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中國2026年10月2日訊】1973年,我還在讀小學三年級時,聽說外省有一位老師因虐待女學生而被捕。據傳,那是一位英語老師,當時正在課堂上進行測驗。那個女孩因一道題也答不上來,便在試捲上寫下了一首短詩:
我是中國人,
何必學外文?
不學ABC,
照樣做革命接班人!
老師和校長嚴厲訓斥了那個女孩,並勒令她寫一份正式的檢討書,否則就開除學籍。由於無法承受巨大的政治和社會壓力,她不久後投河自盡。她死後,全國各地的學校掀起了一場激烈的辯論:「我們到底該不該學外語?」最終的結論是外語毫無必要,於是全國範圍內隨即禁止了外語教學。
「文革」結束後,隨著中國實行對外開放政策,學校恢復了外語教學,社會上也掀起了一股學習英語的熱潮。我一直懷揣著出國深造的夢想,渴望學習英語,卻苦於找不到有效的練習途徑。
一天,我在牆上看到一張小海報,上面預告說錦江河畔將舉辦一個非正式的英語交流聚會。我前去一探究竟,發現那裡聚集了許多人用英語交談。這個活動是由一群自稱「英語愛好者」的人組織的,他們把聚會稱為「英語角」。儘管我研習英語課本裡的語法多年,卻從未開口說過一個單詞,因此我只敢站在人群外圍,因膽怯而不敢出聲。
看到我猶豫不決的樣子,一位年輕的大學生走過來向我打招呼,並試著用英語與我攀談。我用中文緊張地解釋說,我不會說英語。
「沒關係,」那年輕人寬慰道,「只要你開口就行。」受到鼓舞後,我磕磕絆絆地用英語說了幾句,我們便開始聊起日常生活。每當我一時語塞、想不起某個詞時,他總會適時地幫我補上。令我驚訝的是,他提示的那些詞其實我早就背過——只是在開口說話時,我一時想不起來罷了。那天傍晚晚些時候,一位年長的先生走過來,說他正打算去錦江賓館找外國人聊天;錦江賓館是成都首屈一指的涉外酒店,就在「英語角」馬路對面。
我跟著他走進了酒店大堂的咖啡廳。他隨口向一位外籍客人問好,對方也熱情地回應。兩人攀談起來,我也偶爾插上幾句。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親耳聽到母語人士說話,更別提嘗試與他們交談了。當晚離開酒店時,我感到一種令人振奮的激動,並下定決心要全身心投入到英語學習中。
從那以後,我成了「英語角」的常客,每週二、週四晚上都會去。我經常鼓勵其他人一起去酒店那邊練習口語,或者與沿著河岸漫步的外國遊客聊天。他們往往和我們一樣渴望交流,對當地的日常生活充滿著真誠的好奇。
然而,由於「英語角」是在公共場所自發定期聚會,沒有官方背景,加上又有外國人聚集於此,當局便產生了疑慮,並安插了監視人員。一天晚上,一個陌生男子在人群中穿梭,特意逐一給在場的每個人拍照。
儘管面臨監視,我還是在那裡結識了許多朋友。每當在街上看到外國人,我們都會自然地向他們打招呼。一天下午,我和兩個朋友路過人民南路廣場時,看到一位外國男子騎著自行車,從毛主席巨型雕像後方的展覽中心出來。我們大聲向他問好,他便調轉車頭,向我們騎了過來。
「你好!」他微笑著說道。
「我們是英語愛好者,」我說,「能和您聊聊嗎?」
「當然可以!」他回答道。「聽你的口音,我覺得你應該是美國人吧?」我試探著問道。此時,我們已經積累了足夠的練習經驗,不再需要像「你從哪裡來?」這類教科書式的開場白,而是能更自然地展開對話了。
「其實不是,」他說,「我是加拿大人。」
「加拿大人?」我們有些意外;我們從未見過加拿大人,對這個稱呼也感到有些陌生。
「你是說加拿大(Canada)嗎?」我問道。
「對,加拿大。」他點點頭。
「哦,加拿大!」我回應道,「那是個偉大的國家,我們也都很熟悉。」每一位中國公民都知道加拿大,這多虧了諾爾曼.白求恩醫生——他在抗日戰爭期間支援了共產黨軍隊,毛澤東還曾專門撰文紀念他,那篇文章廣為流傳,許多人都耳熟能詳。
我們相談甚歡,便邀請他到我的公寓去坐坐。他叫加里(Gary),在加拿大的一所學院教授計算機科學。作為一項雙邊經濟合作計畫的一部分,加拿大政府在中國資助了現代管理培訓項目,並派遣了講師前來任教;加里當時被派往成都的一所經濟幹部培訓學院,執行為期三個月的教學任務。
在我家閒聊一番後,我邀請加里幾天後再來家裡吃頓家常便飯,他欣然應允。由於我住的小區地形複雜,初來乍到者很難找路,我們便陪他步行回到人民南路廣場,並約定在毛主席像下會合。
加里講了一個關於這座雕像的趣聞。雕像底座上的毛主席,右手五指張開向前伸出,宛如正在揮手致意,而左手則背在身後。加里的一位中國朋友——曾在「文革」期間下鄉插隊——告訴他:「毛主席右手伸出五根手指,是告訴年輕人他們要下鄉五年;但他把左手藏在身後,隱瞞了他們還得再待五年的事實。」實際上,大多數年輕人的「流放」生涯長達整整十年。我們聽後相視大笑,給這座雕像起了個「五年」的綽號,並把它定為我們固定的會合地點。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四恰逢端午節。我從小就在當地餐館的後廚裡轉悠,不僅學會了外婆傳授的拿手菜,還從專業廚師那裡掌握了傳統烹飪的基本功。為了款待加里,我準備了一桌豐盛的佳餚。他盡情享用了這頓大餐,還開玩笑說,因為我幾乎每道菜都用了大量的蒜,所以他要叫我「大蒜」(Garlic)——這個綽號對他來說,可比我的中文名字好發音多了。
我們的友誼日益深厚,加里成了我家餐桌上的常客。作為回請,他也經常邀請我們去他在經干院的住處做客;那裡的加拿大教職員工都住在專門的外籍專家宿舍樓裡。去探望他可不是件簡單的事:我們必須在校門口登記並填寫繁瑣的行政表格,才能獲准進入校園。學院設有一個內部外事辦公室,名義上是為了照顧外籍教師,但實際上工作人員大多是國家安全人員。每當我們坐在加里(Gary)的公寓裡聊天時,總會有個官員不請自來,藉口是普通訪客而逗留不去。我們對此並不在意,談話內容僅限於日常生活瑣事,因為我們確信自己問心無愧。
一個週末,加里提到他計畫去峨眉山——一座距離成都約兩百公里的著名佛教名山——並問我是否願意同行。我告訴他,只要能從單位請到四天假,我很樂意一起去。
不久後,我得知公司正在組織員工去峨眉山團建。發現行程撞期後,我便去加里的房間告訴他,他或許可以跟我們的團隊一起去。我進屋時,一位名叫劉林的外事官員正坐在裡面。我沒理會他,興致勃勃地向加里介紹了這次出遊的計畫,加里聽後也很高興。
第二天下午,我遲到了,回到辦公室發現桌上有一張科長洪(Hong)留的緊急便條,讓我等他。我心裏頓時一緊,預感到有麻煩上門,儘管我問心無愧。
那天晚些時候,洪走了進來,厲聲問道:「你最近在搞什麼名堂?」
「沒做什麼啊,」我平靜地回答。
「經干院對你提出了正式投訴,」洪慢條斯理地說,「你應該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我沒做錯任何事。他們憑什麼指控我?」
我立刻意識到這事與我和加里的交情有關,但我拒絕表現出心虛的樣子。當時黑市外匯兌換非常猖獗,雖然加里偶爾問過我想不想溢價兌換外匯券,但我總是拒絕,以保持我們關係的清白。我也很不信任洪;像許多官僚小吏一樣,他似乎很享受利用行政權力把下屬逼入困境。「有人舉報說你試圖帶個外國人去峨眉山,」洪脫口而出。
「邀請外國人去峨眉山遊覽,這有什麼問題嗎?」我反駁道。
「你當初是怎麼跟那個外國人搭上關係的?」
「這有什麼難的?街上每天都有外國人走動,誰都可以上去搭話。」
「你為什麼不匯報這層關係?」
「我為什麼要匯報?這是私事。」
「他們聲稱你有自己的名片,還把名片遞給了外國人。」
這事兒確實不假:因為結識的外國朋友常遞給我們印好的名片,為了方便交換聯繫方式,我和幾個朋友便把姓名、家庭住址和電話號碼列印在空白卡片上,以此作為名片使用。
「那不是正式的名片,」我解釋道,「我們只是把個人聯繫方式打在普通卡片上,方便朋友間保持聯繫。」
「拿一張給我看看,」洪要求道。
我從包裡拿出一張樣卡遞給他。
「印這些東西,你們為什麼不匯報?」他追問道。
「匯報什麼?這事兒跟別人沒關係。」
「你不明白,」洪終於把事情的原委說了出來,「經干院的領導給公司總部打了電話,氣勢洶洶地質問:為什麼我們企業在未經他們許可的情況下,邀請他們的外籍人員去峨眉山?公司高層對此一頭霧水,而學院方面要求給個正式說法。」
事情的來龍去脈顯而易見。當時靜靜坐在加里宿舍裡的劉林警官,心裏很清楚我們週末的出行計畫純屬非正式的私人安排,但他卻故意小題大做,藉此找我們的麻煩。
見我既不退讓也不承認有錯,洪便去請示許經理。過了一會兒,他回來問我,在促成這次接觸的過程中,是否使用過公司的正式介紹信。
「私人朋友間的交往,我怎麼可能動用公司的正式介紹信呢?」我回答道。洪心裏很清楚,沒有他的明確簽字,任何信函都不可能從部門發出去。
許經理最終務實地處理了這件事:「如果他沒用公司的信箋或正式介紹信,那就是他個人的私事,公司不承擔任何責任。」
經理的定論讓我鬆了一口氣。第二天一早,我囑咐公司前臺,如果經干院再有電話打來,直接轉接給我。但電話始終沒來。國安部門意識到找不到可利用的官方藉口後,便不再追究此事;他們當初的介入,純粹是出於猜忌和狹隘的嫉妒心理,看不慣普通公民與外籍人士自由交往。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四,加里和他的加拿大同事艾爾(Al)應邀前往我朋友張先生家中聚餐。席間,我問加里,是否把那張印有聯繫方式的卡片交給了劉林。「是的,」加里承認道,「他盤問起你的情況,所以我把你的名片給他看了。」
當我向加里和艾爾說明瞭那場盤問及其引發的官僚麻煩後,兩人都感到憤慨不已。他們本是懷著善意來華交流教育專長的,不料自己的人際交往竟遭到了那些卑劣告密者的監視。我不得不告訴加里,在這種情況下,我無法再陪他去峨眉山了。
加里提出要聘請翻譯,就劉林的行徑正式提出投訴,但我勸他息事寧人。然而,騷擾並未就此停止:張先生因做東請客,隨後也在自己的工作單位遭到了安全部門人員的盤問。
面對這種持續不斷的恐嚇,加里和艾爾深感厭惡,不久便徹底禁止劉林進入他們的宿舍,並拒絕與他交談。一天晚上,正當艾爾出門去拜訪校內的一位中國同事時,劉林在宿舍大門口攔住了他。
「今晚去哪兒啊?」劉林探詢地問道。
「我要去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方,」艾爾冷冷地回敬道。
劉林一心想抓到他的把柄,便急切地湊上前問:「我能一起去嗎?」
「不行,」艾爾說著,從他身邊走入夜色之中,「你最好留下來。那地方對你來說可能太危險了。」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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