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衛平:當時就我一個人替胡耀邦說話(組圖)


聶衛平圍棋九段,於1月14日於北京病逝。(圖片來源: 視頻截圖)

按:2026年1月14日,圍棋九段、曾獲「棋聖」稱號的聶衛平去世,相關消息引發對其生平與人脈的關注。聶衛平生於1952年,10歲開始學棋,1976年獲全國圍棋個人賽冠軍,1979年入選國家隊,1982年被授予圍棋九段,1988年被授予「棋聖」稱號,中國圍棋協會名譽主席,著有《我的圍棋之路》《聶衛平談圍棋》《圍棋八大課題》《聶衛平自戰百局》等。2026年1月14日因病去世。

圍棋之外,聶衛平與多位政界及文化名人有過交往記錄,包括文革時期與習近平同學並稱「三平」;曾獲陳毅親自頒獎並維持忘年交;上世紀80年代末與胡耀邦有頻繁接觸;此外還與金庸結為棋友,金庸拜其為師並互稱忘年之交;其自述中也提到與彭麗媛等人的熟識。

聶衛平社交圈較廣,常與高幹子弟及文化名人往來,公開回憶中可見其「往來無白丁」的特點,多以圍棋為媒介。

本文《當時就我一個人替胡耀邦說話》為聶衛平回憶八十年代末往事的自述,其中涉及其參加春節聯歡晚會、探訪胡耀邦等情節。

聶衛平原文:當時就我一個人替胡耀邦說話


胡耀邦。(圖片來源: 公有領域 維基百科)

1989年的春節前夕,我正在上海比賽,這時接到胡耀邦的秘書從南寧打來的電話,約我去他那兒過春節。第四屆擂臺賽失利後,胡耀邦曾約過我,因去美國比賽沒有成行,這次我是一定要去的。

誰知正要動身,宋世雄突然給我打來電話,說希望我能參加春節晚會。我說我從來沒參加過,再說這種場合也不適合我。

他說,不,他代表十二億中國人希望我參加。

我說宋老師,你說得這麼重叫我怎麼辦呀?我只能參加了。我把這事告訴了胡耀邦,然後趕到北京。

我參加的這個節目和我們家有關。我家的小保姆得了血癌,我姐姐幫她治病,我們家還給她捐了錢。這事傳出去後也得到社會的捐助。這次中央電視臺把那個小保姆、我姐姐和我請到了直播現場,並由韋唯演唱了《愛的奉獻》,當時場上場下哭成一片,非常感人。

我也很激動,但忍住沒有掉淚。

第二天大年初一,不知為什麼全國飛機停飛,沒辦法,只能定初二的票,可南寧機場在修,不能降落,我只好先飛桂林,住了一晚,初三才坐火車趕到南寧。好在小孔已經帶著孩子先去了,沒有跟著折騰。

一見到耀邦叔叔,他就說春節晚會他看了,很感人,並叫我和他一起去參加廣西軍區為他舉辦的酒會。他說酒會本來早就要辦,為了等我才推到現在。他的意思是酒會上那些軍區領導肯定要向他敬酒,他本來喝得就很少,那時醫生也不讓他喝,我去了就可以幫他擋酒。我能喝酒耀邦叔叔是知道的,他還送過我很多好酒。在車上他對我說,你不僅是棋聖,還是酒仙,你今天一定能擋住他們。我果然不負耀邦叔叔的「重托」,頂住了那些司令政委們的「輪番轟炸」,沒有倒下,無愧於「酒仙」的稱號。

那段時間耀邦叔叔很少說話,我也不知道他想些什麼,但我看得出來,他的情緒不太好。我總想找點什麼事讓他開心一下,非常巧,我在報上看到姜昆來南寧演出的消息,我就找到他,

跟他說,姜昆,你不是個笑星嗎?今天把你畢生的本事都拿出來,把耀邦的情緒提高起來。姜昆真不錯,把耀邦叔叔說得哈哈大笑。

我覺得姜昆底下說的笑話比台上說的相聲更有意思。

在離開南寧前,耀邦叔叔和我鄭重其事地談了一次話。

他說,我們兩個是忘年之交,關係很不錯。你現在是越來越忙了,我呢,今後可能會不做什麼工作,越來越閒了。今後你不要再花很多時間來陪我了。

他講這話時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對耀邦叔叔好並不是因為他是中央首長,其實我和他的來往在他不當總書記時比當總書記時多得多。他當總書記時我只有兩次到北戴河和他一起度假,而他不當總書記後我跟他去了很多次,時間也長得多。誰知這次談話竟成了我們的訣別,沒過多久他就去世了,至今想起來仍令人感慨不已。這又使我想起和耀邦叔叔交往的另外幾件事來。

1985年,在範曾的介紹下,我加入了民盟。當時任總書記的胡耀邦從《人民日報》上看到了這條消息,這才知道我不是共產黨員。

他馬上打電話把我叫了去,一見面就問我,你怎麼不入黨而入民盟呢?

我說我以前寫過入黨申請書,可沒人理我;而民盟對我非常熱情主動。胡耀邦沒再說什麼。回去後,我很快就入了黨。按照黨章的規定,加入民盟的同時也可以加入共產黨。

還有一年財政部和國家體委聯合發了一個文件,把運動員的伙食標準分為一、二、三級,我們圍棋隊被降到最低一級。在他們看來下圍棋體力消耗最小。其實他們不懂。上海科研所做過調查,一場圍棋比賽一般需要七八個小時,所消耗的能量比踢一場足球大得多,所以圍棋運動員要吃得很好才行。他們那個標準不知根據什麼制定的。

在一次中央電視臺的直播節目中,記者問我,你最討厭的人是誰?我毫不猶豫地說,我最討厭的是那些不懂裝懂瞎指揮的領導。記者又問你能舉個例子嗎?我說可以,就把財政部和國家體委聯合發的那個文件說了。我為什麼敢那麼說呢?因為我問過胡耀邦,他說亂彈琴!誰降你們的伙食標準,就先降他們的。

後經我們的抵制,伙食標準才沒有降下來。

我是全國政協常委,在一次政協會上,我提出在全國中小學開設圍棋課的議案。這其實是陳老總的遺願。陳老總生前不止一次跟我講過,中國有四大文化遺產,琴、棋、書、畫。琴,小學有音樂課。書,有大字課。畫,有美術課。就棋沒有,小學應該有這麼個棋課。為此事我專門找過胡耀邦。他說你的建議非常非常好,中國早晚有一天要實現,但現在條件還不成熟。比如貴州,有二十萬小學老師參加考核,但大部分是民辦教師,根本談不上普及圍棋課,你先得普及師資,這才是最重要的。耀邦的這番話給我的印象極深,也使我知道貴州很窮。

還有一件事使我對胡耀邦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被稱為中國足球史上最慘痛的「五一九」那天,正是個星期日,下午三點我去人民大會堂和鄧小平打橋牌,同時參加的還有胡耀邦、萬里、王大明、王漢斌、丁關根等人。我和胡耀邦搭檔,在發牌過程中,胡耀邦忽然很隨便地問我,你對今天晚上的足球有什麼看法?我也很直率地回答說,晚上的足球沒有什麼實際意義,我們比香港水平高得多,而且是打平就可以出線,我估計最少贏兩個球。

胡耀邦一聽警覺起來,又追問了我一句,有你這樣想法的人在體委有多少?

我不假思索地說,我估計所有的體委負責同志都是這種想法。胡耀邦連聲說,不行,這樣不行!他放下牌,把秘書叫來,讓他馬上給當時的體委負責人打電話,說這場球不見得肯定能贏,要做好輸球的準備,特別要防止群眾鬧事,並要她和北京市公安局聯繫。秘書全都用筆記了下來。

我當時就在旁邊,耳聞目睹,心裡卻很不以為然。我想你不是總講實事求是、外行不能領導內行嘛,你今天可就有點外行了,這球還能輸嗎?你怎麼能讓人做這種準備?當然我沒敢說出來。

晚飯後,胡耀邦提議不打了,回去看球。大家也都很關心這場球,特別是鄧老爺子也是個足球迷,於是就散了。

回到圍棋隊,我就打開電視機,等裁判結束的哨音一響,我馬上想到胡耀邦是高,在全國大多數人的腦袋都在發熱時,他卻保持著高度的冷靜。

當時我還沒想到真的會鬧事,可事實證明當天晚上就有群眾上街鬧事,還放火燒了汽車

後胡耀邦跟我說,他的秘書打電話告訴李夢華後,李夢華馬上讓秘書給幾位副主任打了電話,傳達了總書記的指示。只是不知哪個環節出了疏忽,並沒有和北京市公安局聯繫,結果事件發生後,由於事先安排的警力不夠,搞得非常被動

這件事使我對胡耀邦更加敬佩了,他不僅預測到在那種過熱的情況下有可能輸球,而且看到由於當時物價上漲等原因,社會產生了不安定因素,很有可能會有人藉著輸球發洩心中的不滿情緒。果然這些都被他不幸言中。他不愧是一個偉大的政治家,有著超越一般人的思維和膽識。

「五一九」之後,曾雪麟(編者注:時任國足主教練)講過,他當時心理壓力非常大,打平了都無法答謝國人,非得大勝不可,還要打得好看才行。我想,如果當時國家體委能夠把胡耀邦的指示及時傳達給教練組,傳達給曾雪麟(從時間上講是完全可以的,胡耀邦是下午講的),給他們降降溫,卸下包袱,那麼比賽的結果會是另外一種情況了。

由於我經常和胡耀邦接觸,胡耀邦對國家體委的好多指示是由我轉達過去的;另外有人為了向中央反映情況也來找我,必要時我也如實轉達。我起的作用不過如此。可是有位記者在《兵敗漢城》一文中說,一個圍棋國手和中央領導人打橋牌時說了什麼,結果把女籃主教練給弄了下來。文章沒有直接點名,但顯然指的是我。這是不屬實的。

胡耀邦多次批評過國家女籃,說女籃基本功不行,教練有問題,要多練基本功。說了很多次後沒有效果,特別是輸給韓國好幾十分後,耀邦說要換教練,但沒說要撤職。這話確實是我轉達給體委的,總書記托我,我不能不轉達,並不是我向胡耀邦說了什麼「壞話」,致使胡耀邦做出這個指示的。

我是一有機會就盡量溝通中央領導和運動員的關係。我曾帶華以剛和鄧小平打橋牌,並讓他替我向老爺子敬酒。我也向鄧小平推薦劉小光,所以鄧小平專門請他吃飯。

還有一次我去西安參加被授予體育十佳的活動,第二天中午我和郎平、韓健坐一架班機返京。因為事先已經和胡耀邦約好去他那裡打牌,他們就派了一輛車來接我,正好也把郎平和韓健拉上。既然一起到了中南海,他們也希望能見見中央領導。我就和胡耀邦聯繫,說他們也是最佳運動員,為國爭過光,能不能接見一下。當時萬里也在,他們愉快地接見了郎平和韓健,並表揚了他們一番。

1986年12月31日,我又去人民大會堂打牌,當時有鄧小平、胡耀邦、萬里和鄧樸方。吃飯的時候,大家一起閒聊,很熱乎,這時鄧樸方突然對胡耀邦說:「耀邦叔叔,什麼事情都不重要,只有身體是最重要的,要多保重身體。」胡耀邦回答說:「我沒什麼,我這個人樂觀得很,身體沒有問題。」

我當時很奇怪,他們怎麼突然冒出這麼兩句話來,但也沒多想。

兩天之後,我和曹大元等人去哈爾濱參加一個活動,晚上出席了一個宴會,黑龍江省的很多領導也參加了。在宴會進行中,突然從廣播中收聽到胡耀邦辭職的消息,我當時就愣在那兒了。這時我想起兩天前鄧樸方和胡耀邦的談話,估計他們可能是已經知道了,但我從表面上一點也沒看出來。當時黑龍江省一些領導立刻就表態,緊跟中央,並對胡耀邦說了些不負責任的話。我聽後說,你們對胡耀邦瞭解得不夠深刻,我不贊成。我認為胡耀邦即使犯了錯誤,也是枝節的,他的主流是好的。當時就我一個人替胡耀邦說話,事實證明我講的是對的。

在和耀邦長期接觸中,我深深地感到他就是那種「進亦憂,退亦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人,我對他的人格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去世後,有一部分骨灰埋在江西的共青城。我每次去江西,都要到他的墓地去看看,給他送個花圈,以寄託我對他不盡的哀思。

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胡耀邦的這組數據,將永遠被歷史記住:

1978年改正45萬名「右派」,為其中失去公職的27萬人恢復公職,重新安排工作或安置生活。同時,對劃為「中右分子」和「反社會主義分子」的31.5萬人及其親屬也落實了政策。

為「土改」以來的「四類分子」(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壞分子)一律摘掉帽子,其子女不再視為地、富、反、壞家庭出身。這意味著全國數千萬公民以及他們的上億親屬不再貶為「賤民」,打入另冊。僅在農村,就有440多萬人被摘掉地主、富農帽子。

為全國71萬名小商、小販、小手工業者等恢復「勞動者」身份,不再視為資產階級工商業者。

為資本家發還被查抄的存款,恢復並補發被減扣的高薪,歸還被占用的私房,原工商業者在政治上與幹部、工人一視同仁。

為40萬國民黨起義人員、投誠人員落實政策,寬大釋放國民黨縣團以下黨政軍特人員,為去臺人員大陸家屬落實政策。

為「六十一人叛徒集團案」昭雪,為烏蘭夫、「內人黨」等「地方民族主義分子」摘帽,為藏族領袖崔科.頓珠才仁、桑頗.才旺仁增、江措林.土登格桑、邦達多吉等平反,寬大處理1959年西藏「參叛」人員,恢復公民權,政治上不受歧視。

對「文革」中以「反革命罪」判處死刑的10402人,以及因其他重案被處死的人組織複查,發現冤殺錯殺情況相當嚴重,予以糾正、改判和平反。

據不完全統計,從1978年至1982年底,全國共平反了300多萬名幹部的冤假錯案,47萬多名共產黨員恢復了黨籍,數以千萬計無辜受株連的幹部和群眾得到瞭解脫。

如此大規模的撥亂反正和平反冤假錯案,與社會各界實現歷史性的和解,把江山社稷的社會基礎幾乎重新打造了一遍。這種聲勢,這種氣氛,像春天解凍一樣,把49年以來積累起來的冰雪化為春水。

在這些令人驚訝的數字中,有人質疑胡耀邦改正得太多。對此,胡耀邦當即反問道:當初抓的時候,為什麼不嫌太多?

正是胡耀邦的這種道德、勇氣和歷史擔當,在短短的幾年之間,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這是一項走向文明的壯舉,這是人性回歸善良的開端,這是開啟人人可以自由呼吸、揚眉吐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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