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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金人的火---兩個中國人的對話

2007-11-11 13:25 作者:童若雯 桌面版 简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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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忽然發現,自己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漢語而說出的對話缺乏一種張力,一種力度,甚至高度。我們拍出來的電影也絕少精彩深刻的對白。甚至在網路的虛擬空間裡熱鬧,短鋒交接的論壇上,人們也不常抵達預期中的,真實生活裡缺乏的絕對誠實和深刻。國人相處時相濡以沫的鄉願氛圍時常使我們不能切中要害,直言無隱。在親人中間,尤其如此。我以為,這深深影響了我們對話的質素。兩個中國人碰在一起,當他們互相詰難,打破沙鍋問到底,把虛偽(包括虛偽的交心)拋開,深入探索自己的生存狀態,他們會說出些什麼話來?誠實從來不是我們的美德,包括對自己誠實。徹底更不是。而整個文革的經驗更加深了問題的複雜性。這是一個值得思索的問題,我曾經想寫一篇這樣的小說,就叫做「兩個中國人的對話」。或許,我生活在大陸的讀者能寫得更鞭辟入裡。
「對話的形式剔骨去肉,能呈現人存在的基本狀態和思維。兩個相互探測,詰難,支持和撫慰的聲音在空間裡如一雙黑色的飛鳥交叉盤旋,上升。你是什麼?我是什麼?我們怎麼對待自己?又是怎麼對待彼此?我們可以假設有另外一個空間,不受時間的制約,在那裡,曾經發生的事將永遠存在而不變更,在這樣一個空間裡,存留著我們在這裡聽見的聲音…他們說的話凝在空中,是他們艱難生存的見證。」

這是我在「與黑暗的對話」中的一段自述。一直沒有實現這兩個中國人對話的寫作計畫,也不知道有沒有人執行了這個建議。現在,作為和「看中國」讀者見面的第一篇,讓我試著把這念頭完成。

蘭州。川流不息的夜市場,兩人坐在小硬板凳上吃拉麵。
「甭瞧這麼多人在外頭活蹦亂跳,更多人呆在家裡借酒澆愁啊。」
「說這幹啥?快吃你的面!」
「腳疼的不行。好不容易找到個工,竟要我先交兩千塊錢!這不是土匪嗎?」
「你就湊去吧,橫豎湊出來,有工干不就得了?還求什麼?不就是吃飽肚子?」
「把咱們當豬養著?你肯?」
「沒啥肯不肯的,不肯你敢衝鋒陷陣去?死了可沒人替你可惜。不差你一個 - 十三億人民啊。少一張嘴吃飯,沒人不樂意。」
「我恨,恨我從四川一路千里迢迢四處找工,把腳走腫了,落得這下場。湊不上這兩千塊咋辦?」
「湊不上就偷去、搶去麼,反正這會兒誰不是這樣?多不了你一個。一點兒不起眼。和諧的很。」
「你這是算啥?有這樣勸人的?」
「還能咋樣?上好是爺送兩千塊大洋給你,把這事兒給解決了,可惜爺沒這本事。沒這本事啊。」
「好歹安慰上兩句,舒舒心啊,咱走投無路了你瞧不出?口袋裡就剩幾塊錢了!吃了這頓,下一頓就得憋著了。」
「你找上了工不是?」
「廢話!沒錢拿下。」
「嗨!死胡同一條。不敢去偷去搶,騙你總行吧?就靠這張嘴皮子,這咱們在行。兄弟,遍地的老弱婦孺,你就騙去啵。一張口就來事兒。」說著,那人斜睇了一眼身邊穿雙拖鞋,一腳腫大的男子。
「你失了心了?」四川來的男人瞪大了眼看他。
「失心?有這說法?沒聽過。」穿件軍大衣的男子埋頭吃麵。
四川人把筷子放下,愣坐著。
「吃啊,涼了。這面經不得風吹。」穿軍大衣的男人把筷子塞到四川人手裡。四川人把筷子拿著,沒動。
「兄弟,甭這樣。」說著他把海碗擱近四川人。「都是沒法子的人,胡亂說說閒話,別當事。誰叫咱們不頂事,眼下只能靠邊睡。」說著嘆口氣:「我就是這張嘴不好,閑不得,老自由發揮。你聽聽就算,甭當回事。」
四川人還是愣坐著。
「你這樣叫我咋吃得下?」說著,穿軍大衣的也歇了手裡的筷子。
「家裡出來,繞了一大圈。先到西安,再到天水,心卡在喉兒上,偷坐火車,躲、扒在大貨車上一站站趴到這兒來的。你以為容易?」
「沒被抓到?」
「差點。要被抓,經不了罰。再罰,褲子都沒咯嘿。」說著乾笑了兩聲。
「來瓶酒吧,窮人也有窮人窮開心的法子。不然哪叫窮人,是吧!」說著招手,讓攤主人取來了酒。
「這劣酒,喝了怕傷身。」四川人猶疑地說。「家裡的不叫喝。」
「赫,大丈夫出門在外,還能聽家裡的話?怪道你不敢偷不敢騙,原來是個怕老婆的!」穿軍大衣的把酒倒了兩大杯。
「老哥,你是退下來的?」
「不,這 -」說著瞄了一眼身上的綠色大衣:「十塊錢,舊貨攤上買的。擋風,頂事。還能充被褥。爬起來一溜上身四處走,輕巧,省事。」
「不是本地人?」
「來久了,要說是也行。先把話說前頭,甭問我哪來的。早忘了。」
兩人喝起酒來。
「咱們那兒,多少人跳樓了。」 四川人咕噥。
「要跳就跳金水橋,瞧熱鬧的人多,留個名,不枉來一遭。」
「金水橋?那得先上北京啊。北京豈是咱們這種人輕易上得的?」
「你怕上北京?誰攔著你了?就這麽寒磣!」
「你上過北京?」四川人登時肅然起敬。
「誰沒上過北京?就那破城!」
「老哥,你 - 你跳金水橋去了?」
「大爺我沒那造化。爺打那上訪局上訪去了。」
「嘿,當真?」四川人一雙灰眼放光了。
「至今留下個紀念,也好叫你開開眼界,信爺這話不虛。」
「有這回事?上訪去還行得個紀念品?這丶-這是咱們國家對待老百姓的新招不成?」 四川人眼裡更光亮了。
「瞧仔細了 - 」說著,穿軍大衣的人晾出自己的左肋,上面一大塊紫色凹凸不平的疤橫垮了整片肋骨。
四川人伸手摸:「這 - 這是…?」
「值吧?上訪一次,尋常老百姓,輕易哪有這光榮?留下這紀念,洗也洗不去,留在心坎上,也好叫咱刻骨銘心,是不是這個理?」說著把衣服合上。
四川人叫悶棍打了一記,猛喝酒。一個鄉下人模樣的老乞丐弓身磨蹭過來,伸手朝兩人討錢。
「去!不瞧瞧是誰在這兒,誰向誰乞,還得先琢磨琢磨哩。」穿軍大衣的大手一揮。
四川人掏出幾個子兒給了乞丐,低聲說:「橫豎沒幾個子兒了,不如都給了他省心。」
穿軍大衣的仰臉把酒一飲而盡。
「老哥,您說,這世道咋就這樣了?」四川人在一旁哭喪著臉,有些如喪考妣的意思。
「你問我?問我我就說。平素還真沒人想到來問問爺的意見。老百姓的意見啊,老百姓自個兒問,自個兒說。」說著翹起二郎腿來,準備夏天水位過高的堤防一般泄起洪來。
「老哥,您那傷還疼不?」四川人說著瞅他的下肋那兒。
「兄弟,甭婆婆媽媽的,陳年老疤了。」穿軍大衣的瞪他一眼。「咱說啦?」
「說吧!」四川人給他倒上一滿杯。
「這國家,夠老,夠大的吧?你瞧沒瞧見,這國家中間躺架大機器?比泰山還高還大?」
「哪有?再說,咱沒上過泰山。」
「好啦,甭管這,聽著就得。你聽著了?」
「洗耳恭聽。」
「這架機器麼,鎮日兜轉著,把咱們的一切都轉了進去。你瞧,這是你的手不是?可沒這麼簡單。瞧著是你的手,摸上去也是你的手,可它早成了這機器上一根螺絲釘,助著它轉哩。行,甭說啥,爺知道你要說啥。這是打個比方,明白啵,意思是,咱們都成了這機器的一部分,都隨著它轉,還推著它轉的快些。」
「好比老哥你讓我去偷去搶,不就是叫這機器轉得快些,是不是這層意思?」四川人換了個人似地,臉清朗了起來。
「嘿,兄弟,有眼不識泰山。」說著,穿軍大衣的拱手讓了讓。
「再有,這機器叫人轉瘋了,誰也抽不出手來,誰的手都卡在裡頭。就算咱們要叫它停下,也沒法子可想。」
「法子嗎,也不是沒有。反正手是得抽出來的,每個人把手抽出來了,機器不就停了?」
「可這不單是咱們人民的事,推這機器的,關鍵還是國家幹部啊,官啊,長啊,主席啊,那些有名有姓的。咱們不過是夾進去了。」
「兄弟,你以為那些官兒們願意跟著這機器轉?他們比咱們還心焦,還想抽身。這機器眼看就要炸 - 轉得這般瘋,不炸能行嗎?什麼都捲進去了,就連老祖宗留下來的禮義廉恥,都叫捲進去打成稀爛了。」
「可不是?」四川人張大了一雙銅鈴眼。
「老天爺也看不過眼啊。再不管,還叫老天爺嗎?面子上也挂不住啊。再不管,人還真當他不存在,真要爬到他老人家頭上去了。要知道,這些手上沾血的官比誰都心裏明白:他們怕天罰怕得厲害,老天爺就坐在龍椅上拿著戒尺等他們哩。」
「你瞧見了?說得活靈活現的。眼下誰信這?要不,這世道哪會這樣?」
穿軍大衣的人斂容望瞭望天空。夜色正深,天橋上人潮川流不息。夜市裡燈火輝煌,人們坐在低矮的凳子上吃喝談笑,把這冬夜的空氣攪和得熱呼呼的。
「兄弟,我對什麼都沒信心,就對這有信心。」
四川人深深瞅了他一眼。「老哥,我那兩千塊錢,你說到底咋辦?」
穿軍大衣的把視線轉回來,望住一臉誠實的四川人。
「萍水相逢,兩肋插刃。咱們一齊想法子湊去丶借去吧。」
「不騙不搶?」
「不騙丶不偷丶不搶。」
「那能行嗎?」
「天底下這麼多人,十三億人民哎,人海戰術,天下無敵。爺就不信這麼些人裡不能湊上這數。」
「這…」四川人猶疑了。
「喝了這酒,壯壯膽,咱們就上路。」
「不是說好了不偷不搶?」
「好兄弟,這世代做正事才需要壯膽啊。」
四川人望望這穿軍大衣的,把酒仰起脖子一口喝了。兩人併肩穿過熙熙攘攘的夜市,來到了燈火輝煌的大馬路口。穿軍大衣的人個頭高大,四川人的個頭相對瘦弱一些。他們兩人緊挨著立在路口,新立的一根路燈把光打在他們不起眼的身上。馬路上,流量越來越大的轎車丶電瓶車緊挨著駛過他們身邊,朝前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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