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懿德（下）(图)
政协统战部层层动员“给党提意见”，包藏祸心、整人毒心、卑鄙邪心，它们的目的是置人于死地。(图片来源：网络图片)
文接：父母懿德（上）
父母结为伉俪，六十余载，相敬相爱，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无论多么困难，都互相扶持，相互谦让，从来没有争吵过。对儿女们的婚嫁亲事，母亲都关怀操心，甚至亲自物色引荐。儿女们成家立业，六、七十年代，孙辈相继出世，幼时大多由父母代为抚养，在灾害困难时期，他们节衣缩食，照顾小孩。那时供应极度贫乏，婴儿凭出身证明才能定牛奶充饥，还经常停奶。每天早晨，不管刮风下雨、严寒酷暑,父亲必亲自去取奶处等候取奶。遇到断奶停奶时，又要磨米粉调制米糊为孙辈充饥，长年累月，不辞辛苦，任劳任怨。现孙辈已长大成人，当不忘祖辈的教养也。
六十年代困难时期，在那饿肚皮求生存的时候，1961年，母亲五十多岁高龄，亲去长寿农村，步行几十里，背负几十斤干萝卜叶乘船回重庆给家人充饥。61年政策稍有放松，母亲又在家院内种菜，还养了一头猪。当时，人没有吃的，猪也没有东西喂，不过弄点野菜和祥丰面粉厂“麦脚儿”养猪。“麦脚儿”是制面粉的废料，个别麦粒和泥沙混杂，担回家后仔细筛选，好的人吃，差的喂猪，这也是在面粉厂才能享受到的“特殊化”待遇。1962年春节，小猪长到不足百斤，只好杀猪过年。那时每人每月只有4两肉，这几十斤肉无疑是非常丰盛的。但父母并未独自享用，做好香肠腊肉后，给在重庆的十来家亲戚和邻居，每家都送去几斤。在那个饿肚皮的年代，能如此行事者实属难能可贵，这正是父母仁爱无私品德的体现。他们真的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荣辱不惊，始终保持善良，守住良知。
一件小事彰显母亲正直品德。1950年，母亲还在祥丰面粉厂任职，负责后勤工作。赖世清是一名挑水杂工。那时自来水100元（旧币，合新币1分钱）一挑（两桶）。赖为贪取水钱，到堰塘取水，水质当然很差，母亲知道后批评他。他怀恨在心。以后历次政治运动中，他是最凶恶无耻者。母亲当然知道翻身工人不可一世，资本家怎敢得罪工人，但在有关职工健康问题上，决不妥协让步。
母亲胆识过人，处事敏锐，能把握分寸，洞察细微，分析判断，作出正确决策。可惜父亲被“祖业”所累，不忍离开，错过机遇，造成下半生的苦难。
1950年，划定成份，把我家定为“地主”，母亲据理力争，主管人员说，你们家退那么多押，还不是地主？母亲拿出地契，都是燧川公司的田产，没有父亲的名字，主管者无话可说，同意更改，推说不会写字，明天再改。母亲说我帮你写，当天就更改了。其实成分的判定全在官员一念之意，一言定音，却关乎一家人的终身命运。如果当天不改，第二天很可能就改不了，这就是血迹斑斑的“成分论”。一次母亲去北碚看望婶母，见她正在段上劳动。问之才知道她被划为地主，母亲便和她一起到段上评理，说：“杨耀胜娘家是地主，她已嫁到童家十多年，怎么还算地主”？又给改了过来。
在历次整人的政治运动中，特别是五十年代初期燧川逼债的过程中，全靠母亲扶持，运筹帷幄，才逃过那些劫难。
1957年，整风呜放期间，政协统战部按阳谋部署，层层动员“给党提意见”，引蛇出洞。甚至不辞辛劳，晚上追到家里来动员，真是“苦口婆心”，不怀好意，包藏祸心，整人毒心，卑鄙邪心。因为它们的目的是“引蛇出洞”，置人于死地。父亲生性善良，属于“不修道己在道中”之人，但心地过善很难对别人的要求说“不”。母亲慧眼识破阴谋，但担心父亲经不住那些人软磨硬压，常提醒对父亲，“从来忠言逆耳，当权者是不喜欢的。你有八个儿女，要为他们着想，决不能提意见，得罪上面，后果不堪设想。”所以阳谋在我家没有得逞。
1959年，修建自来水厂，占据我家房屋，母亲多次力争。水厂称：“我们也愿意按你们的要求办，补偿还要少些，我们已给房管部门补偿，你们去找房管部门”（要侵占我们的私房，不与我们协商，由他们与房管部门私自交易就行了），房管部门则依仗权势，不予理睬，或者以“出生成分”来狡辩，形同无赖。1964年，房管部门安排木厂工人在我们住的阎家院院内修建住房。母亲找房管部门据理力争，对方无言以对，只好又横不讲理地搬出他们的最后王牌说：“你们是资本家，他们是工人，就要这样安排”。母亲说：“既然这样，就没有什么理好说的了。但总不能两门相对只留1米狭巷吧，这也不符合消防安全呀”！后来找了消防部门，才将正在修的房屋外移，留下几米宽的路道。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没有足够的胆识是决不敢与政府部门据理力争的，何况还是资本家家庭。这当然增添了修房的工程量（外面是斜坡），所以他们起初很不满。后来在父母诚心善意的感召下，与我们友善为邻。
1960年大饥荒时期，外婆病体衰弱，营养不良，想吃点油食，妈妈花10元钱在高档餐厅买了一盘肉食，有几片肉加点菜蔬配料，高出正常价格几十倍。回家烹饪后给外婆解馋。那时二级技工工资才32元学徒工10多元。这个以高价商品搜括民财的“高招”是陈云发明的。物资凭票供应，匮乏稀少；非票商品高价盘剥；高干享受特别供应，是这一政策核心。外婆还是没有逃脱饥饿死亡之命，1960年去世，葬于新桥公墓。
1971年冬，母亲无意中在报上看到一则迁坟通告：因国家建设需要，新桥公墓所有坟主须在十日内带户口、证明前去办理迁坟手续，逾期作无主坟处理。这时，限期已过五天，母亲立即去街革委开了证明，带上户口冒着寒风细雨前去新桥，坟地已被挖得乱七八糟。母亲在泥泞烂路上，艰难找到外婆的坟。但迁到何处？到处打听墓地，没有理想处。母亲彻夜难眠。第二天，来了位老表张礼全，他是从外婆老家一品镇三水坝山区农村来，外婆自幼生活在那里。农村长期饿肚皮，不时都有人来看望，母亲总是管他们吃饱，还给路费。母亲立即想到是否可把外婆遗骨迁往三水坝，那里远离繁华，没有被征占的担心。但在那个阶级斗争年代，当地社、队领导的态度还不得而知，决定亲赴三水坝联系。半年前母亲专程去上海接祖母回渝奉养，祖母年近九旬，坐床不起，全靠母亲照顾。父亲尚未退休，被沙区粮食公司调到松林坡粮店，离家太远，中午不能回家。母亲要出走几天，就把白天照料祖母的事交给正回家探亲的明儒，交待得非常仔细周全。三天后，母亲高兴地回来，凭她在当地的人缘，迁坟事安排得顺利周到。当地农民几乎全是张姓晚辈，争着要为迁坟事出力。确定安葬地后，分配专人负责修墓、办席、接客等各事项。生产队长张礼富说外婆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很小就成了孤儿，外婆对他多方照顾，几次险些病死，是外婆把他救活，他定要亲自去接恩人的遗骨。和母亲一道来了四个老表，张礼富（贫农）、张礼全（中农）、张礼辉（中农）、张礼伦（地主）。一百多年前，张家祖先落脚三水坝，子孙平均分地，勤恳尽业者为后辈买地置房，成为地主；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者卖掉祖业，成为贫农。这就是阶级论的本质。过去亲戚间虽有贫富差距，但互相照顾，相处融洽；大讲阶级斗争后才不认亲情、相互仇恨。他们带着锄头、绳子、包单等工具，随母亲去新桥公墓，简单祭奠之后才动土将遗骨装进塑料袋再放入编织袋捆紧，外面用包单包裹打成铺盖卷便于背运。遗骨先带回饮水村家过夜，第二天去三水坝。清早出发，由四位老表轮流背铺盖卷。因交通不方便，走段路、坐段车，车少人挤，经陈家湾，从九龙坡乘轮渡过长江，上岸到李家沱，长途车已收班，只得携带遗骨投宿旅店，店小二也不知所带何物，否则会遭拒绝。第二天，步行走到土桥车站，等了几个小时才乘上车。在拥挤不堪的车内颠簸了两个小时下车，专门出来接人的张家亲戚已在此等候多时，争着拿行李，带领我们沿着河溪小路走了一个多小时，一路风光美景，空气清新。来到目的地，见到当地和从外地赶来的张家亲人共三、四十人，聚在一起，都是专门来祭奠外婆的。几天来，张家亲戚加班加点已将坟坑挖好，第二天安葬外婆遗骨。还破例放了鞭炮。遗骨顺利下葬掩埋，立碑。安葬费用自然由母亲承担。母亲看中了那个地方，想到父亲退休后到此来度晚年，并决定百年后将骨灰安葬于此。因此，母亲联系坟地，请张家亲人规化挖好墓位。母亲回来后谈及此事，不少城里亲友争相效仿，托母亲代劳为他们已去世的先辈骨灰在该地寻求葬处。从此，我们亲戚在此的坟地逐渐増多，都是此次迁坟所获得的成果。（此段摘录自《怀念与记忆》中明儒的“迁坟记”）。
1971年，祖母由上海回重庆，已年迈力衰，躺卧病床，母亲晨昏定省，沐浴盥洗，侍奉恭亲。1973年，祖母病逝，母亲含殓，办理丧事，在家遵示念佛诵经，除夕前火化，父母犹以未克尽心耿耿于怀。甲寅春日，安葬骨灰于一品乡之原。
父母对子女的学业，呕心沥血。五十年代初期，因燧川公司不准停业，被逼负债经营，经济窘迫，有亲友好心相劝曰：解放了，读不读书都一样，不如让子女辍学工作。母亲回答：砸锅卖铁也要让子女读书。每期开学，想方设法，典当变卖，筹集学费，而且没有申请助学金。我们也没辜负父母的期望，兄弟姐妹八人都大学或研究生毕业，高级知识份子，在各个领域为国家作出奉献。
父亲酷爱古典文学，造诣颇深，《怀念与记忆》中收集了他写的许多诗词。六十年代，他手抄诗词文本，未被抄家红卫兵发现。文革期间，他抄写了几本（每本5、6万字），送给我们。我得到一本，成为我文革时期精神食粮，经常偷偷阅读，收获颇多，保存至今，是珍贵纪念品。
七八十年代，孙辈相继出世成长，都难忘那个铭记于心的腊月三十晚除夕夜。那时物资供应匮乏，生活条件差。父母为那一夜全家团聚要付出很大辛劳。磨汤元面、做汤元心、购置年货……。忙碌半个月，除夕夜全家团聚炉前吃年饭，守夜话家常，包汤元，吃元宵，给小孩发压多钱……，在《怀念与记忆》一书中，几个孙辈都有记述。多少往事，多少亲情，多少记忆，多少怀念，怎能忘怀？
以上这些细微事例充分彰显出父母真诚丶善良丶仁爱丶贤惠的高贵品德。我们决不能忘记父母的恩德，继承和发扬中华民族的传统道德精神。
父母的一生，是含辛茹苦的一生，是辛勤劳作的一生，是无私奉献的一生，是仁慈爱心的一生，是善良贤慧的一生，是平凡而伟大的一生。
最后，摘引父母亲去世后大哥写的挽联作为本篇行文的结束。
父童伯乔挽联
永慕德范
蓼莪兴悲可怜寸草沐晖德
陈情余恨徒愧慈乌反哺私
家传美德
清清白白为人一世
勤勤恳恳辛劳终身
母训长昭
懿范追思怀懿德
慈容瞻仰缅慈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