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狗 第二十三章 别离在即

任何东西放进了我的小黑屋,保证三五天长霉,面长霉斑,米长霉点,剩下的饭菜忘了倒,几天就长满两寸长的细白毛,看了吓人;人住进小黑屋,三五天后肯定感冒,不离开此地,感冒永无尽期。这个闷不通风潮湿黑暗的地方,无论多么可怕,它毕竟是我十年来的第一个窝,我不必去这里两周去那里三月打游击,欣儿周末有家可归,我读电大有地方复习功课,悲伤孤独时听听洗相馆男女自由电台的广播解闷,还有数只老鼠穿堂入室为我做伴,偶尔,那位爱我的男人把阳光带进此地。

我在这里安居乐业了一年半,现在要我搬,我又不胜惶恐不知所措了。

这个小黑屋主人的大弟弟祸从天降,他三岁的儿子从五楼上摔下死了,两夫妻的心与孩子的脑袋一起摔成了碎片。为了避免触景生情,想换个地方养伤,别无去处,他们要借用这间黑小屋。相比之下,我很幸运,女儿健康成长,从一岁到六岁,一次都没有从楼上摔下去过,我应当腾出这里。

我又要开始流浪了,像过去一样。但现在的处境和过去不同,女儿马上要读书,她得天天跟着我,我上班她上学,我下班她回家,不能把她存放在任何别处了。

我脑子里又整天盘旋着两个字,搬家,搬家,哪儿是我的家?四十五岁的年龄,四十五元的工资,两口之家,零平方米住处,怎么办?电大考试已经结束,十六门功课全部考完,为什么我不是大考大好耍,好象还要考,好象更难的考试在前头。怪不得昨天做梦,我认识的人全部都非常年轻,他们把春光留住了,就我一个人在不断地衰老。

为了房子,我又开始心事重重想入非非了……

要找房子,房子不知在哪里,上街走走看吧。一辆大卡车朝我开来,我慢吞吞地过马路不想让它,车子只好减速让我过去。突然,我记起来了,今天要去图书馆替女儿借《拜尔钢琴练习曲》,借书证忘了带。于是,我陡地转身往回走。车已加速,措手不及,它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撞倒了这个自己找死的女人,从我的身上辗过去。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美国飞行员戴维从机舱里跳出来,他的降落伞没有打开,但是出现了奇迹,被什么东西救了命,现在,这个被大卡车压死的女人,她人生的降落伞也没有打开,是否也会出现奇迹呢?是的,奇迹也出现了。她身子被辗碎,但脑袋却在两轮之间完好无损,面部尚有表情,还在继续思考:“我搬到哪里去呢?”

没有开灯,这个给“压死”的女人,正坐在墨黑的小屋里神游。

铁路局在父亲出国后分配给他的一房一厅,父亲的“女友”与我们争夺,我叫阿弟一家三口抢先搬进去。走投无路下,我只好带着欣儿去他们那里,母女俩挤一个单人床睡。

本来,我可以同老柳商量,把欣儿放在他家,可是欣儿一定要跟我,理由是:“爸爸尽乱说话,他说蝴蝶是益虫。”“爸爸不喜欢我,光买牛肉干不买鱼干。”我不耽心老柳在生活上会亏待她,他肯定会把欣儿养得肥肥的,但是,他不肯在女儿的智力开发上花费心血,我怕把女儿荒废了。欣儿已经要求我:“妈妈,我要耍,不想学文化,我愿意当傻大姐。”这些话是从我教她的一首《傻大姐》歌里学会的。交给柳其畅,欣儿难保不真的变成那个“三加四等于七她说等于八”的傻女孩。

欣儿提前离开了交通局幼儿园。老师说,她的知识很丰富,留在大班已经学不到东西。朱文萱介绍她去重庆市第一家艺术幼儿园——华声艺术幼儿园,私营企业家院长李桦白破例不经考试就收了柳欣,占用了留给著名画家罗中立(油画《父亲》作者)儿子的名额。李桦白年轻漂亮的女友小肖说:“柳欣,你是我们院里唯一一个不经考试就录取的娃娃哟。”入托费每月六十七块,不到两个月,欣儿得了美术钢琴两门奖,每月减免学费二十元。父亲寄给我的钱都用在欣儿身上了。

很快,欣儿又面临入小学的关口,又是父母操心的时刻。如果居住地分配的是一所好学校,这个家就抽了上签,否则,他们就要为自己“一对夫妻生一个好”的独苗苗寻找好花圃好园丁殚精竭虑了。我请朱文萱送了三十元钱作开路费,在市中区中华路小学给柳欣报了名,它的前身就是兴国和我读过的达育小学,现在是重点学校,很翘。

为了应付面试,我放下自己电大考试的功课,突击训练欣儿的心算能力,这是她的薄弱环节。我俩面对面坐在小板凳上打扑克,发三张牌加上面的点子,谁先加出谁赢一分钱。欣儿“赢”了七角多,这可是一笔大钱,可以买近二十支冰糕,欣儿最喜欢吃冰糕了。平时,知道妈妈穷,欣儿想吃冰糕她只对我暗示:“妈妈,今天好热哟。”“妈妈,你看那个姐姐在吃冰糕。”今天,这个小富翁心里并不开心,她几次哀求:“妈妈,我不想打了。”我这个大人都打累了,屁股坐痛了,也不想打了。但我答:“要得,要得,等你赢了整整一块钱就停,那你就可以吃二十五支冰糕了。”

赢一百分钱的辛苦,被两根筷子击败。

回答了一系列问题后,面试的老师拿出两根筷子,横着、竖着、平行放,问:“两根筷子是不是一样长?”“一样长。”当老师把两根筷子架成十字形时,柳欣回答:“不一样长。”夏校长宣布:“这个娃儿不能收,她智力低下。”

朱文萱的丈夫叶光远发表宏论,你俩个女人家家的懂不起,三十块钱算啥子,如果后面多个零再多个零,你看夏校长还会不会讲这种话。

幸好,柳欣的妈妈永远不把夏校长的泄气话当话,她从来鼓励女儿你行你是第一名,坚信自己的女儿最优秀。十几年后,柳欣在墨尔本“劳勒斯顿”女子中学毕业,高考成绩九十九点七,全额奖学金入了历史悠久收生严格的墨尔本大学,法律系中文系双学位,法律系还得了荣誉毕业证书。

当老师的,当老师头的,讲话要谨慎,否则,有些话可以变成刀,不流血地杀孩子。

数年来,我节衣缩食为的就是女儿,节骨眼上不懂得多花钱撒大网钓大鱼,错过了中华路小学的机会,我懊悔不已。住地两路口小学已停止收生,不得已只好求汪进帮忙让欣儿进了离家二十里远的沙坪坝区新立小学。当然,每一尊佛,位不论高低,权不在大小,只要有举手权,都是用诸如帮买这样那样紧俏商品,帮儿子女儿找工作等条件交换的,一场货真价实的交易。
清晨,我把欣儿从床上提起来,她半闭着眼睛穿衣裤,一半靠自己一半靠帮忙,刷牙洗脸,早饭后颠颠地跟在沙坪坝上班的小舅妈后面去上学,傍晚由小舅妈从学校接回家。车上,欣儿被周围高大的乘客密密匝匝包围,她省心省力站着睡觉,直到下车。不到一周,二路电车从两路口到沙坪坝十来个站名,她倒背如流。

两周后,我同这个一年级小学生谈读书心得。

我问:“柳欣,开学两个星期,你有啥子想法?”这个眼睛黑亮,长睫毛往上翘的小女孩,把眼睫毛盖下来望着地下,绞着双手不知怎样回答,扭捏了一阵才把眼睫毛掀开,望着我说:“我没得想法。”知道问得太笼统,我重新提问,学了哪几门功课,最喜欢哪一门。她噼里啪啦背了一串学科,然后音乐美术体育……与大人们认为的重要性反方向表达了她喜爱的顺序。最后,六岁半的柳欣居然作了非常有哲理的伟大总结:“学会了就不难了。”

从此,女儿和妈妈有了更多的话题,欣儿告诉我许多在学校里发生的故事。小朋友不同她说话,因为家住得远,不是邻居,也不是学前班的老同学;写字的时候,小朋友故意用手拐她,使她把字写坏,因为她的字写得好;下课后,小朋友也不让她参加跳绳,因为她上课尽抢着举手发言,她只得一个人耍。
小孩间竟也如此欺生,我感到难受,想起在达育小学时的相同遭遇,我安慰欣儿:“你是一个好学生,老师会喜欢你。以后,小朋友也会喜欢你的。”

预言很快应验,老师抽柳欣回答“一片”(树叶)和“一片片”的区别。欣儿回答,一片就是很少,数得清,一片片就是很多,数也数不清。老师在课堂上只讲了 “很少”与“很多”的概念,欣儿的回答加上了“数得清”与“数不清”的概念,使老师感到意外,她问柳欣是从哪里学到的。欣儿说:“妈妈给我买的书上说的。”老师叫同学们为她鼓掌,说她回答得很好,欣儿很受鼓励。她还告诉我,班上有个男生,字写得比她好,经常得到老师的表扬。我说:“你要好好向他学习。”她点头答应。沉默了半刻,欣儿认真地问我:“那,妈妈,如果他不要我向他学习,啷个办耶?”

为了出国,我前后五次去北京,到澳大利亚大使馆留学生签证处探听消息,几乎被拒签,我失望极了,但不言放弃。算命人算过,我一生有贵人相助,关键时刻,使馆换了一名中文秘书,与旧秘书作风大相径庭,她富有同情心,对长得漂亮不漂亮穿得风流不风流的申请人一视同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周秘书收到我一封平静中掩藏着血泪的呈情信后,她帮助我拿到了赴澳签证。

与亲友道了无数次别,听够了祝福话,拍够了离别留影,我还没有拿到签证,还躲在重庆。现在,齐家贞终于要走了,要远走高飞了。她,有牵挂吗?当然有,而且很沉重。

离婚证书拿在双方手上,两名宿敌反而能友好地交谈了。柳其畅说现在手上的离婚纸一点没用处,多不胜数分了手的夫妇又走到一起,继续生儿育女过完余生——难以置信,他还在挽留我。

在出国的问题上,他过去打压我,后来全力帮助我,写信给长江仪表厂张书记,请他的老战友对齐家贞出国申请大开绿灯。老柳鼓励我,勇敢地走,在国内,你齐家贞一无所有,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试一试,能留下当然好,留不下回国,总圆了你年轻时候的梦,有百利而无一害。

柳其畅说:“齐家贞,你有一个非常难得的优点,不像其他女的,你完全不重视物质享受。”我插咀,是呀,要不然你啷个会娶我?他不理睬,继续说:“要是换个其他女人,不要说跑五次,跑一次就完了,我决不会一次再次接她回家。”我听得挺舒坦,正要开始得意,他接下来说:“但是,你也有任何一个男人都难以忍受的缺点,你的脾气太坏了。”要是过去,我肯定又要当一番“博士”,这样说来,我不讲道理,我是神精病?现在,水过三秋,说亦无用。我只提醒他:“唯一想说的话只剩一点,你如果不真心爱这个女人,你就不要为了某种利益娶她,这是在害人害己。一旦娶了她,你就不能对她冷漠,视她可有可无,不然,好脾气的兔子也会反抗。”老柳还在当驳士:“不对。我对你本来是很有感情的,四分喜欢,四分怜悯,两分大哥哥对小妹妹的同情。是你,把我想有个温暖的家的想法彻底粉碎了。”

天哪!我目瞪口呆,无言以对。这个“四四二”论和过去讲过的“你我他她”论一样,都是我智慧不可企及的谬论。这样看来,世界上确实有一些人——像柳其畅和江爱一样——真诚地把母鸡尊崇为孔雀了。

老柳转了话题:“今后,无论你是单身还是已经成家,都欢迎你来这里作客,我做好菜招待你。柳晴永远记得你这个齐阿姨。现在,柳欣就有两个家了,爸爸这里一个家,妈妈那里一个家,我们友好地分手,客客气气有说有笑。今后主要是培养柳欣了,你永远是她的妈妈,我永远是她的爸爸。”

他这几句话,不知是令我感动还是勾起了往日辛酸的回忆,我突然难过极了,想痛哭。他却伸出手来:“嗨,握个手告别。”

第一次如此潇洒大度!他越是潇洒大度,我就越是伤心,受了十年苦,换得这样的结局?我别过身去,不肯伸手给他,为的是不让他看见我已经涌出来的泪水,为的是掩盖我纸老虎的本质。柳其畅想用手把我扳过去,泪眼朦胧中,我看到他有一种要拥抱我的冲动——十年来我渴求的不就是这个吗,一次没有,一次没有!齐家贞死了的时候,你才想起你爱齐家贞,返魂乏术。我赶紧挣脱,牵着欣儿急忙往外走。

欣儿问:“妈妈,你不高兴呀?”我闷住不开口。她说:“你又要和爸爸打架了呀?”

门口,碰上柳晴,一个初中生,皮夹克男式高跟鞋,穿得好光鲜,他爸只知从我身上克扣,想起都是气,我没理他。柳晴叫了声“妹妹”。下坡后,欣儿问:“哥哥不是你生的呀?”我不答,她说:“是婆婆生的呀?”

天哪,怎样的一种误会,怎样的一场噩梦。离婚,一个多么可悲的结局,却幻化出一个意外不同的柳其畅,前后判若两人。难道你打死了一只狼,却发现打死的原来是只披着狼皮的羊。会吗?
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幻化出来的柳其畅,为什么不能现身在我俩的婚姻里,像宫外孕走了岔路,注定活不出性命。

我真的很悲伤,我真的很遗憾,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一只鸡才能获得一枚蛋?

还有与汪进,一场真正的爱情。两年里,我每分每秒钟都在用强力去扼杀自己每秒每分钟用心血浇灌出来的芳草香花,丧失了从柳其畅痛苦婚姻中挣扎出来后获得的平静,时时柔肠寸断心如针扎,就像希腊神话里那个大力士,竭尽全力把大石头推到山顶,又让石头滚下山坡,不仅前功尽弃,还打坏了平地上的庄稼。

张贤亮《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里男主人章炳麟的出走,引起社会上极大的争议,毁誉参半,我与汪进意见截然相反。他认为黄香久是个很不错的女性,对章炳麟也很好,他不应该抛弃她。我则认为,作者选择了一个很特殊的角度,控诉了人性的扭曲把人变成动物的罪恶。所以,章炳麟理性复归,要求超越自我升华人格,离开黄香久去争取真正的爱情,无可非议。于是,我俩按照各自的认识作出抉择:汪进留守在现实里的黄香久身边——与郑琼共渡余生;而我,决定步章炳麟的后尘,与现实生活里的黄香久——汪进分手,去追随我的理想。

别离在即,汪进最后一次约会我,去看看他在沙坪坝区教育局工作时,设计修建的教学大楼和实验大楼等。

汪进的一生中有两个亮点,一个是作为周恩来的侍从之一,去印度尼西亚万隆开会的前后,二十四岁的他达到了生命顶峰,之后,是生命的一大片黑暗。四十五岁,他的生活出现了第二个亮点,那就是沙坪坝中学校里留下的一群建筑,那是他的心血,是智慧劳动的结晶,是他人生价值的第二次再现。此后,他自认是个混世魔王,混到死,生命不再有光华。

参观完汪进的心血智慧结晶,那些学校里的建筑,我们从北碚方向返回。坐在汽车最后那排拉通的长椅上,汪进对一个小女孩微笑,指指他身旁的空位子,要她坐下。他善良友好的笑脸,放松自如的神情,好象我俩还和过去一样,今天别了,明天后天还有希望相会。

沉浸在暴风骤雨后雨过天青的宁静里,我们没有一丝离别的悲伤,没有一点即将来临的天涯海角阻隔下的牵挂,曾经汹涌的情感似乎已经干涸,争着要说的知心话好象已经说完。两年来,我俩共同努力抑制心的渴求,今天有了结果,爱情在汪进生命的“第二个亮点”处打住。

车子开到石桥铺,我突然猛推汪进,要他下车,已经五点钟了,他应该赶回去为他的郑琼做晚饭。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汪进不知所措,莫名其妙地下了车,刚才平静的脸上,盖了一层惊愕。大约,他本想把我送进城,大约,他还想与我最后一次共进晚餐,大约,他很想我俩在重庆暮春的晚风里默默无言地相守,相守这最后的,一夜。

头晚还是“风又飘飘,雨又潇潇”,以为冬天窜回来给春天捣蛋,今天却是春光柔和,一片美景。湿漉漉的郊区泥马路,被早出的汽车扬起一片黄尘,每部汽车都黄泥脸黄泥装,把昨晚的风雨披身上。我从溅满点点黄泥的后窗望出去,汪进站在车后,隔着那层玻璃望着我,还是满脸的惊愕。汽车开动了,他呆在路当中,摊开的双手,像是在追问答案,像是还在期待。影影绰绰中,汪进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他在我眼里消失。

我以为心已冷情已了泪已干,齐家贞的每一个细胞都排斥昨日,昨日已经死去。可我眼泪夺眶而出,大滴大滴掉个不停。对不起,汪进,那个推你的瞬间,我只记起了郑琼。我要永远离开你,我会永远记住你。

没有泥土,就不可能栽果树,遑论开花结果实。

没有人为制造的政治台风,就不可能把汪进齐家贞刮进监狱里滋生爱情,他俩一生一世可能不相识,擦肩而过也是陌路人;没有人为制造的政治台风把人当畜牲刮来刮去,郑琼就不会被迫离婚被迫嫁人,又离又嫁,被侮辱被损害,心像枯井像死灰麻木不仁;没有人为制造的政治台风,汪进郑琼小俩口子就像鱼和水,一分钟也不分离,甜甜蜜蜜做爱过日子,再生五个儿女。

郑琼,汪进,齐家贞三个人都无辜地在罪与罚中受难,一生浸透血泪。没有一个人有错,没有一个人能赢。

最难放下的是七岁半的小柳欣。她小小年纪老是提到死,最担心妈妈会死,最担心不和妈妈在一起。“妈妈,你一定不要死。你死了我给你拜年(磕头),我也去死。”“妈妈,你教我的歌(罗马尼亚民歌《照镜子》)里那个妈妈,她到林子里去做啥?”我答,可能去打柴,可能拾蘑菇,也可能只是散步。“那为啥子妈妈不把女儿带在一起?”我说,有时候妈妈有事,不见得每次都带孩子一起走。欣儿马上很着急,一定要我保证,随便到哪里,都一定要带上妹妹。

《三百六十五夜》里有个故事,狐狸妈妈狐狸爸爸把三个小狐狸带大,教会了他们生活的本领后,就要求他们离开家自己去独立生活。欣儿听后,十分悲伤。“那我长大了,你也要把我送走呀?”我说是的。她立即大哭:“我不走,我不走,我和妈妈永远在一起。我爱妈妈。” 所以,欣儿三岁时,我们就有约定,妈妈妹妹永远不分离。

今晚,她知道,明天妈妈就要走了,她将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很久很久不回来;今晚,她知道,她的妈妈讲话不算数,她要扔下女儿远行,从此妹妹就没有妈妈了。

晚饭后,欣儿坐在我腿上,脸对着我,双手勾住我的脖子,望着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哀求:“妈妈,你不要走嘛。妈妈,你不要走嘛。”我抱住她,轻抚她的背: “欣欣,你乖。妈妈走了,还有舅舅舅妈,那么多人喜欢你。过几年,妈妈回来接你。”她还是哭,把头放在我肩上继续哭,继续哀求。我的肩头被她的泪水浸湿,我的心被她的哭声搅碎。我把欣儿的头捧住,拨开粘在额头上的发丝,那圈贴着发际长的细软的短发,形成一个美丽的半圆。她大眼睛哭小了,小鼻子哭肿了,我很想哄她,妈妈走得不远,很快要回来,但是我不能。

我哑然无语,这个与我──一只大红狗,一起受苦受难的孩子──一只小红狗,请求同自己的母亲生活在一起,那么简单基本的要求,没有一个母亲能拒绝,可我不知道我的明天会是怎样,无法向她保证我肯定能尽母责,心里难过极了。

房间里弟弟们弟媳们七嘴八舌劝柳欣,她照样哭,照样求,直到声音嘶哑,直到累得倒下。

我把欣儿抱到床上,自己也坐上了床。她已经熟睡,脸蛋上渐渐透出素有的红苹果彩霞。睡梦里,她叹了一口气,很长很长,那是刚才长久哭泣的余波。孩子很多情,有一种天生的女儿气,在难以割舍的亲情中我深感欣慰。

亲爱的孩子,我的小妹妹,妈妈不得不背信弃义,扔下你,一个人离去。

小红狗走出一串小血印,大红狗走出一串大血印,总有一天,他们会走在一起,不再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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