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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歸地獄親歷記(八,九)

2007-10-23 22:01 桌面版 简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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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宣戰

萍萍這個「檢察官」在牢門口跟我串案,監控發現了,值班的趕了過來,我已經嚇得僵住了。

萍萍面不改色,鎮定地說:「你們閃開,沒事兒。」

我無奈地轉身到一邊兒,韓哥也撤了。

萍萍臉紅了——大姑娘見號兒裡這幫個個只穿「一點式」,能不臉紅嗎?叫她到「地獄」裡受這個羞辱,我心裏真不是滋味兒。

萍萍說:「告訴他,我問案子哪!」

一個班長、一個男檢察官先後到了門口兒。萍萍甩頭望去,飛舞的長發宛若招展的長裙,飄飄灑灑。

男檢察官對班長說:「沒事兒,發起訴,問問案子。」

班長又看看號兒裡,對著監控擺了擺手,監控啪的一聲關了喇叭。我上前擋住萍萍的視線。蘭哥拽著了小龍,跟著班長走了。

那個男檢察官中等身材,細眉小眼,眉宇間透著一股狡詐。他對萍萍滿臉堆笑,「萍萍,這是你姐夫吧?」說著掏出摺扇對著萍萍猛扇。見萍萍沒正眼瞅他,他笑容可掬地對我說:「姐夫,你好!我是萍萍的……」

「一個朋友,」萍萍接了話。

就你也配追萍萍?不過萍萍利用他辦「假證兒」混進來的,可不是一般的人情。我擺出老闆的架子,「你好!貴姓?」

「免貴,姓竇,我比較‘逗’。」他說著從褲子、上衣兜裡一盒一盒地掏煙,四盒「三5煙」——堆放在我肚子前。

「我不抽煙。」

「走面兒用得著,這幾盒你3000都買不來!」

看來他對這兒瞭若指掌。外邊3塊錢一盒的煙,在這裡要60∼100!他這可是一品的555!我不好推脫,揣兜兒了。這個人情我得自己還,絕不能壓給萍萍。

小竇兒拿出幾份文件,「姐夫,我發起訴了,您稍讓讓。」然後他輕柔地念道:「常向黨。」

「到!」小武子迅速穿衣服。

「吐爾遜·買買提。」

「到!」

小武子領了起訴退下,「新疆」一直在門口和小竇兒廢話,把我們都弄煩了。萍萍轉身到了左邊,「新疆」也隨著身子往右抻,追著萍萍看。

「啪!」小竇手裡那摞起訴書拍在鐵門上,「新疆」一激靈。

「你丫活該!滾!」

「新疆」一轉身,我見他在偷著樂。

萍萍轉了過來,「原形畢露啊!」

小竇慌忙說:「這小子賊眉鼠眼的……嗨,我送起訴去了。」

又聊了幾句,小竇兒回來,萍萍不能久留了。

「萍萍,保重!」我把「保重」二字加重了語氣。

萍萍眨眨眼,那洋娃娃一樣的長睫毛輕盈舞動,她明白我的意思。

小竇兒問號兒裡:「誰是老大?」

韓哥應聲躥了過來。

小竇兒說:「這我姐夫,照顧照顧!」

韓哥滿口應承,「這兒除了我,就是他!」

直到聽不到萍萍的腳步聲了,我才鬆開牢門的鐵條,回身上板兒。

「真過癮!你這小蜜夠得上世界小姐!氣死名模!」韓哥說。

老陳惋惜道:「弄不好歸那小子啦!」

虎子說:「檢察院你還弄個‘傍肩兒’[1],那還不幹起啦?」

「新疆」說:「嘿!我看的最清楚!你們不知道!太美了!我見過那麼多姑娘,從來沒這麼漂亮的!電影明星都比不了!我故意在那兒泡蘑菇,把那妞兒都看毛了,我抻脖子一追,讓那小子看出來了,哈哈哈哈……」

大家哄笑之後,老陳問:「‘新疆’,那男的是訴你的嗎?」

「是!」

虎子樂了,「你丫色膽包天!那麼看人家,不怕那男的狠辦你呀?!」

「新疆」一愣,「會嗎?」

「廢話!那麼看你老婆你樂意啊!」

「新疆」撓著頭,「哎呀,壞了!」把大家笑得都跟唐老鴨似的。

犯人們繼續盛讚萍萍的美貌,說著就不正經了,我越聽越生氣!怎麼堵他們嘴呀?有了!我進了盲區,像賊一樣掏出兩盒「三五」。

「操!三五兒!」韓哥眼都離不開了。

我問:「我給蘭哥留兩盒行嗎?」

韓哥滿口答應,我趕忙拜託,「韓哥,!讓他們閉嘴行嗎?」

韓哥轉身喝道:「都給我歇×!老美請咱抽‘三五’!打今兒起,誰也不許議論老美的小……小朋友!聽見沒?!誰再說斷丫煙茅!要嘴賤管不住,嚼那幫‘阿姨’去!別叫撞上就行!」

大家笑罷,韓哥扣手遞給老六兩支555做小炮,煙絲量比平時大了一倍。

我剛想脫行頭,蘭哥又來了,「方明!見律師!」

我興奮地躥了過去,才想起來得換正裝,蘭哥不耐煩地說:「來不及了,一會下班你就說不成了!」我只好穿著背心大褲衩出了門。

我避過號兒裡的監視器,把兩盒555遞給蘭哥,他迅速抓扣在手裡,「後邊有監控!」

我這才注意到筒道兩頭各有一個攝像頭,好懸!

監區大閘外,預審小王來接我。我見律師,他們來幹什麼?

小王押我到了那間夜審我的大審訊室,姓劉的預審坐對面的沙發上抽煙,一個小姑娘在這邊兒看案卷,一見我,她起來向我打招呼。

她一米六的個子,梳著兩個散辮子,一副黑框近視鏡,真個俊俏端莊,熠熠生光,聰靈剔透,落落大方。我這兒背心大褲衩,鬍子滿臉爬,慘透了!

姓劉的沒動窩兒,冷冷地說:「方明,見律師我們必須在場!就半小時!關於案情的不能講!律師要幫你串供可不行!」

我和律師並排而坐,律師說:「我叫杜紅,政法大學的碩士,這是律師證,這是律師事務所證明,是你家人找的我,如果你同意,請在辯護委託書上簽字。」

我看著這堆東西,想到萍萍說她剛畢業,心有點兒涼。她會「打關係」嗎?獄友「居士」的重刑,可都是這種嫩律師惹的禍……

律師問:「怎麼?有疑問?」

「啊,不是,我……我想多瞭解瞭解您。」

「你不簽字咱沒法兒開始。」

我沒有退路,拿起筆就簽了字。

「我剛才又看了看你的案卷,你目前的案子可是10年起步啊?你供認不諱?」

「啊?」我愣了,大瞪著眼睛看著她,只見姓劉的也大瞪著眼睛照著我。

「我看了你的口供,你故意犯罪,明知故犯,板上定釘了。」杜紅眼睛詢問似的看著我。

我剛張口,姓劉的搶著說:「不是嗎?!方明!」

「啊?我……」

「我跟當事人談話請不要干涉!」杜紅上來就回了他一句。

「什麼,你丫跟誰說話哪!」姓劉的吼上了。

律師頭也沒回,嘴皮子爆豆似的,「楊義都推給你了,但是單方指控無效,你要是認了,誰也保不了你!你為什麼說公司是你的?」

「不許聊案情!」姓劉的大吼。

律師對姓劉的點點頭,也不知道她是認可,還是在跟他叫板。她說:「你是美國人你向他們出示證件了嗎?」

「我當時就帶的中國身份證。」

「你跟他們說你是美國人了嗎?」

「我說了,他們不信!」

「好,這都是證據。那些都是你說的嗎?」

「這……」雖然是我說的,可他們斷章取義拼湊的。

「他們逼供沒有?」

姓劉的忽地一下放下了二郎腿,身子向前壓過來。

「他們……」我真不好說,他們確實沒打我,可是他們整我的慘像我也說不出口啊,這比打人還陰險啊!

杜紅側身對著我,使了個眼色,右手輕輕?了?她臀部的裙子。我一下明白了,我那「隱私」她也知道了!我臉一下燒了起來,鼓足勇氣說:「逼供了!」

「啪——」姓劉的一拍桌子,說道:「方明,丫可不能亂咬啊!你鬧肚子拉一褲子,也賴我們逼你?!」

杜紅沒理會,「這叫變相刑訊逼供,口供無效!他們對你誘供沒有?!」

「跟案子無關的不許說!」姓劉的急得站了起來。

「誘供了!」我咬著牙說。

律師一側頭,「你不叫我們談案情,又不讓我們談跟案情無關的東西,那我們還能談什麼?」

姓劉的張口結舌。

抓住這個空當,律師馬上切入:「你現在如果不翻供,就是10年起步!你翻供都不夠,你得控告他們!」

「給你丫臉了吧!叫你丫今天兒來就夠給你面兒的啦!你趕快給我滾!」說著姓劉的站了起來,要動武嗎?

「你要幹什麼?你要干涉我正常會見當事人?」

「你丫想不想幹了?牛×什麼呀你!我吊銷了你的律師證你信不信?」姓劉的流氓相畢露,小王卻在旁邊靜觀,依舊沒表情。

「誰給你這麼大權力?你要過分了我可告你!」

「呀呵!你他媽真不知道你是誰了吧?告我?你們律師所不想過年審了吧?!營業執照看看,下禮拜還有嗎?!叫你們頭兒磕頭求我來,知道嗎你?」姓劉的逼了過來,杜紅冷冷一笑道:「你權力好大呀,我惹不起你,」她轉臉對我,「剛才跟你說的你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下一步你怎麼做?」

「完全聽您的!」既然杜紅這樣,我也得硬氣起來,再軟下去,我這臉往哪兒擱?說不定萍萍就在外邊等著哪。

她開始飛筆做記錄。姓劉的站旁邊不住咬牙。杜紅寫完遞給我,都是我們剛才說的話,我熟練地簽了字。

「拿來我看看!」姓劉的惡狼一樣。

杜紅冷冷地說:「這是我和當事人之間的事,請迴避。」

姓劉的一把搶過筆錄,看也不看就撕了個粉碎。

「你撕毀我們的談話記錄!」杜紅豁地一下站起來,怒目而視!

「撕你丫的怎麼了,你丫泄露案情、教他翻供!給我滾!」

杜紅臉轉向我,使了個得意的眼色。我一下就明白了——她是明知道姓劉的要撕,故意逗他,她一定在錄音取證,看來她出去真要控告姓劉的刑訊逼供了——好厲害的小丫頭!思路清晰,伶牙俐齒,一針見血,心眼多多!可惜,生在了今天的中國!

「方明,你也看到了,咱再聊也不可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希望你能配合我,打好這個官司!」她說著用身體擋著手,翻了個個。

我會意地點點頭,「謝謝您,我一定配合!」決心翻供了,心裏豁然開朗。

小王請走了律師。我一回頭,姓劉的對我虎視眈眈。



[1]傍肩兒:情人。

大勇若怯

「你丫跟著起鬨是不是?!」

姓劉的凶相畢露,我又怕了,我這自幼的怯懦,根深蒂固啊。馬上我就想說軟話——可轉念又明白過來——方明,再膽小也不能這麼軟骨頭!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如萍萍和律師那倆女流!你看人家小龍?那個無畏都讓萍萍感動!

我正合計著怎麼反擊,姓劉的咬著牙說:「本來我們都跟上邊打好報告了,說你認罪態度誠懇,說了你多少好話,請示從輕處置,哼哼!律師這一攪合,看你怎麼收場吧!」他重重地一屁股砸在了沙發上,身體忽悠了一個來回。

我第一反應是:「居士」律師惹的禍在我這兒重演了!但看他這身肥肉一忽悠,我又回過味兒來:他忽悠我!他已經給我做了兩次圈套了,再從輕,也是10年起步裡的從輕!

「小騷貨,活膩了!」

聽他這句自言自語,我有了主意,我故意拱火:「劉預審,我不想把事鬧大,可她讓我聽她的,我也沒辦法,這律師可是政法大學的碩士,一看就是有本事……」

忽地一下,姓劉的站了起來,在屋裡亂步,「就她?剛上道沒規矩!我得整得她求著跟我上床!不然別在北京混!」

這小小的預審竟然這麼狂妄無恥!一手遮天啊!要是那個律師因為我讓姓劉的給毀了前程,我還怎麼做人哪?這個惡棍!我不出手則已,出手就斷你前程!也讓萍萍和我老婆看看,我方明不是誰都能捏的軟蛋!

「哎呀,沒煙了!」他把煙盒一扔,翻抽屜找煙,真是個狂躁症。

小王一回來,他就說:「我出去買煙去,你給他先做筆錄。」說著給小王擠了一下眼,叫我看個正著!

鬧了半天他倆擠眉弄眼傳暗號兒,合夥算計我!一個黑臉,一個白臉,一個奸詐窮橫,一個裝傻充愣,配合默契!

小王也不理我,低頭在那兒狂編筆錄。半天才問:「這兩天怎麼樣?還適應嗎?」

少來這套!又拿軟圈套?我反問:「我什麼時候能見美國大使啊?」

「那……你得問大劉兒,這我管不了。」

「借我用下筆吧,我寫個申請。」我換了衣服,寫好的申請沒帶著。

「做完筆錄再寫吧,一會兒就完了。」

他把上回給我紙筆讓我回號兒寫申請的事兒全忘了!上回姓劉的真是在蒙我!哄我在口供上簽字!我簡直咬牙切齒。

小王這孩子比較老實,起碼不會打我,拿他當突破口,練練膽兒。我一字一頓地說:「我拒絕回答你們的問題,我要見大使!」

小王愣了。我重複道:「在見大使之前,我拒絕回答你們的任何問題!」

僵持了一會兒,小王遞過了紙筆。

姓劉的進來要口供,看到的卻是我見大使的申請。他青著臉說:「我回來給你交上去,先做筆錄吧。」

進可生,退則死!我鼓足了平生的勇氣,「我要先見大使,你們無權阻撓!」我心砰砰地跳著,如同擂響了反擊的戰鼓。

「方明,你要跟律師穿一條腿褲子是不是?!」

他面目猙獰著真嚇人,我不再看他,沉默應對。

「好!給臉不要臉,別怪我不客氣!小王,給他記,就說他對抗審訊!」

再不能怯陣了,我依舊沉默地抗爭。

姓劉的在狠命地抽煙,小王飛快地胡編。我忽然發現雙腿在瑟瑟發抖,於是強行腳跟著地,這下好多了。

小王遞過一頁筆錄,除了例行格式,只有兩句:

「問:我們今天要繼續訊問,希望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答:我拒絕你們的訊問。我要求見美國大使。」

我痛快地簽字畫押。看來託人給姓劉的5000塊白搭了,給小王那3000見了效益。

姓劉的看著筆錄,「要跟我們磕了?站牆根兒去!」

小王解圍道:「大熱天的,咱早點兒回去吧!咱還得提防那律師哪!」

「操!可不是嘛!」

小王一擺手,我起身就走。小王也要跟姓劉的一塊兒整那個律師?那我連你一塊兒收拾!

一拐彎兒,小王拍了我一下,「你早就該這樣!」

我心裏驟然感動——原來我冤枉小王了,這警察還是有好的,甭管是不是有那3000塊錢在說話,衝他這麼鼓勵我,就難得。

我放慢了腳步,「小王,那律師真能告你們嗎?」

「她沒退路。」

「那你們會整她嗎?」

「大劉兒就是整人的機器!弄不好,律師為你得拼了!」

「幾個回民哪?」打回民菜的「阿姨」問道。

「仨!」

「哪這麼多呀!」她說著給舀了一杓子,看來她還沒忘小武子那出「戲」呢。

今兒比較「豐盛」。海淀看守所每週四的改善,還碰上了大採買。兩小碗醋拌黃瓜,兩小碗糖拌番茄,只能是柳兒爺和來錢的能享用。

韓哥給「新疆」盛了半碗菜湯、兩小塊骨頭,大部分回民菜都被柳兒爺獨吞了,一塊最好的羊肉兒給了我,我心裏可有點兒過意不去,因為這是切「新疆」的。
飯車又來了,打進了一盆深褐色的洋白菜燉肉,香氣撲鼻。見換了阿姨,「小四川」又不失時機地多討了幾個饅頭。

韓哥和虎子在一邊兒挑肉,老陳用鮮肉湯泡速食麵,還加上了兩根號兒裡自栽的青蒜苗,尤為誘人——後板兒吃的對此都不敢奢望。

蘭哥冒了出來,韓哥斜趴到門上問:「蘭哥,回來吃嗎?肉都給你留了!」

「我那兒肉都吃不完,別留了!」蘭哥要走了4瓶在水池裡鎮好的飲料——那別人可不敢享用。

栗子大小的肉塊挑出了三小碗兒,老六開始發湯菜。在外邊兒不吃肥肉的我,現在也知道了肥肉香。韓哥起身,去給大家挨個兒發肉,一人兩塊兒,每人都在重複著「謝大哥!」發剩的肉又端回來,柳兒爺才放開了吃,也就一人吃上四、五塊。

後板兒的都拿著饅頭擦碗、擦菜盆,真是盆干碗淨。

飯後,我說了剛才見律師的經過。

韓哥皺著眉頭,「你那檢察院的小朋友一句話,那預審就得屁顛兒屁顛兒的。還用這樣?」

我不能說破萍萍是冒牌兒的,就說:「看來是沒說上話,不然律師也不會那麼磕。」

老陳問:「那個小姑娘因為你,跟預審玩兒命?你這麼大魅力啊?」

「沒那事兒,她就是‘路見不平’吧。」

老陳一瞥嘴:「路見不平,拔刀自殘!」

「啊?!」

「太嫩啦!」韓哥跟吃了搖頭丸似的,把我的信心都搖沒了。

老陳問:「你是不是也跟著起鬨來著?」

「我沒退路,不然我怎麼翻供啊?不能讓那小姑娘一人跟那個預審拚命啊!對了,那個副預審偷偷跟我說,我早該這樣了。」

虎子詫異地問:「他拿你錢了吧?」

「嗯。」

韓哥說「硬翻供」還真得這樣。如果「軟翻供」,按一年一萬的行情給我預審,預審自己就給編口供了,這樣穩當。現在已經死磕了,沒退路了。如果律師也有後臺,她能換了新預審再打關係就太好了;如果她就知道死磕,那真是拔刀自殘了。

韓哥又說:「你這算不算走私,伸縮性很大。說不定那預審想訛倆兒錢,訛不著就靠辦你們掙錢。你們要早趟好白道了,他都得保著你!」

小龍問:「你怎麼翻案,律師說了嗎?」

「律師哪得功夫跟我說啥呀?她跟預審都快打起來了。這什麼世道,見律師還得他們批准,說話還受限制——在國外見律師,警察不允許在場啊,連竊聽都犯法!」

小龍問:「你想不想磕他?想磕就借美國使館磕他,準把他磕死。」

「對!我也這麼想。」

韓哥問:「啥時候見大使啊?」

「快了,我這邊的關係、美國我夫人那邊,都啟動了!」

小龍說:「這回可以放鬆啦,就等著見大使了。見了大使你用英文隨便兒說,他們也聽不懂。」

我終於吃到了一顆舒心丸。

再練小武子

韓哥領人在風圈兒放煙茅,小武子在號兒裡靠著隔臺兒,太失意了。他昨天「調戲阿姨」之後,就災星高照——挨了揍、扣了饅頭,降了級、斷了煙屁。今兒富余那麼多饅頭,也沒給他一個,徹底關機了。下午他又接起訴了,禍不單行。

我湊過去,「明兒開庭啊?」

「啊。」

「貴嗎?」

「我沒罪!」

「那咋進來的?」

小武子一下來了精神兒,跟我滔滔不絕。他講的東一鎯頭、西一棒槌,我連聽帶問,半天才明白原委。

他是從武警退役下來的,在海淀馬連窪派出所當保安隊副隊長,他的戰友在清河派出所當保安正隊長。派出所的保安就是警察的跟班兒,經常跟警察出去查「三證兒」——暫住證、務工證、身份證,這外地人在北京滯留的憑證。警察專查民工和農民打扮的人:三證兒缺一個,另兩個證件當場撕掉——抓送收容所,做個把月苦力,再遣返老家;當然,要是私下給警察塞兩、三百,警察不但放了你,還會教你避開別的搜查組。警察靠查三證兒,錢掙海了!

三證中唯一難辦的就是暫住證,這歸派出所管。如果派出所都給辦,警察就掙不到錢了,所以經常停辦,以至大家都去辦假證兒,反正警察也看不出來。

農民工最怕是就是查三證兒。有時候在路上查——攔路搶劫,有時候到村裡查——入室搶劫。警車到村裡查三證兒像「鬼子進村兒」似的,民工見警車一到,打著呼哨,望風而逃。按小武子的話說,就是:「可威風哪!」

查三證兒都是保安開路,警察掙錢,最多請保安喝頓酒。這保安心裏哪平衡啊?一來二去,耳濡目染,他那個戰友就動了心眼,週末換休的時候,他領著保安冒充警察查三證。不敢用自己派出所的警具,每次都找這小武子借,說訓練不夠用。小武愛面子,也不知情,有求必應。他戰友領著保安四處敲詐農民工,都是到遠處查去,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後來出事了,小武子還不知道,還去索要警具,結果自投羅網。

我說:「這麼說,你真沒罪呀?」

「韓哥說過,我要是有人兒,我這事兒也就是個處分。」

「你律師給你也辯無罪嗎?」

「哪請得起律師啊!」

「不過你可得當心啊,公檢法對窮人更不講理!你沒看‘居士’?」

「判重也沒壞處,社會治安還能更好點兒。」

小武子這話嚇我一跳。旁邊的「性病」也說:「重判有重判的道理。」

這兩個「武警」怎麼這麼沒同情心啊?我知道現在武警是對內維護秩序——鎮壓民怨的工具,難道專門培養這麼沒有同情心的人來對付老百姓?

我善意提醒他:「你當心點兒,中國的刑,世界最重。」

小武子一臉不屑,「得了吧老美!美國的刑才世界最重呢!」

「啊?」

「我們在部隊都討論過,中國服刑,最多坐牢20年,死緩的正常減刑也最多坐牢20年!美國動不動就給人判刑一百多年,還有終身監禁的,你說哪個重?」
我都氣樂了。這麼這麼沒常識?討論來討論去都這結果!旁邊兒那個武警的眼神兒,也和小武子一樣,嘲弄地看著我。

我不得不給他們講明白了:「你知道美國有多少人判死刑嗎?我們那個州,50年就判了一個!中國死刑一年至少3000個,這還是從新聞報導中統計的,真正有多少,那是國家的絕密,比機密還機密,你知道嗎?就這3000個,佔世界死刑的90%,你說誰的刑重?」

「中國人這麼多,不判死刑行嗎?!我說的是徒刑,美國就是比中國重!」

他們真是太閉塞了,隨便就能被黨的新聞蒙住,就像我出國前一樣。我解釋說:「徒刑?在美國判個一兩年刑就很重了!判個短刑懲罰一下,給你個改過的機會。哪像這兒啊,動不動就五年十年!你看美國判終身監禁的,判一百多年的,極少!按你們說那都是罪大惡極的,在中國就得槍斃。中國專門報這些,讓你們覺得好像美國都這麼重。你們知道嗎?美國還有總統和州長的特赦呢!中國歷朝歷代都有大赦天下,咱黨就知道鎮壓!」

「性病」半天迸出一句,「從大局上想想,不這麼抓也不行,要都放在外邊,那社會不亂了?」

「你哪頭兒的?咋把自己當總書記呀?多抓人造冤案有理呀?維護穩定是不是?」

小武子抬槓道:「美國有什麼好的?就是向著有錢人,犯了罪花錢就可以保出來!窮人就得坐牢!」

看著這倆武警,我由衷的悲哀。都叫部隊給教成啥了,滿腦子歪理邪說!腦子越簡單越好被灌輸,越好被當槍使。我真不想理他們,可轉念一想,這可能還真是萍萍需要的好素材!我就給他們解釋透了,看他們還能冒出啥話來。

我說:「自由社會,窮人犯了事兒照樣能保出來!在沒判你刑前,誰讓你坐牢誰犯法!哪像中國呀,現在定你們罪了嗎?」

「沒有啊!」這倆異口同聲。

「那你們咋坐牢了?」

「他懷疑我呀!」

「如果判你刑,刑期從哪天算?」

「從抓我那天啊!」

「沒定罪,懷疑你,你就得坐牢是不是?先坐牢,然後再給你找罪名是不是?這不笑話嗎?在美國,除非罪行證據非常確鑿肯定能判你刑,才可以關你呢,一般的抓了,馬上你的律師就來給你辦保釋了。」

「那……那法院不也得判嗎?」小武子還狡辯上了。

「中西方法律最大的不同就在這兒!在西方,判誰有罪沒罪,不是法院說了算。」
「啊?!」兩個武警瞪著眼睛,驚訝非常。

「判誰有罪沒罪,中國是當官兒的說了算,誰官大聽誰的;在西方,有罪沒罪是老百姓說了算——準確地說,是陪審團說了算。陪審團是老百姓輪流來當,隨機抽選,當事人要是認為誰進陪審團不合適,當時就得換人。這邊檢察院訴你有罪,說證據;那邊你律師辯你無罪,列證據,陪審團那幫老百姓聽完了做表決,他們認為沒罪,當庭釋放;要是陪審團認為有罪,法院才有權給他具體判刑呢。哪像這兒啊,就‘居士’的案子,把檢察官駁了個張口結舌,結果偷著就給他姐兒倆各判5年,破了條款地報復!」

「性病」問:「陪審團都是老百姓啊!我還以為都是貴族呢!」
我笑了,「我還差點兒進陪審團哪。」

「啊?」

我說:「那是美國公民的法律服務。抽籤,抽著誰誰就得進陪審團,無辜不去就是‘蔑視法庭罪’了。我入美國籍沒幾天就被抽著了,通知我的時候我說我英語不太好,聽不太懂,還真給推掉了。」

「那你咋沒去啊?」

「耽誤我生意,耽誤1小時耽誤我多少錢呢!」

「性病」似有所悟,「這麼說,美國不是資產階級社會啊?」

「那裡大多數人都富裕,就是你們說的資產階級——他們叫‘中產階級’,都有車有房,那房按大陸的話要叫‘別墅’了!但是呢,歐美的法律是公平的,是講理的,而且是照顧‘弱勢群體’老百姓的,所有人都認可。」

小武子強道:「都說美國好,我看未必!貧富差別那麼大!」

「啊?美國貧富差距大,還是中國貧富差距大呀?」

「性病」說:「當然是美國了!我們團長都跟我們說了——美國貧富差距世界第一!你看比爾·蓋茨,多有錢!窮人耶誕節還要飯!」

我真是哭笑不得,這麼天真無邪的士兵,都讓共產黨教邪了!我忍不住問:「你們倆是一個部隊的嗎?」

小武子說:「我在北京,他在天津。」

看來武警系統的指導思想都一樣,愚化士兵。我解釋道:「看貧富差距可不是拿個別的比啊?美國是中產階級社會,大部分人都富裕,特別有錢、特別沒錢的都是極少數;中國是1%的富人,佔有全國個人財產總量的90%!窮人是大多數,農民普遍窮。貧富差距要看社會整體,國際上用基尼係數,中國的貧富差距已經超過國際警戒線了。」

這倆沒詞兒了。我繼續說:「你看那些農民工了沒有?多窮多苦,你看中國的縣官了沒有,比世界首富排場都大!中國的城鄉差距世界第一。」

「中國還有啥第一?」韓哥不知什麼時候從風圈出來了。

我說:「中國有13項世界第一!現在我只記得幾個:死刑罪名,世界第一,好像是70來條死罪;死刑人數,世界第一;空氣污染,世界第一;行政成本,就是黨務、政務的開支,世界第一;中國的稅務負擔比例,世界第一;文盲、半文盲,世界第一;大學收費——相對收入的比例,世界第一;妓女人數,世界第一;還有……自殺人數世界第一!」

韓哥問:「自殺的都是農民和下崗的吧?」

我說:「主要是,每年200多萬,自殺成功25萬。」

小武子嘟囔著:「就知道說共產黨的壞話!」

小四川說:「那200萬自殺的都是黨教育出來的!小武子你不是說嗎——咱都是黨教育出來的!」

韓哥說:「這小武子,跟‘居士’一樣,黨把丫賣了還幫著點票子呢!」

老陳進來說:「點票子不夠!小武子還得叫好呢!把他爹整死嘍,他都得喊——‘整的好!他丫反革命’!」

小四川說:「沒準兒跟‘居士’似的,越信黨判的越貴!」

小武子不幹了,「我那同案的親戚,是武警的師級幹部!家裡有的是錢!關係硬得很!我又沒罪,我貴什麼貴?!」

「你不貴!你賤!蘭哥大茅扔茅坑裡的煙屁,衝不下去你也揀!真賤!」

小武子的「隱私」被老陳揭開了,紅著臉嘟囔著:「反正我不貴!」



毒梟演義


看守所晚上放的電視劇,都是潛移默化的黨的頌歌,十分沒勁。韓哥在後邊神侃,問虎子總共折[1]了幾回。虎子語驚四座:「十回。」一時間,柳兒爺們都「自愧不如」了。在韓哥的邀請下,虎子開始細數家珍:「小時候打架,拘了三回。18歲跟粉兒[2]幹上了,一次折海淀(區看守所),遮[3]安康(戒毒所);後來折順義(區看守所),遮順康(戒毒所);後來又折朝陽(區看守所),遮太陽宮(戒毒所);還一次點兒特‘正’——遇上我刑警隊的磁器,也在這兒,沒進來兩鐘頭,撤案起飛!再就跟哥們兒折西城(區看守所),遮天堂河(勞教所),這就八次了;出來沒半年,上魏公村倒粉兒,又折海淀,6年大刑啊!出來沒一年,這不這回,叫下家兒給我點了!你看,折看守所整十回——整個一‘十全大補(捕)’!」

我們聽著都樂了。我問他:「這回啥事兒啊?」

虎子說:「那小子為了立功減刑,瞎咬!把我家給抄了,進來的時候打我個販毒,現在改了個‘非法持有’(毒品罪),用錢砸了砸,最多3年。」

「多少克‘粉兒’?」老陳問。

「49克。」

「啊?!」

韓哥說:「49克要是打你一販毒,可10年往上啦?」

虎子滿不在乎,「咱這不是‘非法持有’嘛?0至3(年)!」

這49克八成有水分!我好奇地問:「要是上50克……」

韓哥說:「50克粉兒最低15年,一律上‘七處’,嚴一點兒就無期、死緩,趕上嚴打就‘帽兒’了!」

一定是有後臺,才給改成了49克。這虎子,越看他越像毒梟。

虎子說:「那幫魏公村兒販毒的,誰不幾百克呀?只不過折的時候,手上就幾克。」

「你去了那麼多次戒毒所,愣沒戒了?」

虎子罵了起來,「戒個屁!就那些戒毒所?就他媽知道要錢,戒毒所保安有的就往裡邊‘倒粉兒’!我們出戒毒所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回家吸個飄!」

我問:「他們不給治療嗎?」

虎子又激動了「治個屁!你信那個報紙啊?你知道‘點癮’[4]了怎麼治嗎?大冬天,一寸粗的黑膠皮管子,接上水龍頭,對著眼珠子開足了滋,直到把你的煙癮沖沒了!我叫他們沖的,渾身衣服都快凍上了!」

我心裏直打冷戰,「那能治煙癮?」

虎子點點頭說:「能啊!共產黨這招兒靈著哪!能管半天事兒哪!」

「沖死了呢?」

「那就算‘點癮’死的,白死。」

「啊?那沒人管?」

「共產黨默許的!戒毒所死人太正常了!我每次去都聽說有‘烈士’,正常!不管沖死還是打死的,都說‘點癮’死的。有死亡指標,這兒也有!都是超標了再申請唄。反正吸毒幫的命也賤,家裡也不打官司。」

「還有打死的?」

「走板兒這個詞是從戒毒所發明的,戒毒所走板兒最狠,那兒太壓抑了!在這兒拘留以後,強制送戒毒所,一個療程收我們5000塊,不交錢到期不放人,一直關著你——你說那不是坐牢?啥藥也沒有,誰在裡邊不氣啊?沒處發泄,就定了傳統,新來的一律走板兒。」

「鬧半天,這走板兒也算是共產黨逼的?」

「它默許呀!不然能走板兒成風?監牢都是利用犯人管犯人,不靠走板兒靠啥呀?我第一回遮戒毒所真是想戒,結果挨了不少揍。第二回我跟我媳婦兒遮……」

「喲?你們兩口子志同道合呀?!」韓哥打趣道。

虎子點點頭說:「第二次我使錢了。當筒道長,那派頭,所有鬼子票都在我手兒,好幾萬!天天打兩份兒班長飯,有我媳婦一份兒。有一個‘青皮’,剛來就跟我叫板,說我‘野貓沒名兒,草鞋沒號兒’!

「我掏出鑰匙開銬子——他一看我有鑰匙,才知道碰上‘大貓兒’[5]了。我的打手把他拖走楔了200方[6](凳子的方腿),嘴都不堵,滿樓都聽他嚎!後來沒聲了,我回去一看,大夫(也是警察)來了。那大夫是我磁器,他見是我,扭頭就走,根本不管!那‘青皮’一下把大夫腳抱住了,大夫都沒回頭,把他拖出去的。後來把那‘青皮’屁股上的爛肉都片下去,才縫的傷口。倆月沒下地。」

「還一個小子,打手跳起來一肘——」虎子說著那右肘從外到內畫了個圓,做下砸狀,「砸腰眼兒上,當時就尿血了,一個腎砸壞了,沒兩天就放了。吸毒的女犯兒走板兒更狠!拿牙刷刷×!」

「真不給你們戒毒啊?」

「在裡邊認識的人多,粉兒的路子更寬,保安還往裡倒粉兒,咋戒?真給你戒了毒,戒毒所拿什麼掙錢啊?警察拿什麼發獎金?沒回頭客啦!不用你回頭,警察強制往裡送!真戒了就斷了共產黨的財路了!」

我倒吸一口冷氣!

「虎子,你咋吸上的?」小龍插話了。

「都一樣,吸毒的哥們兒沒錢了,騙我吸,好養著他唄。」

我問:「虎子,你不想戒呀?」

「誰不想戒呀?這麼多年,我都燒進去300多萬了!因為粉兒這都折七回了,每回在拘留所都想戒,加我自己戒的那回,都‘八戒’了。」

我問:「那你現在好像沒癮了?」

「剛來的時候,點癮了點得滿地打滾兒!躺地上一個禮拜才起來,差點兒‘點癮’點死!現在別看身上癮沒了,‘心癮’更大了,出去還得抽!」

小龍說:「虎子,你要跟我煉功,戒毒可不難。」

老陳輕蔑地說:「他這樣能練法輪功?」

「啊?我咋不能呢?」

小龍說:「虎子,我可見過一個小子,練法輪功徹底戒毒了,他比你還瘦呢!」

「真這麼靈?」

小龍說:「你好好練好好學,別再像以前那樣胡來,你自然就不想抽了。」

這一聊可真長見識。我明白了為什麼中國戒毒的復吸率世界第一。就不說戒毒所怎麼打著戒毒的旗號壓榨吸毒者,也不說戒毒所的警察、保安怎麼暗中倒粉兒掙黑錢,就這麼「酷」的戒毒方式,逼人產生的逆反心理,就不可能戒毒。

真不敢想像:越戒不了毒,專政機構、相關的戒毒所越能掙到錢!

第一步,每拘留一個人,看守所向政府要一份補貼;

第二步,公檢法壓榨看守所的犯人;

第三步,吸毒的犯人從看守所到戒毒所,戒毒所壓榨吸毒犯;

第四步,戒毒所暗中販毒掙錢;個別戒毒所把吸毒女犯賣給妓院掙錢;[7]

第五步,戒毒所把榨完油的吸毒犯推向社會,他們涉毒時再拘留,回歸第一步。

黨的溫暖,大力宣傳!

往復迴圈,滾滾財源!

好個神機妙算!



[1]折:音舌,被抓進看守所。

[2]粉兒:海洛因。

[3]遮:翻斗車卸貨,這裡指從犯人從看守所被押送到服刑地或勞役地,即進入收容所、少管所、戒毒所、勞教所、監獄等地。

[4]點癮:犯煙癮。

[5]大貓兒:撲克牌的大王,牢頭。

[6]方:凳子的方腿。

[7]戒毒所、收容所販賣女子賣淫的事,那次坐牢時就聽說過,當時不敢相信,直到後來媒體曝光了才信:2002年3月16日,記者喬裝暗訪,媒體才捅穿了這層黑幕。

長洲戒毒所販賣戒毒女子賣淫的罪行,最遲從2001年9月開始。管教成了替罪羊,但僅被判無期徒刑而已;被舉報的罪魁禍首——所長羅賢文開始並沒被法辦,還弄得舉報人不敢回家,後來在群眾強烈的抗議下,他只被判了2年;副院長劉國華被判刑9個月,緩刑1年(等於沒判);戒毒所被取締,銷證滅跡,具體販賣了多少女子為娼,無從可查了。

第五章 三個貴客

看守所裡,判的刑期重稱為「貴」,判的輕,稱為「賤」。隨後的幾天,我又目睹了三位難友晉升「貴客」,都是十年以上的冤案。

色眼的代價

坐牢到了週末,估計見不到大使了,就算萍萍、律師從昨天下午一出看守所就開始運作,見大使最快也得下週一了。

勞動號給我送來一包衣服,簽收鬼子票——500元?!昨兒萍萍給我看的收據明明寫的是1000元!法輪功絕食抗議給犯人換來的權利——自己拿錢的權利,竟被這樣無形地打了折扣。要不是我昨兒看了警察的白條,被這「黑社會」扒了皮,還得讚美文明管理!

知足吧,拿了總比不拿強啊。我可明白看守所環境為什麼這麼「酷」了——想舒服點兒嗎?交錢吧!

我把200鬼子票兒給了韓哥,剩下的300塞給了小龍,他推脫了半天,直到我說這是幫他以後給人治痱毒的,這他才收下。

裝衣服的塑膠袋兒已經破了。小龍從坐墊兒裡抽出個新「枕窯兒」給了我。這個半截子襯衣縫的枕頭皮兒,真不錯。

韓哥讓大家準備好了打賭——「新疆」和小武子開庭。老六查了《刑法》後宣布:「新疆」的販毒不到3克,3∼7年;小武子是團夥搶劫,10年起步,不過他是案屁。

中飯後二位回來了。新疆滿臉哭相,蔫頭耷腦;小武子不可一世,搖頭晃腦地問:「怎麼著?打賭不?我倆可都貴客?不打我們吃飯了啊?」

這神氣勁兒把大家都搞蒙了。小武子這麼趾高氣揚,也自稱貴客?

韓哥說:「武子,這兒盛不下你啦!風圈兒去!」

一到風圈兒,「新疆」一屁股坐到地上,往牆上一靠,閉目不動了,仔細一看,「新疆」眼圈兒發黑,看來是偷偷哭過了;小武子活動筋骨,好像要練趟拳腳似的。

老六說:「都誰打?」

呼啦一下,十幾個都舉起了手。

韓哥說:「行行行,都跟著起鬨!是不是都猜‘新疆’滿貫哪?」

大家紛紛點頭,韓哥說:「那甭賭了,這臉哭相指定滿貫!賭小武子。」

大家看著小武子犯難了。

韓哥問:「武子,想跟誰‘單挑兒’啊?」

「沒沒沒,沒那意思。」

韓哥說:「看你這勁兒,我都沒底了。預備——」

「等等韓哥,我沒開庭呢!」小武子話剛出口——「滾你丫的!」老六一腳就把他貼到了牆上。

韓哥強壓怒火:「丫耍我們啊?」

小武子沒在乎,從兜裡掏出了一大把煙屁。自誇道:「桌兒上的煙盤,叫咱給劫了!」

老六心花怒放,「小武子,有尿[1]!」韓哥也怒氣全消,賞了他半根整煙。

小武子已經斷了兩天煙茅了,大口吸著,一點兒煙都不吐,全吞。享受完了,說道:「韓哥,我快出去了,出去給弟兄們捎家信兒,我這還不是貴客?」

大家這回對他刮目相看了。他又神秘地說:「韓哥,我們開庭臨時往後拖了。我同案‘二告兒’[2](第二被告)說,他親戚剛托上人,打好了關係再開庭。」

韓哥問:「說放你了嗎?」

「沒明說,我猜差不多給我弄個拘役。」

「你猜呀!」虎子說。

小武子振振有詞,「我們七個同案哪,就算案頭滿貫‘14年半’[3],我身為案屁,也差不多拘役!」

「你都他媽‘快生了’[4],還拘個屁役呀!」老六說。

小武子真不含糊,「拘役最長可以1年!」

韓哥罵道:「你懂個屁!雙拘役才能1年呢!丫給我歇!」

小武子沒在乎,哼著小調,橫著膀子進了號兒。

韓哥要過「新疆」的大票一翻,「我的媽呀!10年半!」

「不是3到7(年)嗎?」老六問。

我湊過去:「新疆」這三個維族同案,案頭攜海洛因9.5克,二告兒攜4.5克,他是三告兒,攜2.5克,打成了共同犯罪,不分主犯、從犯,三人合計攜帶毒品16.5克……每個人都是10年半。

「還有這麼判的?真新鮮!」老陳說。

韓哥疑惑地說:「頭回見!共同犯罪也得分主犯、從犯哪!哪有案屁、案頭一般兒沉的?單位犯罪才能不分主犯、從犯哪。」

虎子說:「當年我們販毒也打的共同犯罪,案頭10年,我6年,案屁3年!‘新疆’咋這麼倒楣呀?」

「新疆」這才睜開眼睛,用洋式普通話大吼:「我要上訴!」

「你丫訴個屁!」虎子說,「這麼多年,我就沒見誰訴下來過!」

「新疆」說:「那你49克粉兒能判幾年?」

虎子說:「我這是‘非法持有’,跟你那不一樣,我這情節不惡劣,最多3年!」

「地保」恍然大悟似的說:「是不是老‘新疆’那天,色迷迷地看那美人兒,把那檢察官惹火啦?」

茅塞頓開!老六當即跑到號兒裡去,不一會兒就眉飛色舞地跑了回來,興奮地說:「就是那個‘檢爺’訴的他!他沒見那美人!」

幾個柳兒爺都樂了。韓哥說:「‘新疆’這色眼夠貴的啊,瞅了幾眼,加了7年半!」

「新疆」衝進來問:「韓哥,你說我這麼貴,是因為看那個靚妹?」

「法院湊刑期,貴了是業績!」韓哥說著遞給「新疆」一根煙。

「新疆」終於得到了「安慰」,跟大家噴了起來。

偶一抬頭,我的天!一個警察正在頭頂的馬道上虎視眈眈!我碰了碰韓哥,他扯得正起勁兒呢。我指了指頭上,全傻了眼!

大家馬上捻滅了煙,韓哥這個老油條開始耍花招了,「李科兒!」

高高在上的李科長哼了一聲,「煙掏出來。」

韓哥馬上掏出煙,繼續賠笑。

「三5?!」李科兒雙眼如鷹,瞧得倍兒清,「丫面兒大呀?」李科的語調有所緩和。真是「打狗看主人」,這煙價就是犯人的身價,那‘托兒’當然也不一般了。

大家賤賤的等著發落。李科食指往上勾了勾,韓哥會意地把把煙平著旋頂欄,被彈了回來。那10公分寬、50公分長的間隙,這麼扔煙分明是不想扔出去。

「丫岔[5]我哪?!火兒呢?!」李科兒發怒了。

韓哥弄巧成拙,只好掏出了一次性打火機,這還是虎子帶來的新傢伙呢。

「摔炮兒!」

我還沒明白什麼意思,韓哥把打火機掄圓了一摔,「啪——」一聲爆響——「啊!」老陳一聲大叫,摀住了眼。

那一瞬間,有人往我褲頭後邊別了一把東西——煙。



[1]有尿:有種,有本事。

[2]二告兒:第二被告。

[3]北京判刑上15年的案子都要交給北京中級人民法院,犯人也要押到「七處」,各區的法院審理15年以下的案子,所以海淀刑期的最高許可權是14年半。

[4]快生了:(坐牢)快10個月了,像十月懷胎一樣要有結果了。大陸公檢法的訴訟程式漫長,常規的案件要坐牢9∼10個月以上,刑拘、起訴、判決都要拖到適用於特大案件的最後期限,因為拖延的時間就是公檢法向「犯人「及其家屬展示自己權力的砝碼。

[5]岔:打岔,開玩笑。

雙絞線,麻花針

柳兒爺在風圈兒抽煙被在馬道上巡查的李科長逮個正著,韓哥不得不把打火機當摔炮兒,「意外」地「炸」著了老陳的眼,韓哥趁機往我褲衩後邊夾了一把煙,我一下不敢動了。

「活他媽該!手拿開我看看!」李科兒罵道。

這大陸警察的同情心,和電視裡謳歌的完全兩樣。老陳放下手,韓哥過去裝模作樣,「沒破,沒事兒,夠懸的!」

「便宜了你小子!你,把兜翻了!」李科又叫上了。

我們都穿著一點式,韓哥把自己大褲衩的三個兜翻過來,確保沒藏煙,再把打火機和香菸豎著旋出了頂欄,扔到了李科兒手中。

「下回別再叫我抓住!」李科兒說完邁著貓步,繼續去「狩獵」。

我一摸後腰,鬆緊帶兒上和褲衩裡有一把煙!我掏出來出一挑大指:「韓哥,老陳,真有你們的!」

老陳很得意,韓哥無奈地說:「扔了兩顆,還丟一火兒,走,茅台兒搓火去。」

下午,「黃盤」和「新疆」光腳去了大刑筒。「小四川」請示後去風圈兒補衣服,我也找了個綴扣的藉口跟了進去,除了大柳兒爺,別人沒有這樣休閑的特權,都得一直坐板兒。當然,「性病」是在風圈「修養」了。

「小四川」用的是嫡傳「麻花針」,這「針」是圓珠筆彈簧做的:彈簧盡量拉直,兩頭對折,對折處咬成一個鈍頭;雙尾擰花,形似麻花兒,所以叫「麻花針」。因為針是監號兒的違禁品,雖然偶爾能「求針」,但是很費勁,號兒裡這麼多人,也用不過來。

綴我的釦子要用白線,「小四川」從鬆緊帶上拆出了一組盤捲的細絲,咬住中間,雙股同時搓了幾下,末端打上結兒,一鬆手,一根漂亮勻實的細線就搓好了。

然後用褲鉤兒磨邊兒磨成的「刀」,從我襯衣袖口割下了多餘的釦子,再把線穿進「麻花針」鈍頭的眼兒裡去,用鈍頭把布頂開,這麼穿針引線。沒一會兒,釦子就綴好了。

「虎子」也混進來了,拿了件舊襯衣要縫窯兒。「小四川」將襯衣齊胸扯斷,下半部分,縫兩道邊兒就是現成的枕窯兒。

我們誇了他幾句,他說都是跟「大師兄」學的。他一邊縫,一邊跟我們講他大師兄。

「大師兄」是林業科學院的博士生,因為在「明慧網」上呼籲停止鎮壓法輪功,被抓到前筒,再「悠」到七處仨月,再「悠」回這兒來的了。

那時候蘭哥還沒晉升筒道長,管號兒非常黑。犯人的鬼子票都不敢不交。每100元的鬼子票,可以上板兒吃一週榨菜,用點兒牙膏,做一週的板兒爺。除此特權,交過100的,能得把牙刷;交200,平時能用肥皂;交300,能混條毛巾;交400,放茅可以用手紙;交 500,能得雙布鞋;500以上,坐板兒調到第三排。

「大師兄」來的時候剛入冬。逮捕筒的犯人一般都坐了2∼10個月牢了,衣服又髒又破,不少人只有一雙破絲襪。坐板兒不准穿鞋,柳兒爺穿厚襪子還凍呢。「大師兄」發明瞭這種「麻花針」,練著給大家補衣服、補襪子、縫枕窯兒。枕窯兒可是看守所的寳貝,裝衣服、當枕頭很方便。號兒裡一般只有老大才有,他給每人都縫了一個。手藝練出來了,他又給大家做襪子,從被垛底下找了爛棉衣,縫了23雙棉氈襪,大家坐板兒腳就也不冷了。

「小四川」翻出了他珍藏的棉襪。像個高袎靴子,襪口兒還有一圈鎖邊兒的布套,裡邊兒穿著繫帶。襪袎上還用藍線笨拙地繡著一個字母——這樣洗了就穿不混了——真是太絕了!

「小四川」說:「我大師兄人太好了,大家都有棉襪了,他還光著腳,等給自己縫好了,‘河馬’進來了,他二話沒說又把襪子給了‘河馬’。

「大師兄主動刷碗、洗衣服,大冬天都光腳下地,不光腳弄濕了鞋襪就沒的穿了。洗衣粉管得最嚴,洗衣服特別難。蘭哥隔天就換洗,「柳兒爺」、「板兒爺」一週洗一次,其餘人半個月清水涮一次。大家跑馬[1]褲衩臭的不行,個個發炎。他就用給老大洗完用剩的洗衣粉水,給我們洗褲衩、洗衣服,隔天一次。那點兒洗衣粉水哪夠?他就先用涼水把衣服搓乾淨,換七、八次水,然後洗衣粉水裡搓,洗完了水都是黑的,再用清水淘七、八盆,就乾淨了。大冬天挽著褲腿光腳站地上,有時候在風圈兒洗,零下七八度哪,涼水一盆一盆走馬燈兒似的,一洗就是兩三個鐘頭,手腳凍得都跟胡蘿蔔似的……」他說著開始抹眼淚了。

我問:「冬天不多給點熱水?」

「每天就那麼點熱水。我大師兄還發明瞭‘熱水窯兒’——就是把熱水灌可樂瓶裡,直接塞大被垛裡,這樣冬天早上也能喝上溫水。大家還得洗頭呢,每天打了熱水,他兌成溫水,給我們用肥皂澆著洗,兩小瓶能洗一人,這樣我們一週能用溫水洗次頭呢!」

「性病」說:「這在別的號兒,可是‘柳兒爺’的待遇呀!」

「小四川」說得高興了,「我們窮人洗了就沒的換。大師兄洗完衣服就塞到前邊兒暖氣縫裡去,晚上他練完功了,再把衣服抽出來,翻個面兒,再塞進去。有時候老大醒了,看是他也不管。這樣第二天起來,我們就能穿上乾淨衣服,還是熱乎的……

「大師兄剛來的時候,因為煉功,總挨打,後來把蘭哥都感化了。蘭哥看他窮,一分錢也沒有,就給他衣服、襪子、毛巾,他都要,然後總是送更窮的弟兄,弄得自己最後連毛巾都沒有,用做枕窯剩的破褲腿兒毛巾,中間破了還自己縫了個補丁……他不跟共產黨服軟,判了5 年啊。走的時候,窯都是癟的,我們好幾個都哭了。」

虎子問:「他要是服軟了,能判多少?」

「那就放了,學校來保過他,說低低頭就出去了。可他就不,結果學籍、黨籍、戶口,三開,打回農村,博士也丟了。」

見他還在抹淚,我說:「你二師兄也不錯呀!」

「嗯!你看我二師兄發明的藥,治痱毒多好!夏天也好過了。」

「性病」說:「還讓咱天天能放大茅哪!你把解‘放’忘了!」

我問他:「你要早練了法輪功,就進不來了吧?」

「當然了!我要練了法輪功,能幹那事兒?」

問他犯的啥事,他說:「我偷了我的工資!現在這社會,就知道欺負窮人。我和老鄉給一個老闆賣手機,底薪500,仨月不給我們發工資。後來我倆拿店裡的手機賣了,準備回家不幹了。結果老闆報案了。後來我們傻乎乎地都承認了,誰成想要判刑?」

我問:「你沒賠錢啊判你?」

「誰說沒賠?全價賠償,一分錢不少!照樣判!我算看透了,共產黨這法律,就是整窮人的!」



[1]跑馬: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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