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孔子的求教 看真正的君子之學(圖)
孔子問禮於老子
北京房山聖蓮山巨型老子雕像。(圖片來源:TrieuBao/stock.adobe.com)
春秋之世,禮崩樂壞,諸侯爭霸,天下已非周公制禮樂之時。
孔子一生,都在力求恢復禮樂,而他自己,完全沒有因學識廣博便自滿,反而不遠千里,前往周都洛邑,向老子問禮。不想這一段「孔子問禮於老子」的故事,為後世留下了智者問道的典範。
據《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記載:「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當時的孔子已頗負盛名,弟子日眾,講學四方,在社會上具有極高的聲望。然而,面對熟知周室典籍與古禮、洞察世事滄桑的老子,孔子依然願意放下身段,以謙遜的學生之姿向其請益。這種對學問的虔誠與對智者的尊重,正是君子之學的第一步。
見到前來求教的孔子,老子展現了道家獨特的冷靜與深邃。他首先提醒孔子,不可拘泥於古人之言與死板的教條,便說:「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古代聖人早已化為塵土,留下來的不過是文字記錄。經典固然可貴,但若只知執著於死文字,而不知體察當下的時勢變遷,終究難以得到真正的精神。老子接著又說:「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善於經商的人,會將珍寶深藏,不輕易示人;真正有高尚德行的人,外表反而樸實無華,甚至顯得有些愚笨,絕不炫耀自己的才華。這是在提醒孔子,治學與修身皆應收斂鋒芒,避免過度追求外在的形式與名聲。
除了《史記》的簡要記載,在《孔子家語.觀周》中,還詳細記錄了老子在孔子臨別時,一段流傳兩千餘年的臨別贈言。老子坦誠地說:「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貴,竊仁者之號,送子以言。」他向孔子示警:「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為人子者毋以有己思,為人臣者毋以有己專。」
這幾句話至今讀來仍耐人尋味。老子一針見血地指出,一個人若仗恃自己的聰明去評論他人,或者依恃自己的博學去揭發他人的過失,便容易為自己招來禍患。真正的智慧,不只是知道得多,更知道何時該說,何時當止。而「為人子者毋以有己思,為人臣者毋以有己專」,則是提醒在社會倫理中,做子女的不要凡事只從自己的私心出發,做臣子的不要凡事自作主張。老子以這番話,點出了修己的基本在於「去私」與「自持」。
聽了老子的這番講述,孔子深受震撼。回到弟子身邊後,孔子忍不住發出了那段傳誦千古的「猶龍之嘆」:「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罔,游者可以為綸,飛者可以為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在孔子眼中,飛鳥、游魚、走獸,雖然各有本事,但其行為規律都是可以被理解、被捕捉的;唯有神龍,乘風雲而變幻莫測,令人不可捉摸。孔子以龍來比喻老子,足以說明他對老子那種超脫世俗、高深莫測的精神境界,抱持著由衷的敬重與讚嘆。
老子的思想傾向於絕聖棄智、順應自然,甚至認為「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對世俗的禮樂制度有自己的觀點。孔子折服於老子的超然智慧,並得到啟發,後來回到自己的志業中,更加堅定且成熟。
他將禮昇華成為與內在的仁德緊密結合。如《論語》所云:「克己復禮為仁。」又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在孔子看來,禮是使人返回仁德、建立社會和諧的重要途徑。人若能克服私慾,使言行合乎禮,天下便能重歸秩序。孔子提出「仁者愛人」的精神,將禮建立在人性的基礎之上:禮若沒有仁,只剩形式;仁若沒有禮,也容易流於無序。他始終以仁統攝禮,以禮實踐仁,終身不改其志。
老子與孔子,一退一進,一柔一剛,展現了中華文化中兩條並行不悖且高度互補的思想。老子提醒人要收斂鋒芒、順應自然,防止聰明反被聰明誤,孔子則堅持修己安人、積極入世,試圖以禮樂重建社會的和諧與溫暖。
孔子問禮於老子的故事向後世示範了何謂真正的君子之學。孔子願問,是高尚的謙遜,不因自己名滿天下而停止求知;老子敢諫,展現了智者的坦誠,一語道破要害。君子之學的最可貴之處,正在於此——能夠以廣闊的胸襟尊重、吸收他人的智慧,卻在吸收不同的見解之後,依然能明辨方向,堅守自己對世界、對生命的最初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