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遇真仙 貪求毀聖緣(圖)
福禍的源頭來自內心的善惡
道人乘龍,道童乘鶴,一同騰空而去。(圖片來源:Tom繪製/看中國)
樂鈞,江西臨川人氏,清代嘉慶年間舉人,一生仕途並不顯達,長期遊幕江南各地。他編著的《耳食錄》是一部志怪筆記小說集,共十二卷,後又續成《耳食錄二編》八卷。《耳食錄》多取材於旅途中聽聞的民間傳說、地方異聞與士林逸事。書名中的「耳食」二字,本有憑耳聞而未經親見之意,是一部兼具志怪、傳奇與世情記述的作品。
清朝江西樂安有個讀書人,一次夜宿土地廟。夢中看見土地神吩咐手下說:「明天有位真人要經過這裡,務必要把廟宇打掃乾淨,不能失禮。」讀書人好奇追問是誰,土地神回答:「田真人。」讀書人表示也想迎接真人,土地神卻說他只是凡人,沒有仙緣,不能見真人。雙方爭執起來,土地神命人把他趕出去。讀書人驚醒後,覺得這夢異常真實。
第二天,他把夢告訴朋友,眾人便一起到土地廟前等候。果然有一位頭戴竹冠的道人從西方走來,容貌清朗,氣度不凡,腰間掛著葫蘆和寶劍,經過土地廟時還向廟中拱手致意。大家認定這就是夢中的真人,熱情邀請他到家中居住。道人自稱名叫宮去綿,只是個普通遊方道士,但禁不住眾人盛情,只好留下。
眾人以最好的飲食和器具招待他,希望能學到長生不老或點石成金的法術。可是道人始終沒有傳授任何本領。住了十多天後,道人忽然重病不起,眼看就要死了。大家開始埋怨讀書人的怪夢,覺得白白浪費了許多錢財,甚至打算把道人趕出去。
道人懇求說,若自己死在此地,希望大家能替他安葬,偶爾祭奠一番。眾人不但不答應,反而覺得自己已經吃了大虧,怎麼還能再操心道人的後事呢?因此更加不滿。
這時,一個道童找上門來,說是來尋師父的。進屋後看見道人病危,道童悲痛大哭,竟吐血而死。道人見狀長嘆一聲,也跟著死去。眾人驚慌失措,商量著買兩副便宜棺材草草埋葬,甚至有人提議埋到糞土之中,以節省費用。
替道人收殮時,眾人發現他的寶劍寒光逼人,是件珍寶;再打開葫蘆,裡面竟裝滿黃金。大家頓時大喜,正準備分贓時,道人忽然大笑著坐起來,道童也跟著復活。道人把寶劍拋向空中,寶劍立刻化成一條龍;又把葫蘆擲向空中,葫蘆變成一隻仙鶴。道人乘龍,道童乘鶴,一同騰空而去。
眾人這才知道,自己錯把真人當成凡人,白白失去了一場難得的仙緣。
道人離去後,房中異香數月不散,牆上還留下詩句。(詩見原文)
〈竹冠道人〉是《耳食錄》中很有深意的一篇。故事寫士人因夢見土地神預告仙人將至,遂與友人恭迎一位竹冠道人。可嘆眾人想款待道人,不是因為敬道,而是想求長生與點金。當見到道人重病垂危後,發現無利可圖,立刻翻臉,紛紛嫌棄驅逐,甚至計畫草草埋葬了事。直到道人與道童死而復生,劍化龍、葫蘆化鶴乘空而去,眾人才驚覺錯失仙緣。
時至今日,人性的弱點並沒有因為時代的改變而消失。
故事中的士人們之所以恭敬招待道人,並不是因為對道法的崇尚,而是期待通過道人獲得長生不老、點石成金的秘術。當發現道人既不懂秘法,也無神通時且比普通人還虛弱時,態度立刻由敬轉厭。
這種心理放到今天也是一樣。人們在生活中容易追捧成功學大師、投資名人、網紅意見領袖。但並非真正認同其思想和理念,而是希望從中獲得財富、地位或通往目標的捷徑。一旦發現對方無法滿足期待,熱情便迅速消失,甚至出言不遜,以惡相向,實在可悲。
往更深的層面說,是對一份「仙緣」的理解。人們在逢年過節之際,遇有困難之時,都會想到去拜佛、祈禱,期望能得到神明的回應和護佑。然而在故事中,土地神早已點明有真人將至。但真人來臨時,卻沒有表現出神通大顯、光芒萬丈。只是以一個普通遊方道士的形象出現,甚至還會衰弱、生病。這裡說出了一個更重要的真相:真正有價值的人與事,往往不是以最耀眼的形式出現。古人也說:「露相非真人」。當人們習慣了用外在表現來判斷價值,就永遠也無法真的認識到隱藏在平凡之中的那份神聖,從而錯失一份「大機緣」。
人很容易把信仰變成交易。眾人敬仙、求道,看似虔誠,其實內心一直在計算成本與回報。他們供養道人十餘日,心中便認為理應得到某種回報;當回報落空,便覺得自己受騙了。這份失落像極了今天人們在燒香拜佛時的心態和心裡那份期盼。只是人們以為的付出,其真實的目的是在投資;以為自己是在尊重他人,其實是在期待未來的回報。
這或許也是最後仙人的那句詩所點出的真機:黃鶴未知塵世險,等閒載我出蓬萊。
一般人想到「險」,會想到妖魔鬼怪、疾病災禍,但在這篇故事裡,真正危險的不是這些,而是人心中的貪婪、勢利與算計。道人並沒有被妖怪所害,也沒有被天災所傷,差點「害死」他的,卻是那些原本口口聲聲敬仰仙道的人。
原文
樂安有士人,偶宿土地廟,夢土地飭其屬曰「明日仙人過此,宜灑掃滌除,以迓仙蹕。」復謂其媼曰「爾我亦宜沐浴以待,勿以慢誤取罪也。」士人趨問曰:「仙人為誰」曰:「田真人也。」士人曰:「某亦願迎之。」土地曰:「何與爾事且爾凡骨屍居,安得見真人」士人曰:「某慕道亦有年矣,反遜於君之紀綱耶」土地卒不許。士人大嚷,土地命逐之。出戶而覺,頗以為異。
歸以語同學者,次日同往廟前伺之。有竹冠道人自西來,朗目修髯,丰度飄灑;葫蘆長劍各一,繫於腰下;過廟門而拱手焉。諸人私計,殆田真人也,逕前牽其衣,請大仙過我。道人笑曰:「某姓宮,名去綿,遊方道士耳。安知仙術何於之誤耶」諸人請益堅,道人曰:「既諸君款留過厚,某漫無短長之人,安敢峻拒聊且過子。」諸人喜躍,導之以歸。共潔一齋而奉之,飲食器具,效至甚誠。
居十餘日,諸人屢求度世及黃白導引之事。道人茫然,略無所答,忽染沉痾,淹淹欲斃。諸人始猶奉湯藥,漸見其疾不支,頗悔之,咸咎士人之妄。士人亦自以為冒昧也。將謀遷之於他室,道人曰:「念某客死他鄉,乞以此齋為葬地,飲食而祝我,則公等始終之德也。」眾怒曰:「我輩誤識爾,耗費不少。此吾輩清修之所,顧以為爾宅兆耶」
忽一童子造門請曰:「吾師在此否」眾問為誰,童以道人對。眾喜,告以病。且給之曰:「爾師日望爾來護病歸去,今始來耶?」童聞之,趨面入見,道人已不能言,但以目視童,淚隱隱承睫。童大慟躃踴,嘔血數聲而絕。道人見之,長吁一聲,亦死榻上。諸人慌亂,不知所為。懼為人所覺,亟具薄材,謀以夜半瘞之糞壤之下。解槐腰間劍,劍光艷發;視葫蘆中,皆黃金。眾大喜,漢瓜分之。
道人忽大笑而起,謂童子曰:「可去矣!」童子亦起,因擲其劍化為龍,擲葫蘆化為鶴,各乘其一,飛騰空中,冉冉而去。諸人相顧駭愕,悟仙人之遊戲矣。
其臥室有香,經月不散。壁間有五言古詩一首、七絕二首,寶墨淋漓,向莫之見也。抄而讀之,隨抄隨滅。五古云:
瓊樹三千丈,種在流霞闕。
朝浥瑤臺露,暮掛餱山月。
風霜飽更榮,花葉無衰歇。
梁洪花下傾,醉倒胭脂雪。
七絕云:
空山明月照莓苔,劍匣匏尊久不開。黃鶴未知塵世險,等閒載我出蓬萊。
海雲千片散幽襟,昌老無心卻有心。仙侶相逢好歸去,碧桃花下撫瑤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