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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红冰:虚无是心灵的存在形式(上)(图)

2016-07-03 07:20 作者:袁红冰 桌面版 正體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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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网络图片)

【看中国2016年07月02日讯】编者按:林昭、张志新、李九莲、钟海源四位女良心犯,均蒙难于中共暴政发动的“文化大革命”,她们遭受的酷刑之惨烈,可烁石熔金;她们经历的心灵苦痛可令太阳掩面悲泣;她们的悲怆坚贞,足可羞煞天下须眉;她们以血溅刑场为终点的生命,可称丰饶而壮丽的人性长歌。

袁红冰任教于北京大学期间就立下誓愿,要为这四位女良心犯建一座唯美文学的墓碑。台湾亚太政治哲学文化出版社出版袁红冰的文学哲学著作《意境性存在》。《意境性存在》文学卷中的第二篇“真实与虚无之间——虚无是心灵的存在形式”,正是袁红冰上述誓愿的实现。

通过“真实与虚无之间——虚无是心灵的存在形式”,读者可以从一个特别的角度理解袁红冰的唯美文学风格,以及视“心灵苦痛为文学的永恒主题”的文学思想。一位读者读过此篇后说:值此“心灵苦痛”成为东亚大陆人生主题的悲惨时代,相关的东方文学如果背弃了“心灵苦痛”的主题,就意味着背弃了心灵,背弃了人性,背弃了真实的生活,背弃了文学的良知,背弃了文学和诗意应有的高贵之美;那样的“文学”只不过是苍白而猥琐的本能呻吟。

今年是“文化大革命”发生五十周年。多如灰尘虫蚁的“文化大革命”研究者,或者如“政治窥阴癖”者,津津乐道于中共权力斗争的内幕密闻;或者愤愤不平于权力斗争中失败的中共权贵的遭遇。我们却独愿纪念林昭、张志新、李九莲、钟海源这些蒙难于“文化大革命”的自由灵魂。现征得出版社授权和作者同意,在网络公开发表《意境性存在》文学卷第二篇,“真实与虚无之间——虚无是心灵的存在形式”,以飨读者。

——《自由圣火》编辑部

 

一位身形佝偻如枯树的老人,斜倚在颐和园昆明湖边的一座长椅上。落日在微微波动的湖面上映出鱼鳞般的万点金光,可是,老人干枯的眼睛却黯淡得像两片铅板。远处,一道长堤卧在湖光水影间;虽然已近初秋,堤上的垂柳依然绿荫浓艶。长堤后面,西山峻峭起伏的轮廓从迷茫的紫雾中浮现出来,山缺处的残阳朦胧得宛似一片枯黄的泪迹。

老人叫吴心。名字是他自己改的,取谐音“无心”之意——他是一个丢失了心的人。

吴心干瘦的躯体遮在一身黑灰色的衣服下。衣服并不旧,可是,黑灰的色调却使他像一片布满锈迹的阴影。那正是他喜欢的感觉:躲在被人们忽略的阴影下,用浅灰色的目光,冷冷地斜视混乱的尘世。

吴心已经斜倚在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他唯一的动作便是不时举起老式的白铁皮酒壶,将一小口闻着都辣人的白干酒,倒进暗紫色的双唇间。被烈酒灼伤的意识,会进入昏冥茫然的状态,而这正是吴心追求的。因为,他厌倦,甚至恐惧清醒。清醒中,他时常能看到一片清冷而刺目的白光;白光中呈现出的是他发霉的心。而且,有时清醒的感觉甚至像一把尖刀,刺入他的眼睛——刺瞎他的眼睛,是为不让他看到记忆中的另一双流血的眼睛。

当清醒的状态像一块黑色的冰在微醉中消融之后,吴心会觉得生命都变成了一片酒香萦绕的迷茫,那种迷茫比清醒更接近真实的人生——清醒时,人太理性了,理性得远离了内心深处的某种真实。

吴心的生命内涵犹如一株衰朽的树,黄叶纷纷飘落,越接近枯死,便越简单。现在,他的全部生命感觉,只剩下一片酒后的茫然和两种刻在白骨上的疼痛——一种疼痛来自冥冥中的宿命的诅咒;另一种疼痛则以一位女性政治死囚用血写出的诅咒为源头。

吴心的身体里流淌着明末抗清名将袁崇焕的血。他的先祖是袁崇焕军中的侍妾之子。袁崇焕蒙冤,被崇祯帝处决;这位侍妾为免受牵连,便潜姓埋名,隐入民间,后诞一子,遂以吴为姓——吴与无同音,意即此子虽然降生人间,却没有以父性立足于尘世的权利。

少年时,吴心便从父亲处得知他同袁崇焕的血缘关系。不久后,或许出于对生命渊源的天生的情感,他查阅了与袁崇焕有关的史料。

崇祯皇帝中清军离间之计,自毁国之柱石,以叛国罪将袁崇焕投入死牢。在古都北京的闹市,袁崇焕被处凌迟之酷刑。刽子手总计在袁崇焕身上割了三千余刀,行刑时间长达一天。袁崇焕冤情冲天,呼嗥惨烈,响彻行刑始终。即使到肉已割尽,躯体森森白骨毕露,袁崇焕仍然怒目瞪天,眼角迸裂,血溅如雨,悲嗥不绝,形如凶神厉鬼。那一日格外漫长,那一天落日猩红如浴血。

袁崇焕受千刀万剐酷刑之日,却是辉煌古都居民的疯狂血腥的道德庆典之时。那一日,观刑的人群万头攒动,涌上街头,犹如蚁群。袁崇焕溅血的悲嗥,同人群为“卖国贼”受刑的痛苦而发出的欢呼——这两种情韵完全相悖的人类的声音,交织扭结在一起,回向在苍穹之间,像一支怪诞的交响曲。

不分男女老幼,皆出重金,争相向刽子手买受刑人的肉;从袁崇焕身上碎割而下的数千肉块,转瞬间便抢购殆尽。有幸买到袁崇焕肉的人,将肉块塞入口中,如阴沟蹿出的饿鼠,如墓地里的野狗,疯狂咀嚼,血溢唇颊——他们以此表现对“卖国贼”的仇恨,进而证明他们忠诚于祖国的道德崇高。

第一次阅读这段史料时,吴心毛骨悚然,冰冷的汗水瞬息之间就浸透衣衫。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作为皇权奴隶贱民的卑微的庸众,心底里竟然也隐藏着炫耀自己存在的道德价值的冲动,而且,这种潜在的冲动灼热得能烧痛铁石;一旦找到以神圣化的仇恨发泄这种冲动的机会,平时显得卑贱的庸众就会变成铁佛都会恐惧的兽类——瞪着血红的眼睛涌来的无数只鼠类,比虎群更恐怖。

“通过赋与仇恨神圣化的方式,为庸众制造发泄兽性的道德理由——这是魔鬼才会作的事。”当时,吴心下意识地如是想。

另外,也是从那一刻起,吴心在街头遇到唇红若丹的女人,即使貌美如花,他的心也会不由自主地战栗,同时一个念头像狰狞的鬼脸,从他意识间一闪而过:“她的先祖或许吃过我的先祖袁崇焕的肉;要不然,她的嘴唇怎么会红得这样艶——只有英雄的血才会艶得像朝霞… …。”吴心知道这种怪诞的念头是一种病态,可是,尘世间又有几个正常人呢?

一九六六年夏,共产帝国之魔毛泽东,为取得超越上帝的权力,将中国近十亿人的命运推入大劫难之中。这是一次用滔滔血泪、如山的白骨和遮天蔽日的悲情表述的劫难。可是,基于人类虚伪的天性,这次惨绝人寰的大劫难却得到一个极具历史正义性的名称,“文化大革命”。

就是这一年秋天,红叶刚漫过香山时分,父亲把吴心的生命源自袁崇焕的血脉这个家族秘密,第一次郑重地告诉了他,郑重得好像同涉及亿万身家的遗嘱有关。显然,父亲把保守和代代传递这个秘密,视为家族存在并延续的核心价值;选在多事之秋将秘密作为家族遗嘱传递给吴心,则是父亲担心世事动荡,以防万一自己遇到不测,来不及说出已经传承数百年的秘密。至于为什么如此重视这个家族秘密,恐怕父亲自己也说不清楚——因为袁崇焕是大英雄,还是因为袁崇焕之死蕴涵的千古奇冤和天地为之悲泣的惨厉。

从父亲白酒烧裂的血锈色的双唇向他说出家族秘密那一天起,吴心就进入不断循环、永远无尽头的恶梦中:冥冥中,一只枯骨般的铁手握一支铁笔,把他的命运刻在一面宿命的铁墙上——他的命运就是刻画在宿命铁墙上的一片伤痕。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迫着,吴心开始像墓地里寻找尸体的饿狗一样,从正史和野史间,蒐寻能找到的一切关于凌迟的案例,并瞪着血红的眼睛,亢奋地一遍又一遍阅读关于凌迟处死过程的记叙;对于他,那血腥气浓烈的残酷过程像是某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很快,他对凌迟酷刑的熟悉甚至超过对自己心的熟悉——各种凌迟处死的案例犹如重重叠叠的血迹,充满他的意识,而心却离他越来越远,像是一片灰雾,飘在远处的枯草丛间。

割完数千刀之后,受刑人经历过了漫长痛苦才气绝——这是凌迟处死成功的标志;“身具白骨,口眼之具犹动;四肢纷乱,呻痛之声不绝”,则是行刑的刽子手追求的最高职业境界。为防止把肉一小块一小块割下来过程中,受刑人因流血过多而死,刽子手不仅在切割时要注意避开血管,只从骨头上剔下肌肉、筋腱,同时,开割之前,要先向受刑人胸口心跳的地方击一猛掌,或者猝然喷一口冷水——这会使受刑人的血涌向内脏,可以避免伤口大出血。

刽子手行刑的第一刀和第二刀,要用刀尖旋下两个乳晕,无论受刑人性别如何都是如此。由于旋下的乳晕形如圆形的铜钱,故称为钱肉。刽子手会把第一片乳晕抛向天空,第二片乳晕抛向地面,以示对苍天和大地的敬意。

看到史料中的上述记叙时,吴心的意识被灼热的好奇感烧成火碳般深红;他想知道,刽子手如此作为,是试图用钱肉贿赂天地饶恕他们的残忍,还是代替受刑人向天地献祭。不过,他最终也没有得到答案,因为,似乎苍天和大地也为此而困惑。

用两片钱肉贿赂或者献祭过天地之后,刽子手便把逐次割下来的数千块碎肉扔进一个大箩筐。那将为他换来收入颇丰的小费。受刑人变成木桩上的一具惨白的骨架之后,堆在大箩筐里的肉块会被围观者抢购一空。北京人抢购袁崇焕的肉,是为了发泄具有神圣道德内涵的对“卖国贼”的仇恨,然而,大多数情况下,死囚的肉是被当作能治愈各种疑难怪病绝症的灵药。人们似乎相信,惨烈之死的痛苦——每一块肉,都是一片曾把刀锋烧红的灼热战栗的痛苦——具有战胜恶疾的能量。吴心不知道,对人的这种怪诞的痛苦崇拜,他该露出苦涩的笑,还是作一个冷冷的鬼脸。

阅读各种史料的过程中,和凌迟酷刑同样引起吴心兴趣的,便是围观者的反映。无论是袁崇焕一类政治犯,还是谋杀亲夫等刑事犯,所有“千刀万剐”的案例,人山人海的围观者都是受刑人和刽子手之外的另一个主角。

吴心常处于一种令他困惑的感觉中:坐在图书馆阅览室桌子对面的阅读者——他可以呼吸到他们身上飘出的花季少女的肉体芳香,或者老年人已经开始腐朽的气息——显得十分不真实,他和他们之间似乎隔着厚厚的冰层,但是,像污浊的海潮般地在他意识间起伏喧嚣的凌迟处死的围观者,则仿佛比他自己的存在还要真实,以至于他觉得,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抠出他们那被亢奋烧成蓝白色的眼球——吴心厌恶围观者眼球上狂乱闪烁的灼热的亢奋;只是怕那种亢奋会烧焦自己的手指,吴心才忍住把那一双双眼球抠出来的冲动。

起初,从围观者的眼睛里,吴心只看到的鼠类的残忍;那种由于别人的惨厉痛苦而兴奋狂欢的残忍,显得邪恶而猥琐。渐渐地,他又从围观者眼睛里看到了恐惧——那炽烈的恐惧随受刑者猩红的肉片一起,在刀锋上敏感地颤抖。吴心意识到,那是从每一个人生命最深处涌出的对死亡的恐惧。

死亡的铁门对于生命是关闭的,没有人能够活着走进属于自己的死亡,去搂抱或者抚摸湮灭的悲愁;死亡除了生命形式的朽败或毁坏,便是只能用思想和心灵领悟的意境。所以,芸芸众生——一种既缺少思想能力,心灵又被物欲之尘重重遮蔽的存在,只能试图通过观看他人进入死亡的惨痛的过程,窥视黑暗的死亡。他们最终能窥视到的,只是溅在铁铸的死亡上的一片暗红的恐惧;暗红,那是腐烂的血迹的色泽。

追寻着凌迟处死的线索进入历史后,吴心越来越深地陷入对人类的厌恶。一年之后,一种怪病缠住他的生命:每到月圆前后的几天,恶魔般的疼痛便会袭来——就如同无数烧红的尖刀同时切割他的躯体;剧烈的疼痛宛似簇簇鬼火在骨头上闪烁蹿跃,他甚至能呼吸到自己的白骨被烧焦的味道。

医生在吴心的就诊档案中写下这样的诊断:“疑似神经疼,过往没有发现相同病例,病因待察。”但是,吴心自己清楚,他是受到了家族宿命的诅咒;先祖袁崇焕经受的“千刀万剐”的地狱之苦,超越时空,遗传到他的命运上。

自从罹患这种每月一次周期性的怪病之后,吴心同现实之箭的隔膜感,就变得更加明显了。即便走过喧嚣的闹市,他也能听到自己孤独的脚步声——就像一缕疲倦的风飘过时间废墟中的枯草丛发出的“沙沙”声。

有一次,一个为逃离政治迫害而坠楼自杀的人,猝不及防在他前面两米处摔成一团模糊的血肉,溅起的血迹落在他的嘴唇间和眼球上,他却只因为事发突然而停顿了一下,随后,便跨过那具残破的尸体离去,就像一片冷冷的雾;他甚至没有费心去注意死者的性别。只是稍后用手绢拭去双唇间的血迹时,他才猜测那团模糊的血肉活着时可能是一位年轻女性,因为,血腥气间萦绕着几许淡紫色的清香,那似乎是属于薰衣草的气息。

吴心也意识到自己的冷漠近乎残酷,可是,他找不到消融冷漠的愿望。对于他,怪病发作时的惨厉的疼痛,那超越数百年时间残留下的宿命的恶咒,才是最真实的生命内涵。他关注的只是如何忍受周期性的地狱之苦。他曾在病痛发作时用烈酒把自己的意识抹去,可是,清醒状态下,疼痛焚烧的是他的白骨;酒醉时,疼痛的黑焰焚烧的却是他战栗的心。

或许是基于命运的认同感,吴心开始对历史上遭受凌迟处死者受刑时的反应产生了兴趣。大量阅读史料之后,他发现许多人受刑前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意识丧失,变成一具活尸,即使刀割在身上,也如切腐肉,激不起疼感。对于这类怯懦者,吴心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怜悯之情;或许由于他们丧失了生命的最后机会——感受“千刀万剐”之痛,那人生苦痛之冠,吴心反倒为自己而庆幸,至少他能在惨烈的痛苦中体验锋利至极的生命感。

越过两个世纪时间的废墟,使吴心心灵震撼的,是一片属于铁血男儿的雄烈的沉默。清同治年间,太平天国起义军骁将石达开兵败,死战力尽被俘。石达开和数百名将士,在长江支流铁黑色的悬崖峭岸之上,受凌迟之刑。开始时,数百人呼痛之声震天彻地,裂石崩崖。石达开吼啸如虎,道:“大丈夫死便死尔,何故呼痛!”于是,呼痛之声立刻湮灭,一片被地狱之痛烧成深红的沉默,覆蓋在苍天大地之间。

远隔重重时间的残骸,吴心仍然能感到那片沉默的炽烈,呼吸到那片沉默浓烈的血腥气。吴心深知自己絶没有造反起义的勇气,但是,他却崇敬石达开这种敢于反抗强权的英雄;或许他永远不会说出这种崇敬,不过,崇敬却是刻在他白骨上的私密。

那天,吴心跪倒在时间的残骸间,垂下头颅,将头触在那片灼热的沉默之上;从那古老的沉默中,他听到了屠刀割碎血肉之躯的声响,听到了刀锋在铁骨上撞击出的声响。那一刻,吴心无声地哭了,无声是不愿打扰那片浸透英雄之血的沉默。尽管水泥地面的冰冷感提醒他,自己的额头是低垂在现实之上,然而,吴心仍然坚信,他是在作一个遥远却真实的跪拜献祭——比现实更真实,因为,那片沉默离他的情感比现实近。

另一个强烈震撼了吴心心灵的案例间,也覆蓋著一片沉默,不过,那片沉默呈现出艶紫色。案件发生在宋朝,罪犯是一位美少妇;她为倾心青翠的男人,鸩杀七十余岁的亲夫,而受判凌迟处死之刑。

美少妇衣裙尽被剥去,缚于行刑的木柱之上;由于此前已经浸透诸多受刑人的血,木柱呈黑红色,而美少妇的身体,白如初雪晶莹,洁若凝脂滑润。

刽子手布满锈迹的铁片般阴冷的眼睛,似乎也被美少妇肉体的娇艶照亮。当刽子手的尖刀从美少妇双乳之巅旋下两片带着樱桃色乳头的钱肉时,美少妇忽然从围观人群中唤出她的侍女,请刽子手允许侍女用预先准备好的白玉酒杯,从她乳峰的伤口间接一杯血——她想尝一尝自己血的味道。

玉杯莹澈,血色嫣红,侍女双手捧起酒杯,仿佛要以血酒敬天;美少妇一饮而尽,赞叹一声:“美酒哉!”其声似金锤振玉罄,其韵如清风醉花香。

这句赞叹之后,美少妇再不出声,直到美艳的肉体被割尽,变成箩筐中的一堆碎肉;她的双眼一直冷冷地仰视苍天,仿佛在挑战弥漫于茫茫宇宙间的宿命;白得炫目的牙齿将花蕾般的红唇咬得血肉模糊,而她的骨架秀丽如诗,仿佛用玉雕成。

吴心能感觉到,刽子手的屠刀都因为少妇浴血的沉默而战栗;他甚至听到,把美少妇绑在行刑柱上的铁链都乞求她撕碎沉默,喊出惨厉的疼痛。可是,属于美少妇的沉默,却坚硬得像一个刻在铁石上的诅咒。

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了。可是,对于吴心,美少妇的沉默仍然是现实的存在,仿佛一片血迹如紫霞的雪原,或者漫天无声飘落的红叶。吴心把那片沉默,还有带着红樱桃般的乳头的两片“钱肉”,当作情感的圣迹,收藏在自己心的祭坛之上。

在他的价值判断中,美少女鸩杀发落眼昏、齿摇口臭的衰朽老翁,乃是反抗社会和法律强加在她生命上的不公正。美少妇和石达开一样,都是他只能在终生沉默中仰视的英雄;不同之处只在于,石达开是在政治领域造反起义,美少妇则是在情感领域向苍天和宿命挑战。

或许由于血缘关系,最经常在吴心空洞的生命深处回荡的,还是袁崇焕受刑过程中不断的悲嗥。吴心暗自觉得,受“千刀万剐”之苦时,沉默比悲嗥更具英雄气概,不过,他仍然坚信袁崇焕是大英雄——悲嗥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冲天的冤情在刽子手割碎他的肉体之前,早已经割碎了他的心。

每逢月圆之夜发病时,吴心便只身来到郊外无人的旷野间,仰首向天,疯狂长嗥。那个过程中,痛苦的黑焰将他的生命烧成一片废墟;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感慨:两百年前,袁崇焕那心碎的巨虎般的长嗥,就曾经在这座古都上空回荡激扬,可是,时间仍然存在,那英雄的长嗥却再也不会重新响起。

这种感慨总是会演变成愤懑不平的激怒——那似乎是对“存在”这个概念本身,或者对终极的宿命的愤怒。吴心会向丰盈的满月发出逼问:“袁崇焕长嗥中的悲情炽烈得能将深红的落日烧成灰烬;那是比行刑的屠刀,比溅在眼睛上的血迹更真实的存在——是谁让那悲情湮灭,是谁使那缠绕在真实之上的长嗥消失为虚无——为什么虚无是真实的宿命?!”

每当吴心犹如垂死的野狼,悲愤欲绝地向满月嗥出这个逼问时,他也同时意识到,身体的惨痛已经把他逼到了精神病的边缘。或许正是还能意识到自己接近疯狂,他才免于疯狂。不过,站在疯狂的边缘,他会突然体验到属于上帝或者苍天的骄傲,因为,他的逼问在某种终极的宿命深处撞击出回音;回音震荡间,似乎是另一种命运的预言。

日常生活在无聊中重复,重复著同样的无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吴心开始祈盼每月一次的怪病发作,就像祈盼令他心碎的情人。一旦疼痛如蓝色的火焰在他白骨上灿烂闪耀,无数烧红的尖刀开始切割他的肉体,他才觉得自己活得如此生动,如此锐利,如此真实——痛苦才接近真实的存在。

(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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