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万“阿兵哥”曾是金门GDP护国神山?(图)
退潮才看见,金门这座岛防备得多深。(图片来源:时报出版)
“老板!拿一瓶58度的金门高粱!”如今走进金门火锅店,偶尔会碰上一群挺着啤酒肚、带老婆小孩回来的退伍老兵。几杯黄汤下肚,他们指着海边生锈的碉堡,神采飞扬地跟儿子吹起“想当年”。几十年前,他们还是刚抽到传说中“金马奖签王”、吓得双腿发软的18岁少年,也是金门阿公阿嬷嘴里最熟悉的“阿兵哥”。
“阿兵哥”的金门读音是a-ping-ko,近似读法就是“阿兵哥”。念起来像一群刚放假冲出营区的平头少年,肚子饿、眼神亮、口袋不深但很敢花。金门阿嬷嘴上嫌他们吵,转身炒方便面时,卤蛋还是会多放两颗。
念这个词的时候,金门阿嬷的表情通常极度“精神分裂”。前半秒还带着“死囡仔又把台球台弄坏”的咬牙切齿,后半秒端上炒方便面时,又变成一种“看着自家笨儿子”的溺爱与心疼。
前金门县政府观光处处长丁健刚在其新书《汤底要清,日子要滚:一本从金门话慢火熬成的地方书》中,把这群人形容成金门专属的“绿色潮汐”。他们曾经比本地老百姓还多,是这座岛屿又爱又恨、最荒谬却也最柔软的集体记忆。
从经济学来看,他们曾是金门GDP的“护国神山”,山外与金城的冰果室、台球间、洗衣店、小吃部,全靠这群周末放风的绿色大军狂烈输出;从社会学来看,他们则是一群“没有血缘的平头儿子”。
阿伯牵牛下田,旁边可能就停着一辆坦克
要搞懂金门,你必须先理解一个词:“战地政务”。那是一段极度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岁月。当时的金门,与其说是一座岛,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沉浸式军事极限生存乐园”,只是这里没有云霄飞车,只有真枪实弹和会炸断腿的地雷,而且没有人可以弃票中途登出。
能想像那画面有多魔幻吗?金门阿伯牵着黄牛去田里吃草,旁边树丛里可能就趴着一辆盖着伪装网的坦克车跟你大眼瞪小眼,炮管还刚好帮阿伯挡太阳;阿嬷抬头看天,自家高粱田中央插着的不是稻草人,而是一根根用来刺穿共军降落伞的“反空降桩”,上面可能还顺便晾着阿嬷的碎花内裤。大家各忙各的,画面和谐得不可思议。
但最荒谬、也最考验演技的,绝对是晚上的“口令”生存游戏。入夜后全岛宵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一辈金门人半夜出门,可能只是想去茅房尿个尿,或去追一只漏跑的猪。走到一半,漆黑草丛里突然“喀啦”一声拉枪栓,接着传来暴喝:“站住!口令!谁?”
如果答不出今天的通关密语,例如“长江/黄河”,草丛里那个比你还紧张的18岁二等兵,是真的会开枪的。于是,金门的阿公阿嬷硬生生被逼成特种部队。你可以想像一个裹着头巾、提着尿桶的老妇人,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操着极度浓厚的闽南语腔调,对着黑漆漆的防风林大喊:“是我啦!去放尿啦!打(答)三民主义啦!”
这种把平民吃喝拉撒与极限军事揉在一起的日常,荒谬得让人喷饭,却又带着一丝大时代专属的黑色幽默。
10万大军来了,街头也跟着“涨潮”
那个年代,金门人对阿兵哥的感情,绝对是“又爱又恨”的最佳写照。
恨的是森严的军法管制、连打场篮球都要登记的憋屈,是永远洗不完、带着汗臭的草绿服;还有周末放假时,那些荷尔蒙无处发泄、在街上闹事的年轻气盛。他们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这座岛屿,战争的阴影就在这里。
爱的是什么?肤浅一点说,当然是白花花的钞票。每到假日,山外与金城街头简直像爆发“绿色潮汐”,冰果室里坐满吃着彩色汤圆、四处搭讪老板娘女儿的平头少年。大名鼎鼎的金门“炒方便面”,就是因为这群绿色蝗虫半夜饿到发疯,金门阿姨只好把剩菜跟方便面全丢下锅大火快炒,意外诞生的传奇美食。
但剥开这层金钱关系,底下藏着的其实是一种极深的同理心。
金门长辈心里比谁都清楚,这10万个穿着迷彩服、拿着步枪的男人,脱下军服,其实都只是刚满20岁、被迫离乡背井,在开往金门的登陆舰上吐得死去活来、躲在棉被里哭着想妈妈的台湾孩子。他们在零下体感的冬天海边站哨,在随时会塌方的坑道里挖花岗岩。
金门老一辈看着这些外地年轻人吃苦,就像看着自己为了生存而“落番”下南洋的子弟一样心痛。所以嘴上虽然嫌他们吵、嫌他们笨,私底下,那碗端给阿兵哥的炒方便面,肉丝总是切得特别粗,汤总是盛得特别满。
几十年后回来,一杯高粱又变回20岁
几十年过去,10万大军裁撤到剩下几千人,金门街道变空旷了,那种连空气都紧绷的荒谬战地感,也随之消散。
如今丁健刚的火锅店最常接待的VIP,就是这群参加“老兵召集令”的退伍老兵。当年那些抽到“金马奖签王”、吓得双腿发软的18岁少年,现在都变成挺着啤酒肚、带老婆小孩的中年大叔。
他们一回金门,就像回到自己的主场,整个人瞬间解除封印、年轻30岁。他们会指着海边生锈废弃的碉堡,神采飞扬地跟旁边翻白眼的儿子吹牛:“想当年,你老爸就是睡在这个坑道里!半夜对面水鬼摸上来的时候,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虽然丁健刚知道,他当年可能吓到尿裤子。
当他们坐进店里,点上一大盘肉,再霸气喊一声:“老板!拿一瓶58度的金门高粱!”几杯酒下肚,神奇的化学反应发生了。他们不再是台湾社会里疲惫的中年社畜,仿佛又回到那个星光灿烂、荷枪实弹的夜晚,回到那个无所畏惧的20岁。
有人大声唱着走音的军歌,也有人突然红了眼眶,哽咽说起当年哪个同袍被哑弹带走的往事。
这座岛屿,从来就不仅仅是金门人的金门;它也是全台湾几十万个男人,把最精华、最恐惧、最热血、最荒谬的青春,永远冻结在这里的时空胶囊。
(本文节录:《汤底要清,日子要滚:一本从金门话慢火熬成的地方书》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