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5月20日,一名女子在金门撑着一面印有台湾旗帜的雨伞躲雨。(图片来源:I-HWA CHENG/AFP via Getty Images)
叭!叭!!喇叭在环岛北路上按得又急又慌,路中央那一整坨黄褐色的、嚼着草的巨大生物,只是缓缓转过头,用那双像深潭一样的大眼睛,淡定地看了驾驶一眼。若是台北的狗,早就吓尿了。但这里是金门,挡路的不是违停的跑车,是牛。
这一声喇叭与这一个眼神,被写进了一本从金门话熬出来的地方书里。前金门县政府观光处处长丁健刚在其新书《汤底要清,日子要滚:一本从金门话慢火熬成的地方书》中,以46个金门话词汇介绍金门,从饮食、信仰、战地记忆写到离散的金门人,而其中一个词,就是这位马路上的大哥。
金门话的“牛”读作gû,近似读法是“五”加鼻音。丁健刚特别叮咛,要用丹田推出来那一声,声音要沉、要厚,带一点叹息的尾韵,像对面那头挡路的大哥终于缓缓转过头,用一双深潭般的眼睛看了你一眼,但没给你任何回应,继续低头嚼草。他强调:这不是在叫动物,是在叫大哥。
在他给出的词条里,牛在生物学上是金门道路的实质统治者,拥有无视红绿灯、无视喇叭、无视你赶时间的绝对路权。社会学上,它则是一种吃酒糟修行的哲学家,示范何谓“泰山崩于前,我自嚼草不理”。至于精神象征,阿浯牛是这座岛不喊苦、不喊累,默默往前走的底气。丁健刚给这个词的专属密码只有一句:名字跟个性简直一模一样。
与路霸的对视
刚回金门时,这条讲究效率的都市虫最怕遇到的不是测速照相,而是牛。这座岛上的牛是放养的,是自由灵魂,它们过马路不看号志,只看心情。有一次赶着送朋友去机场,一头大黄牛就横亘在环岛北路正中间,慢条斯理地甩着尾巴,把他堵得死死的。牛那个眼神没有惊恐,甚至没有情绪,嘴里还继续反刍着,仿佛在说:“你在急什么?这条路我阿祖就在走了,你这台铁壳车才来几年?”
那一刻,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松开了。在它巨大的“慢”面前,自己的“快”显得好肤浅、好幼稚。
快乐的牛,肉才不柴
后来开了火锅店,摸多了牛肉,他才懂了这份“定力”从何而来。金门的牛是全台湾最快乐的牛,因为它们是吃高粱酒糟长大的。别处的牛吃饲料,充满了工业化的焦虑;金门的牛吃酒糟,一辈子都处于一种“微醺”的状态。这就是它们肉质好的秘密:极致的松弛感。
身为老板,切肉时手感最清楚。紧张的牛,肌肉是紧绷纠结的,吃起来会柴;快乐的牛,肌肉是松软的,油花像雪一样从容地散开。它们把金门的高粱转化成了身体里的胺基酸,把海风转化成了肌肉的纹理。这教会他一件事:想要有滋味,日子先得学会“醉”一下。太清醒的人或肉,通常都不太好相处。
皮要厚,骨要硬,心要软
牛给的教导不止于美味。看着它们宽厚、沉重的背影,丁健刚常会想起金门大哥阿浯,也就是曾当过这座岛大家长的前县长杨镇浯。“浯”取自金门旧名“浯州”,他觉得这名字取得真好,有水、有土,还有这头牛的影子。
有次他跟阿浯大哥抱怨牛挡路的事。大哥只是笑笑,倒了一杯高粱给他,语气跟治理这座岛屿时一样温厚又笃定:“丁,你要学喔。那不是慢,那叫‘稳’。”大哥指着窗外的红土田说,金门的男人,特别是扛过责任的男人,都要像这头黄牛一样:“皮要厚,骨要硬,心要软”。
皮厚,才不怕冷风与闲话;骨硬,才能扛起一县的生计,负重前行;心软,所以对乡亲总是留有余地,眼神始终温柔。
以前他不懂,觉得这是老派的固执。现在看着路边这头嚼着草的牛,他才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大声咆哮,而是明明有一对角可以顶人,却选择低头吃草,温柔地把路让给那些急躁的过客。
如今在店里端出那盘鲜红的酒糟牛肉时,他心里是带着敬意的。这不只是一盘肉,这是一位马路哲学家,以及像阿浯这样的前辈们,用他们的一生上的一堂课。
下次在金门路上遇到牛大哥,别按喇叭。摇下车窗,那是跟这座岛屿“底气”对视的最好机会。
(本文节录:时报出版《汤底要清,日子要滚:一本从金门话慢火熬成的地方书》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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