就堅決不能平反!’」有江這句話,即使胡錦濤有平反的念頭也必然立即縮回。他會想:不搞平反,我這個總書記照當無誤,何苦為平反惹麻煩,費力不討好!何況,他是否會產生為六四平反的一閃念,還是一個未知數。什麼「名垂青史」,他會有這種抱負嗎?能把中共十八大對付下來就算不錯了。

再者,中共在毛、鄧、江領導下,積累的社會冤仇可謂大矣!所謂「非正常死亡」人數總在6000萬上下。1959到1961年大飢荒時期餓死多少人?「文革」時期被虐殺和被迫自殺的多少人?六四被槍殺和被坦克軋死多少人?煉功者被整死多少人?每一個無辜的被害者都是生命的載體,都有生存在世間的權利,這些冤魂都要討還血債!所以,當權者假如宣布準備為六四平反,接下來那其餘的數千萬筆血債勢必會討上門來,索要他們的債權。而這個賬說實在的是無法償還的,把中國共產黨的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道義的資源全部貢獻出來也不足以抵償這些血債。人的生命是無價的,至上的,數千萬人的生命權被無情剝奪,你說,如何償還?希特勒的國家社會主義殘害猶太人800萬,是以希特勒德國的滅亡償還的。斯大林的野蠻社會主義殘害蘇聯人兩三千萬,是以運行了70餘年的蘇聯的塌臺償還的。中共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殘害國人約6000萬,怎樣償還?歷史會作出公正結論的。

人們時常提起中共執政的「合法性」,大意是指社會接受或容忍中共執政的法理依據,認為只要這種執政有益於社會或無害於社會,就表示中共執政是正當的,是否通過民眾選舉和授權無關宏旨。對「合法性」如此理解,其實是替中共獨霸政權製造輿論。有人認為,中共發起武裝革命打倒了國民黨的專制統治,贏得了民主共和國,這就是中共執政的法理依據。這種認識是對歷史的歪曲。共產黨的勝利和國民黨的失敗,不是民主理念和制度戰勝專制理念和制度,而是以共產黨的專制替代國民黨的專制,「民主」和「共和」不過是中共獨掌政權的遮羞布。兩種專制制度比較,中共極權主義的專制比國民黨的專制嚴厲和殘酷得多,認為這樣的統治有什麼「合法性」是站不住腳的。還有人以工人、農民生活的改善、提高為由,認為這就是中共執政得到社會認可從而具有「合法性」的依據。與毛澤東統治時期的民眾赤貧化相較,現在的工農生活確有很大改善和提高,但是,與此同時,社會分配大幅度向兩極分化,造成貧富差距極其懸殊。國家權威部門分析證明,2004年10%的最高收入家庭佔有全部居民財產的45%,10%的最低收入家庭的相應比例只為1.4%。富的太富,窮的太窮,作為貧富差距標尺的基尼係數已從1980年的0.28上升為2007年的0.45,大大超過安全係數。最近,新華社所屬世界問題研究中心兩名研究員宣布本土基尼係數已超過0.5,達到社會因貧富懸殊而劇烈動盪、面臨暴裂的程度。中共權貴對財富掠奪再掠奪,僅拋撒一點殘羹余米給工農,這樣的統治有什麼「合法性」?概言之,中共的執政從來沒有取得民眾的真實授權,這種執政地位缺乏應有的法理根基。因此,與其對它寄以為六四平反的希望,何如擺脫這種望空膜拜儀式,直接指明:六四屠殺是錯誤的、反動的,我們定會聚集足夠的實力,與你算這筆血債!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恢復事物原貌,如果目前自己的力量遠遠不夠,就只有腳踏實地不斷積聚,即使10年、20年依然聚攏不起足夠的力量,我以為,寧可自認無能,也決不指望中共當權派發善心,為六四平反。「六四必須平反」是否可以改為「六四必須靠自己平反」?這是一個大膽的設想,願意聽取網友直率的批評。

我知道,在六四平反問題上,我的認識趕不上多數堅持「六四必須平反」者的論述。存在哪些差距呢?相當多的人把「六四必須平反」識為社會和解機遇,六四是一個社會傷口,和解就從縫合傷口開始,由此而建議成立和解委員會,對全國性歷史積案,公開向人民道歉,求得人民諒解,對有分歧的事件,如「六四」、「法輪功」、西藏新疆問題,經過專項調查,公布真相,有錯誤就承認,該道歉就道歉,該賠償就賠償。總之,提倡執政者施仁政,講寬容。與這種和解觀相配合,就是提倡以最大的善意對待政權的敵意,以愛化解恨,認為仇恨會腐蝕人的智慧和良知,敵人意識會煽起你死我活的殘酷鬥爭,毀掉社會的寬容和人性,阻礙走向自由民主的進程。所以,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是非暴力反抗的原則。更具體的舉措則是鼓勵要求經濟賠償,由政府拿出幾個億給死難者家屬和傷殘者,以磨合彼此的對立,如此一步步走向和解,最終縫合六四傷口。同上述觀念相比,我對六四平反的理解顯然是大大落後了。也許差距在於:主張和解者認為中共是可以自我更新的,只要善於推動它,使之不斷改進,不僅六四可以由它宣布平反,和諧社會的實現也可以成為現實。我對中共自我更新的可能性持悲觀態度。還有一項差距:和解論者的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的社會觀,我難以認同。應該說,這些均屬思想領域的不同認識,不同探討。認識上的差異提供了相互探討的機會,而冷靜的相互探討是彼此取長補短、共同取得正確認識的良好途徑。說不定,從六四平反問題入手,正是解剖祖國苦難緣由並由此尋找擺脫苦難、發現新途的良機。

(2010.6.3)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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