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寇凖舉《洪範》天人相應之理,認爲眼下的旱情,當與刑獄不公有關。(圖片來源:一真製圖/看中國)
寇凖被擢用爲樞密直學士是在端拱二年,轉過年來,改元淳化。這一年既無外患,也無內亂,但卻是令宋太宗相當抑鬱的一年——因爲各地此起彼伏的旱情與蝗災。直到淳化二年的春天,災情也並未有緩解的意思。
在帝王時代,旱蝗、河決、地大震、日有食,或是任何一種天災人禍,都會被視爲上天的示警與懲戒。做爲天子,則要反省不德之處。宋太宗召近臣問時政得失。大臣們紛紛回應:水旱是天數,就是堯,舜之世,也不可避免。——這樣的答案有理有據,以天數爲理,以堯舜爲據,讓人信服,更讓人心安。
而寇凖卻總是在這樣的時候,要發出一些不和諧的聲音。他舉《洪範》天人相應之理,認爲眼下的旱情,當與刑獄不公有關,並提出要當着中書及樞密院大臣的面講出刑獄不公之事。宋太宗雖然很不高興,但還是將二府大臣都找來。在《宋史》寇凖的傳中記載了這段故事:
準對曰:「《洪範》天人之際,應若影響,大旱之證,蓋刑有所不平也。」太宗怒,起入禁中。頃之,召準問所以不平狀,準曰:「願召二府至,臣即言之。」有詔召二府入,準乃言曰:「頃者祖吉、王淮皆侮法受賕,吉贓少乃伏誅;淮以參政沔之弟,盜主守財至千萬,止杖,仍復其官,非不平而何?」太宗以問沔,沔頓首謝,於是切責沔,而知準為可用矣。
同是受賄案,祖吉伏誅,王淮卻因爲是當朝參知政事王沔的弟弟,只被打了板子,之後更官復原職。這的確是一件大不平之事。這件事之後,宋太宗更加信任寇凖,於當年四月,將寇凖擢升爲樞密副使,九月又爲同知院事。而王沔則是被罷去了參政之職。
有時候,講真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是需要勇氣的,史書上記載,寇凖為人「性樸忠,喜直言,苟有可言者,無所顧避」,所以時人對他還有一句評語,叫「寇某上殿,百僚股栗」。
但凡事皆有兩面,所謂言多必失,寇準雖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失察說錯的時候也會有,誇大偏激的時候也會有,此外,這種不討喜的性格,也常常讓他因此樹敵,比如他的上司張遜。當時寇凖是同知樞密院事,張遜是知樞密院事。級別上,寇凖是張遜的副手。但兩人相處不來,且都依仗自己深得宋太宗信任,互不相讓,多次在宋太宗面前為一些事情爭執不下,從而結怨愈深。
淳化四年的六月的一天,寇凖與另一位知樞密院事溫仲舒,從禁中出來,準備回家。兩人並轡而行,邊走邊聊,一切只如平常,卻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衝出一個「狂人」,迎着二人高呼萬歲。負責京城治安的右羽林大將軍、判左金吾王賓將此事上奏。奏章這樣寫道「民迎準馬首呼萬歲」,這樣的措辭頗有些問題,其一,「狂人」在奏章中變成了「民」,若是「狂人」高呼萬歲,也就不必認真,若是「民」,正常人高呼萬歲,那就是可以上升到謀逆了。其二,王賓的奏章只提了寇凖,對溫仲舒卻只字未提。若是對着兩人高呼萬歲,那幾乎可以肯定是在說瘋話,如果只對着一個人高呼萬歲,那就會多一種可能,不禁引人浮想。
而王賓的奏章寫成這樣,非是用詞不慎。而是確有原因。原來,宋太宗還在做晉王時,王賓與張遜都在晉王府供職。張遜又曾經保舉過王賓,二人私交很好。王賓知張遜與寇凖有隙,所以才在上奏的時候,有意針對寇凖。至於那個狂人的出現是有人刻意安排,還是純屬巧合,史書上沒有說。而王賓如此上奏,是他主動爲之,還是有張遜的授意在先,史書上也沒有說。但寇凖是一口認定張遜指使王賓陷害自己。這樣一來,也惹火了張遜,兩人在朝堂上互相攻訐。一番脣槍舌劍下來,張遜被貶官降職,寇凖被罷知青州。
說起來,對於有人高呼萬歲之事,宋太宗心中還是有數的,並沒有要大動肝火的意思。真正惹怒宋太宗的是寇準與張遜的互不相讓。宋太宗將兩人同時降職,責罰是第一義。但也不只是如此。特別是對於寇凖,雖是人才難得,但畢竟年輕氣盛。也許在宋太宗看來,他還需要多一些歷練。
所以,寇準離開京城後,宋太宗常常會想起他,在上朝的時候,或是退朝的時候,忽然沒來由地問道「寇準在青州樂乎」,左右的人被太宗忽然一問,不知所對,只得隨口應道:「青州是個好地方,寇準被派到青州是個美差,過的不會差。」可沒過幾日,宋太宗又問起同樣的話,左右的人揣測宋太宗有意將寇準召回,顯然多數人都不想過着「寇某上殿,百僚股栗」的日子,於是答道:「陛下顧念寇凖,常常想起他,但聽聞寇凖在青州卻是日日縱酒,不知道他是否也會想念陛下?」宋太宗聽到這樣的回答,便默然不再發問,一片沉默中,是心中失望,還是悵然有思,卻不是旁人所能揣測到的。
不過,雖說宋太宗身邊的人不喜歡寇準,說他在青州日日縱酒,但這些話也並非憑空捏造。寇準自被貶放青州以來,的確是常常會客宴飲。而且,他還有一個嗜好,喜歡柘枝舞。柘枝舞本是唐人大曲,至宋猶存。三聲鼓響後,一衆舞姬魚貫而入,她們頭戴胡帽,帽綴金鈴,隨著明快的鼓聲舞蹈起來,她們回旋往來,令人眼花撩亂,而舞步卻與鈴聲聲聲相應,妙不可言。據說這柘枝舞遍數極多,而寇準對柘枝舞的喜愛,則是到了「會客必舞柘枝,每舞必盡日」的程度,於是人送外號「柘枝顛」。
「雷捶柘枝鼓,雪擺胡騰衫」「大鼓當風舞柘枝」「柘枝初出鼓聲招,花鈿羅衫聳細腰。 」都是唐人對柘枝舞的描寫,從這些詩句中,我們大至可以想見柘枝舞的樣子,熱烈中全然的歡快,嫵媚中亦有豪放。想來寇凖喜歡柘枝舞,實在是合情合理的。對於他這樣一個特立獨行,且簡單直率的人,曼舞輕歌的節奏實在是太拖沓了些。而在青州,這個讓寇凖第一次感受到遷客際遇的地方,唯有如此歡快的鈴聲,如此急促的鼓點,才可以驅走心中的落寞。只是,當曲終人散之後,落寞又會襲上心頭。正如寇準在詩中所寫:海上秋添寂寞情,萬家煙樹暝重城。蕭蕭細雨遙天暮,獨向空樓聞笛聲。
(未完)
看完那這篇文章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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