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長歌】寇凖(2)春風得意正當年(圖)
端拱年間的寇凖,可謂是春風得意正當年。(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端拱元年(988年),寇凖應試學士院,宋太宗親自主考。此時的寇凖,自太平興國五年高中進士後,從巴東到成安,從西北邊地,到山東鄆城,兜兜轉轉了9年,終於回到京城。
寇凖早年寫過一首《述懷》詩,詩很長,但其中關於他仕途的部分只有幾句:「十九中高第,弱冠司國章。棘寺陪法吏,奉使安殊方。」想來,寫的就是這一段經歷。而「十九中高第,弱冠司國章」這樣的句子也並不只是平白敘事,更是一種爲之躊躇滿志的回憶。寇凖應該記得,那一日,宋太宗御講武殿,親自覆試所奏合格進士,得一百一十九人,分爲甲乙科。寇凖即在乙科之中。而關於寇凖高中進士,還有一段佳話,說宋太宗取士「多臨軒顧問,年少者往往罷去」。那時的寇凖只有十九歲,正是「年少」時候,有人建議他增報年齡,寇準回答「準方進取,可欺君邪?」在寇準看來,所謂進取,豈在一時之功名,而寇準的這份坦蕩與磊落也很快得到了回應,十九歲的寇凖沒有落選,成爲了太平興國五年最年少的進士。此外,還有一點令後人傳爲美談的是,這一榜進士可謂藏龍臥虎,除了寇凖,還有後來的北宋名相李沆,王旦,向敏中,太宗朝的大學士蘇易簡,真宗朝治蜀名臣張詠,都在其中。這一榜遂因得人甚多而被稱為龍虎榜。
不過,如果按《萊公遺事》中記載,寇凖第一次見到宋太宗,並不是在中進士的時候,而是更早。那時寇凖大概十六、七歲,宋太宗駕臨魏地,寇準「以父陷蕃上書行在」,所謂行在就是皇帝離開京城外出時的駐蹕之所。史料中並未更多記載這次上書的具體原因和內容,但可以知道的是,少年寇凖第一次見到天子時「辭色激昂,舉止無畏」,引起了宋太宗的注意,當即命人把寇凖的名字記了下來。
不過,這段故事沒有被寫在《宋史》寇凖的本傳中,所以,也有人質疑它的真實性。其實,寫不寫在本傳中,實在不能成爲分辨真僞的依據。況且,歷史與故事總是並生並存,它們並不總是聚訟紛紜,其實也常常互爲註腳。所以,就連寇凖背靴這樣的戲劇情節,不是也千百年的流傳下來,被人們所喜愛,所樂道嗎,而這一段少年寇凖的故事,自然是不應埋沒於故紙堆中的。
現在要說的是,28歲的寇準召試學士院,宋太宗讓他寫一篇《御戎論》。此前,宋太宗剛剛經歷了雍熙北伐的先勝後敗,在北宋與契丹勢均力敵的情況下,宋太宗意識到他收復燕雲的大志,只能從長計議。而西北方面也頗不太平,西夏人內部分裂,有的願意歸屬朝廷,有的一意與宋為敵。所以,如何抵禦契丹,如何防範西夏令宋太宗頭痛不已。而《御戎論》這樣的命題於寇凖而言,並不只是一次「紙上談兵」,更是他日後登上澶州城前的一次沙盤推演。很遺憾的是寇凖的《御戎論》到底寫了些什麼,並未流傳下來,但這份答卷顯然深得太宗之心,於是會有之後的一連串的任命「授右正言、直史館,為三司度支推官,轉鹽鐵判官。」
說起來,宋太宗雖然與宋太祖一起打天下,但兩人爲政風格迥然不同。宋太宗像宋太祖一樣有著武人的殺伐果決,但正如史書上所說,「太祖規模廣大」,「太宗規模繁密」,意思就是宋太祖不過問細事,而宋太宗則事必躬親,較太祖少了一份寬厚,多了一份嚴毅。所以自宋太宗即位後,百僚臣工都言行謹慎,多加自律。宋太宗坐在御座上,他審視的目光掃過大殿上的每個角落,似乎能看透每一個人,察覺每一個問題,就連趙普這樣大宋朝最有資歷的開國元勳都頗感「壓力山大」,而在這樣的氛圍下,寇準的出現,則是一個異類。雖然28歲的寇凖,此時還未在朝中大展頭角,更未有來日登上澶州城指揮若定的風采,但是,宋太宗對寇凖卻是格外的讚賞與器重,以至於寇準回京的第二年,又被擢升爲樞官直學士。
史書中留下了這樣的記載,宋太宗問宰相「朕欲擢用準,當授何官?」宰相建議可授開封推官。宋太宗說「此官豈所以待準者耶?」——看來,這位宰相是個心中沒數的,他給出的提議離宋太宗的期許相差實在太遠。好在,宰相在一片淩亂中迅速理清頭緒,拋出了第二個選項——樞密直學士!所謂樞密直學士,就是在樞密院執掌軍政文書。要知道,樞密院與宰府被稱爲二府,是北宋朝廷的核心決策機構,成爲樞密直學士,就意味著不到而立之年的寇凖就已躋身於朝廷權力中心,此外,樞密直學士每天並不只是對著文書,還常常隨侍皇帝左右以備顧問,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這都是一項極重大的任命。聽了宰相的第二個提議,宋太宗沉思良久,說道:「且使為此官可也。」於是,端拱二年七月,寇凖成爲樞密直學士。
讀史至此不免又要感慨一番。宋太宗對寇凖的贊賞與信任是溢於言表的。這一句「此官豈所以待準者耶?」讀來讓人感動,這一對君臣間,有著一種不足爲外人道的相知與期許。
那一年的初夏,宮中牡丹盛放,花若明霞,葉籠輕煙,太宗皇帝心情大好,讓侍臣們一同賞花賦詩。寇凖提筆飽蘸了一回濃墨,寫下:「栽培終得近天家」,開篇點題,直寫牡丹。而「終得」二字,何嘗不是借牡丹之賦,道自己心聲:從少年苦學,到金榜題名,從九年四方宦遊,到此時御苑賞花,一路走來點點滴滴,多少不易,盡在此「終得」二字。而在詩的結尾,寇凖又寫道: 「深覺侍臣千載幸,許隨仙仗看穠華。」誠然,這樣的句子在寇凖的詩作中,實在淺白且穠麗了些。所以,人們常說應制詩不易寫,就像命題作文,反不如信手隨筆,戲墨文字來得真切感人。任誰寫應制詩也不能例外,寇凖也是一樣。不過,此刻,所謂的文學審美當在次要,我們也無須將其與寇凖擅長的晚唐體相比較,只是簡單的去讀就好。而當我們靜下心來去一字字讀過,就會了解,那個獨對「孤舟盡日橫」的是寇凖,這個深覺「侍臣千載幸」的也是寇凖,只是心境不同而已。而端拱年間的寇凖,可謂是春風得意正當年。所以這首牡丹之賦,淺白也好,穠麗也好,讀來卻是花光搖曳,字字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