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光誠兒時全家福合影。(圖片來源:合成圖 美國之聲)
無論如何也要逃出去
回到家中不久,陳光誠便意識到自己必須設法離開。軟禁的現實讓他清楚,若繼續被困在村中,只會面臨更嚴厲的控制與隨時可能發生的暴力。他開始暗中觀察周圍環境,留意每一名看守的站位、交接班時間與行動習慣,反覆思考任何可能的突破口。
起初,家人對此強烈反對。在他們看來,貿然出逃極度危險。一旦離開房屋與圍牆的遮蔽,在層層包圍之下,他隨時可能遭到圍堵,甚至遭遇更嚴重的後果。家人擔心,如果在逃離途中被打傷甚至失蹤,外界無人知曉真相。
然而,隨著毆打、威脅與限制不斷升級,現實已無法繼續忍受。袁偉靜逐漸意識到,繼續被困只會帶來更大的風險,最終同意配合出逃計畫。
與此同時,陳光誠的身體狀況急劇惡化。服刑期間患病卻未得到及時治療,回家後依然無法就醫。那段時間,他幾乎每個月都有半個月臥床不起,身體虛弱到難以行動。他清楚地意識到,如果此時不抓住機會,未來可能連逃離的體力都不再具備。
於是,夫妻二人開始長期、隱秘地策劃出逃。整整一年多時間,他們在嚴密監控之下反覆研究方案。
他們觀察每一名看守的作息與性格特徵,分析誰更鬆懈、誰更警覺;尋找監控死角與短暫的空隙;多次在夜深人靜時爬上屋頂,用腳步丈量屋頂與圍牆之間的距離,判斷翻越時所需時間與落腳位置。
每一個方案都會被反覆討論,比較利弊,推演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陳光誠在頭腦中不斷演練,從起身、轉身、翻牆、落地,到下一步藏身地點,甚至每一步腳該如何邁出,都反覆模擬,直至形成清晰路線。
這一過程中失敗無數。
有時看守突然轉頭或站起,他剛準備行動便不得不停止,只能假裝在院中查看花木生長情況,或佯裝走向水龍頭取水洗頭,以掩飾異常舉動。一次次臨近機會,又一次次被迫放棄。
他們甚至曾計畫挖地道逃離。地道已向前挖掘兩米多,卻最終被發現並填平。這一嘗試的失敗,讓看守警覺性進一步提高。
出逃仍在繼續籌劃,而時間也在一點點流逝。
與看守一牆之隔
在不斷的等待與反複試探之後,機會終於出現。
2012年4月20日上午接近11點時,看守在短暫的幾秒鐘內出現鬆懈。他們外出倒水,視線出現空檔。陳光誠迅速移動到自家院落一處看守無法直接看到的角落,短暫停留後,翻越了第一道院牆。
第一道牆並不算極高,大約兩米多,是自家與鄰居之間的隔牆。當地民居多為平房,設有樓梯通向屋頂,因此向上攀爬尚可完成,但翻下時則較為困難。
剛剛翻過鄰居家的院牆,正準備沿著平房樓梯移動時,鄰居恰好推門而入。情勢驟然緊張。他立即加快動作,攀上屋頂,仰面躺伏在平房頂上,使自己處於鄰居視線之外。
東側第二道牆明顯更高,超過四米。他只能憑藉雙手在牆縫間尋找支撐點,慢慢向下移動。一隻手鬆開,再挪另一隻手,身體貼著牆面緩緩下滑。
臨近地面時,仍有一米多高。由於體力已近極限,他失去支撐,重重跌落在地。
落地後,他迅速爬向一處預判的藏身點。南側不遠處設有看守據點,只要對方站起便可發現他。因此必須立即轉移。
他事先知道附近有三座豬圈。本可從門口進入,但當時發現通道無法使用,只能翻過豬圈矮牆跳入。進入後,他貼著牆根躺下,屏息傾聽。
隔著一堵豬圈牆,看守的聲音清晰可聞:有人交談,有人翻看手機簡訊,有人點燃打火機。聲音近在數米之內。他與看守之間,僅隔著一道牆。
沒有後退的可能
翻過數道豬圈圍牆後,他來到第五道牆前。這是一道南北走向的牆。牆北是一條大路,也是固定看守據點,數人常年緊盯此處,使其幾乎成為不可逾越的關卡。
就在此時,他忽然想到,當天清晨曾聽到村裡的拖拉機外出勞作。根據長期觀察,看守在拖拉機經過時會挪動椅子讓路,視線隨之短暫轉移。那幾秒鐘,或許是唯一機會。
他靜靜等待。
當晚6點多,拖拉機從東南方向駛回。隨著發動機聲漸近,他開始做好準備。拖拉機向東側駛來,隨後轉彎向西。果然,看守起身挪動凳子避讓。
就在這一瞬間,他迅速翻越高牆。雙手攀住牆頂,翻身騎上,再迅速躍下。必須在拖拉機完全駛過之前完成動作,否則對方回到原位便會發現異常。
然而,牆下並非平地。那是舊房倒塌後留下的碎石堆,大塊石頭散落其間,有的如葫蘆般大小,有的似茶壺般沈重。
落地時,他的右腳首先著地,正踩在一塊石頭上。劇痛瞬間襲來,鑽心刺骨。他隨即倒地,無法動彈。
那一刻,內心極為複雜。既然已成功逃至距家百餘尺之外,為何又在此受傷?在本就失明、行動艱難的情況下,再失去一隻腳的支撐,前路將更加危險。然而他清楚,已經沒有退路。無論如何,都只能繼續向前。
拖著受傷的右腳,他又艱難翻過兩道牆。
此時,他想到夜間流動崗哨,心中生出不安。擔心正面暴露,他又通過牆體缺口折返藏身。不到一分鐘,一名巡邏人員果然從南向北經過。若未及時隱藏,後果不堪設想。
雨停之後再度落下,淅淅瀝瀝。村中的公雞已開始報曉。他意識到不能再拖延。
他俯身貼地,用膝蓋與手肘支撐身體前行。右腳無法受力,只能拖行。
他慢慢爬過那條大路。越過大道,便接近村口。
臨近出口時,他聽見雨水敲擊塑料薄膜的聲音。經驗告訴他,看守在下雨時常會撐起塑料薄膜,在下面避雨休息。陳家周圍的看守便是如此。但他無法判斷眼前這片薄膜之下,究竟是村民堆放的物品,還是守衛正在把守的崗點。
按照慣常經驗,所有進出村口的路段都有人站崗。內心的好奇一度驅使他想伸手觸摸確認,但理智提醒他,一旦觸及到人,便意味著暴露。他最終克制住衝動,選擇避開。
雨聲與夜色交織,他繼續向前匍匐。
此時此刻,已不存在退回的可能。前方或許未知,或許危險,但那是唯一的方向。
20個小時的艱難旅程
就在那個雨夜,陳光誠沿著河邊的小路緩慢前行,最終抵達隔壁的西師古村。那裡與他家直線距離不過七八百米。然而這段並不算長的路程,他卻在繞行、躲避、等待與匍匐中耗費了近20個小時。期間連滾帶爬,數次跌倒,又一次次掙紮起身。
整個過程中,他既無食物,也未飲水。長時間的體力消耗與失血,使口腔極度乾渴,嘴裡黏膩發澀,彷彿吞嚥過糨糊一般。
進入西師古村後,他開始敲門求助。許多村民或許曾從門縫中看到他,卻因渾身泥水、衣衫破損、膝蓋與肘部擦傷纍纍而未能認出身份,有人甚至立即關門避開。
最終,一戶人家打開了門。開門的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婦女。她詢問來歷,他只簡短回答自己從東邊來,並請求給一點水。對方從自來水管接了約一升水遞給他,他一口氣飲盡。
隨後,這位村民按他指示,聯繫到七年前曾在維權過程中受其幫助的村民劉元成的妻子。
劉妻遠遠走來,步伐逐漸放慢,顯然在辨認來者身份。待走至約兩米處,他主動開口詢問她是否仍認得自己。對方遲疑片刻,表示未能認出。他說明身份後,她震驚不已,連聲詢問他如何逃出重重看守。
(待續)
看完那這篇文章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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