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顧人命 只有黨的利益(圖)
1958三年大饑荒的真相(二)
荒蕪的田地。(圖片來源:Adobe Stock)
強行徵購
在「大躍進」後期,隨著糧食嚴重短缺,上級普遍認定基層存在「瞞產私分」的問題,即認為生產隊和基層幹部並非產量不足,而是故意壓低數字、私自將糧食分給農民。在這一判斷之下,全國範圍內迅速展開了聲勢浩大的「反瞞產、反私分」運動。
楊繼繩指出,這一運動並非個別地區的極端行為,而是在全國範圍內普遍存在。各地不斷召開生產隊長會、會計會,要求基層幹部「報數」:究竟瞞了多少糧,糧食藏在什麼地方。如果無法交代,或被認定態度不端正,便立即遭到體罰和拷打,甚至被活活打死。
在甘肅通渭等地,當時甚至同時召開多個「反瞞產私分」會議。負責當地工作的縣委書記公開指示,如果群眾之間發生毆鬥,不要「潑冷水」制止,結果導致大量人員遭到殘酷毆打,不少人被當場打死。類似的記載,在楊繼繩的著作中屢見不鮮。
在信陽地區,楊繼繩曾實地採訪過一位姓余的農民。此人當年擔任生產隊會計,在公社召開的「反瞞產、反私分」會議上屢遭盤問。會上不斷追問:生產隊長已經交代私藏了多少萬斤糧食,糧食究竟放在哪裡?這名會計只能敷衍回答「正在查找」。下午又被追問糧食是否已經調運,只得回答「正在路上」。到晚上實在無法再編造,便遭到嚴重毆打。這種通過虛構糧食存在來應付上級檢查的情況,在當時並不罕見。
在「反瞞產、反私分」運動中,各地形成了大量殘酷的懲罰手段,種類多達數十種。四川一帶流行一種被稱為「洗毛芋」的刑罰,即將帶皮的芋頭放入水桶,用棍子反覆搗擊,直到外皮全部脫落,只剩下白色的芋頭。施刑時,三四個人圍成一圈,將受害者推來推去,直至其暈倒,甚至死亡。有的因心臟病發作當場死亡。
在甘肅,這種類似的刑罰被稱為「炒豆子」或「炒黃豆」。儘管各省之間並無交流,但懲罰方式卻高度相似。與「洗毛芋」「炒豆子」相比,活埋、「點天燈」等手段更加殘忍。「點天燈」是指從頭部點火,將人活活燒死。此外,還有對婦女實施性暴力的行為,包括用器物捅刺陰道等,手段極其殘酷。
對於這些暴行,楊繼繩強調,基層幹部並非不知道農村真實的糧食狀況。他們很清楚,農村實際上已經沒有糧食。然而,在上級看來,情況卻並非如此。由於1958年各地大量虛報高產,「衛星」頻頻升空,毛澤東一度還在思考糧食過多之後該如何處理。在這種背景下,糧食突然短缺被解釋為「階級鬥爭」和「兩條道路鬥爭」的體現,輿論也不斷強化這一認知。
在強大的政治壓力下,基層幹部被迫跟隨說假話。政治運動一旦展開,人性中惡劣的一面便被極度激發。是否動手打人,成為衡量政治立場的重要標準。不打人被視為右傾和消極,打人則被認為是進步和積極。那些拒絕施暴的幹部遭到排擠,而積極參與暴力的人反而得到提拔。這種情況,在全國各地普遍存在。
誰騙誰
在討論基層執行層面的暴行之外,問題最終指向中共中央的決策層:在這場災難中,究竟是誰欺騙了誰?長期以來,一種常見的說法認為,毛澤東只是被蒙在鼓裡,只瞭解局部情況,並不掌握全國的真實局勢。然而,楊繼繩認為,這一問題需要從具體人物和具體操作入手加以分析。
以四川為例,當時的最高領導人是中共西南局書記兼四川省委第一書記李井泉。關於李井泉是否直接製造具體造假事件,楊繼繩表示,現有材料難以確認他是否親手策劃了某一個具體假案,但從整體上看,四川的糧食數據系統性造假,與李井泉的態度密不可分。
在一次典型事件中,四川溫江地區上報了一個極為誇張的「高產衛星」。當時李井泉正在北京開會,《四川日報》準備報導此事,地委書記認為數據明顯造假,堅決反對刊登。但李井泉回到四川後,對這位地委書記進行了嚴厲批評,理由是《人民日報》已經刊登了相關報導。最終,《四川日報》也被迫跟進刊登。
從常識角度判斷,稍微具備農業知識的人都能意識到畝產萬斤的不可能性。若真有如此產量,糧食堆放在地面上至少應有一尺厚度,這一點肉眼即可辨別。因此,楊繼繩認為,李井泉不可能不清楚這些數字的虛假性。
華東師範大學歷史學教授楊奎松指出,「上有所好」是造假風氣蔓延的根源。在官僚體制中,上級考核下級主要依據數字,誰的數字高、誰的數據更符合中央口味,誰就更容易得到肯定和表揚。在這種機制下,沒有哪位省委書記願意讓自己的數據低於他人。於是,從最初的千斤級產量開始,各地互相攀比,不斷抬高數字,最終發展到動輒上萬斤的荒誕程度。這些數字的主要目的,並非反映現實,而是「給上面看」。
關於李井泉是否明知虛假仍堅持上報,楊繼繩指出,放「衛星」本身就是明知造假的行為。此外,毛澤東曾於1959年寫信給六級幹部,信件內容要求指標不要過高,密植要有節制,糧食消費應注意干稀搭配。這封信本應從省委一直傳達到生產隊層級,但李井泉卻將其扣壓,沒有傳達。
在李井泉看來,這封信屬於「潑冷水」「洩氣」的內容,不利於「大躍進」。在當時的政治語境中,只有毛澤東本人可以唱低調,其他人若表達謹慎態度,便會被視為右傾。即便毛澤東本人曾多次對浮誇風表示諷刺和警告,也未能改變基層和地方領導的判斷。
1959年春,中共中央還下發了兩個文件,允許擴大自留地,允許農民在家中飼養豬、雞、鴨等家禽。但在四川,這兩個文件同樣未被落實。李井泉堅持將糧食集中在公共食堂,而不是分配到農戶家中。廬山會議之後,他反而認為自己的做法「搞對頭了」。
此後,四川發生了極其嚴重的饑荒。據研究估計,四川因饑荒死亡人數高達一千萬人。楊繼繩認為,李井泉是否掌握具體死亡數字難以確認,但他不可能不知道大量餓死人的事實。新華社四川分社的老記者在採訪中親眼看到有人餓死在田間。吃觀音土、因腹脹而死的情況被寫入省委調查材料,人吃人的現像在四川也並非孤例。
儘管如此,李井泉並未因此受到追責,反而在政治上獲得晉升。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教授宋永毅指出,這正反映了個人權力與體制之間的關係。在缺乏監督的制度下,下級要麼不敢說真話,要麼主動說假話,將最高領導人引向更大的錯誤。李井泉正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正因為成功隱瞞了饑荒真相,並在關鍵時刻站隊正確,李井泉最終得到了政治回報。在廬山會議上,毛澤東否定了1959年春中央的調整政策,將其定性為右傾。李井泉此前的「押寶」因此被證明是正確的,他也隨之進入政治收穫期,晉升為政治局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