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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大佑--乱世悲情歌手

2001-09-09 09:35 作者:李皖 桌面版 正體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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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娱乐事件的掩护下,罗大佑演唱会有点像一个文化事件了。

但很多表面事实阻碍了我们对事物真相--那个更复杂迷人的内部景观的欣赏。

因为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一代人刚好是听着罗大佑长大的,所以,罗大佑的歌曲成了他们青春时期永恒的记忆。

因为罗大佑写出了最熟悉的生活经验,所以令我们许多人感动。

因为罗大佑是那么的一个天才,所以他的歌曲深深地感染了你,使你染上了罗大佑那种病。

是的,我要说这些全是事实,但不要让它遮住了我们的眼睛。

为什么罗大佑会是真实的?为什么他的生命经验,会成为你--一个80年代的台湾青年,或者一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大陆人的感受?

罗大佑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尽人皆知,人人皆在其中,但是不识庐山面目。罗大佑意识到了,从80年代开始,他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不移、越来越一往情深地意识到它,那就是:这个时代是动荡的,它一直在变,变化引起人们心中的不安,使其无所归属,无所凭依,就像大洋中风雨飘摇的小船。

一方面感到身处这个时代的痛若,一方面又看到身处这个时代的大限,所以罗大佑的典型神情经常是:辗转绝望的悲凄,加百死无悔的坚定。

这就是罗大佑欲说而未说出的命运。

除了命运这个关键词。罗大佑另外经常挂在嘴边的关键词还有:沧海桑田、云烟、转移、梦。它们后面的共同意思是:变化,和变化面前人心的幻灭。

很多主题并非如今人所说那般永恒,也不是所谓世纪末的感伤所致。比如对童年的追怀,对青春的凭吊,对昨日恋情的纠缠,对家国之思的深情。这是飘浮在我们这个时代最大母题之上的若干子题,并惊人一致地指向了那个母题。

如果要我给罗大佑下一个定义,我宁愿说他是,“乱世悲情歌手”,虽然这个称谓在很多时候好像并不像。

罗大佑以他的100多首歌曲,整齐一致地晕染了一个心理的乱世,一种生逢乱世的感伤。无论爱情、光阴、家园、江湖、社会、人生,不管表面在说什么,却全都有一种伤逝的特质,一种“往生不再”的苍凉。听罗大佑的人,往往感到他自己的学生时代、他的纯真、他的爱情、他的理想,全都无可奈何流水落花去,全都是抓不住、舍不得又放不下,但只有罗大佑,才自觉地把它们当作一个整体来表现,上升到“命运”的高度,而不仅仅止于伤怀。

为什么我们要固执地怀念童年、祭奠青春?因为我们已经生活在另一世了。所以,那些语句就像是一些咒语,怆然击中时时还魂的今人。“不再是旧日熟悉的你,也不是旧日熟悉的我”;“想起我俩的从前,一个断了翅的诺言”;“刻画了多少美丽的诗可是终究是一阵烟”;“青春小鸟一去不回”,小妹呵,快披上我的外套。起风了,时令冷了。

时间不能倒流,是因为断裂了。否则,时间固然不能倒流,我们也会有滋有味地享受现在,品尝那个由童年青春长大的花果,而用不着痛心疾首地感叹失去。

这一切最后发展成《爱人同志》波澜壮落的黄种人咏叹、《恋曲2000》气势磅礴的命运悲歌。回首前尘大梦一场,远望未来心事茫茫。不管有意还是无意,罗大佑触碰到这样一些共同背景,这背景使他织起一张黄种人的大梦:

--70年代末80年代初,是台湾政治解冻的开端,是内地改革开放的始初,香港回归倒记时的时钟亦于此时转动。坚冰化开的春天并不是一桩喜庆的案件,三地同时剧变,稳定站立的人们发现脚下晃动起来,不经意间已站在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经济起飞。经济不断成长中社会迅速变迁。两岸人民大同小异地经历了传统到现代的彷徨与失落,从前时代的铁板一块迅速化为90年代的失序混沌。

--从封锁走向开放,从僵化走向解放。这是时代松动始初的心态,也是回过头来仍能深刻感受的苏醒一刻的心情,如童年对隔壁班女孩的憧憬。人性感受到压抑,环境被动抬升,个人钻开一个个小孔,先跑到冰上来呼吸。

--中华传统受到外来文化冲击。中华的血缘是一样的,中华的传统是一样的,外来文化的内容也是一样的,山雨欲来,转蓬流转,华人的命运也彼此相似。

--60年代全球青年文化渐次地影响台湾和大陆。如同70年代海峡对岸美国民歌的启蒙,80年代大陆发生了西方摇滚的自发启蒙。即使从艺术形式这个角度,天下华人彼此互通的传播媒质也初步形成了。

这是全球化、现代化中的亚细亚的故事,是东方世界和华人圈的被动运行,由于那个源自全球化、现代化的巨大力场的推动,一切一切,从社会到个人,从国到家,从整体到细节,都动起来了。

罗大佑正处在时代松动的开始。无论罗大佑还是他的听众,都是新时代的第一批婴儿,旧时代的最后一批遗民,他们的内心,是新旧交战的天然战场。

罗大佑有点被动地从《之乎者也》(第一张专辑)走到《未来的主人翁》(第二张专辑)再走到《家》(第三张专辑),当他走到纽约回身一望,他有点明白了。

他看到了那个更大的运动。于是有了中国和黄色脸孔的大概念。于是有了《爱人同志》(第四张专辑)、《原乡》(第五张专辑)、《恋曲2000》(第六张专辑),有了“观看两岸三地一场历史”的中国三部曲。

由此,罗大佑在朦朦胧胧中将一切都连到了一起。无论个人的失落,台湾的苦难,香港的沧桑,大陆的演变,都连上了那个无法抗拒的命运。罗大佑紧紧抓住了两个关键词:动乱和流亡,串起了一切。正像悲伤是一种共同的情绪,无论因为失恋还是失业,因为感时还是伤事;音乐是一种情感的写真,不是真理的道破。于是罗大佑以他的悲情音乐,建构起具有共通性的宏大感情体验。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有一个被现实生生撕去的过去,都有一个剧变的现在,和自己不能把握的未来。

说到底,这是一种被动的变动呵!

于是罗大佑一直两线作战,腹背受敌,即使是在一首最小的歌曲里,这种两面受敌的感受也不能有稍稍缓解。

一方面要告别传统,一方面否定现在,一方面忧心未来,要放下又丢不开,这是罗大佑的一贯语境,也形成他悖论式的思考方式。

于是,罗大佑永远站在一个原点上:现象七十二变的现实。脚下是不定的真理、未知的价值、告别的年代,原乡、首都和皇后大道东的香港;身后是小妹、母亲、渔村、小镇、家、秋千、知了、童年、青春、初恋;前方是天雨、东风、倒影、2000。与此同时歌词中出现两种情形,向前或向后时,罗大佑眼中一片迷蒙,是一团雾;向当下和今天时,罗大佑眼中一片光怪陆离,是一团杂色。

对于这个新时代,罗大佑们既不是主人,也不是仆从,而是在时代洪流中无可把握的随波逐流的流亡者。这些从洪荒中逃出的人,伤感地阅历着周遭巨变,抚摸着失去的家园和不堪回首的来时去路。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时代局面未定。罗大佑像一个时代的路标,上面并没有箭头,而是一个问号和一串小点儿。

这是公元2000年的秋天,在文化事件的掩护下,罗大佑演唱会有点像一个娱乐事件了。

说说我的基本观点吧。

--罗大佑的歌词大多是音乐的需要,上不了诗歌的水平。他的长句值得赞美--作为一种音乐元素时。作为诗歌,如果你强行要这么看,那我只能告诉你:劣诗。

--作为批判者或思想者的罗大佑,没有说出太多的真理,那不过是旧时代的恢恢天网中的若干小孔,是一颗颗时代新芽的刚刚破土。“我们都爱罗大佑”,因为我们还处在初级阶段,因为中国流行音乐还处在初级阶段。罗大佑是音乐家,但别把罗大佑当思想家。

--那个记者面前的说话的罗大佑和歌迷面前的唱歌的罗大佑是两个不同的罗大佑,这很像我们独自在家和与人海聊时的不同情形。同是此生此事,同是那一双俗眼,前者彷徨、悲观、心事重重、壮怀激烈,后者随意、不在乎、看得开、笑嘻嘻;灵魂的人与生活的人,是一个人的不同部位;看错了部位,理解便大谬。

--罗大佑的歌迷比罗大佑老得更快,罗大佑一直在前进,而一大批罗大佑的歌迷远远落在后面,并用昔日的留影批评那个成长的活人。

--而流泪的痛哭的怀念的人,你们过去的理想不是理想,只是理想的幻觉。你们早都变质了,早都换了一个人,所以你们要追忆。对很多人来说,那只是一个“回到前生”的扮演游戏,谁也不想玩真的。听完音乐会该干啥干啥。

而罗大佑的戏终于竟像是一场喜剧了。看来时代真的是要转季了。那喜剧式的结尾表明:经历的痛苦已然抚平,过渡的时代终于要走到结束的关口。嘿21世纪,请等一等,我们马上要脱壳了。

《天涯》

2000年9月11日(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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