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裡:眾神之山(圖)

至今忘不了十多年前初見梅裡雪山的情景。

從雲南中甸縣城(今香格里拉縣)出發,過金沙江,沿青藏高原東南邊緣一路爬升,越過海拔4000多米的白馬雪山埡口,在崇山峻嶺中顛簸了六個多小時後,我們進入了德欽縣境內,高原缺氧和旅途勞頓讓人混沌。

就在半夢半醒之間,車轉過一個彎,一片耀眼的雪光霎時照亮了整個車窗:一座金字塔形的雄偉雪山傲然聳立在雲端,晶瑩的冰川散發幽藍的光芒,白雲似哈達縈繞山間,山下點點的藏族村落猶如世外桃源,瀾滄江在峽谷中奔騰激盪……

那一瞬間,時間似乎停滯了,心中出奇的寧靜,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只覺人之渺小,而天地之大。見過無數美麗的雪山,但是如此震撼人心、讓人不禁流淚的還不曾有過。想起單位的一位老記者,一輩子無數次拍攝過梅裡雪山,退休前背著氧氣袋也要冒險翻山越嶺,只為最後看一次梅裡雪山。他說,之所以相看兩不厭,是因為每次面對梅裡雪山,靈魂都有一種安靜的感覺,那是心中的日月、夢中的香格里拉。

1933年,英國作家詹姆斯•希爾頓在其小說《消失的地平線》中,講述了四個西方人,因飛機失事,意外來到青藏高原東南邊緣地帶一個神秘所在——深藏在崇山峻嶺中的香格里拉。這裡有神聖的雪山、幽深的峽谷、飛舞的瀑布、被森林環繞的湖泊、徜徉在草原上的成群牛羊、淨如明鏡的天空、金碧輝煌的廟宇……美麗得讓人窒息。當時正是經濟大蕭條時期,世界籠罩在戰爭陰影中,西方民眾渴求心靈解脫,這部小說因此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從此,「香格里拉」一詞成為人間天堂的別稱。

後世的研究表明,從未到過藏區的希爾頓,其寫作的靈感和「香格里拉」原型,極可能來源於美籍奧地利探險家約瑟夫•洛克在雲南西北的探險經歷以及他在美國《國家地理雜誌》上發表的精彩照片和文章。1997年9月,雲南向世界宣布「香格里拉在迪慶」,主要論據就是,小說中的金字塔雪山,與梅裡雪山驚人的一致。

其實,論證是多餘的,在藏民的心目中,巍峨壯麗、神秘莫測的梅裡雪山,一直就是八瓣蓮花鋪地的世外桃源,其地位居於藏區八大神山之首。在藏族民間傳說中,梅裡雪山主峰卡瓦格博原是格薩爾王帳下一員驍勇無敵的戰將,白盔白甲,騎著白馬,忠誠地守護著一方山水,造福人民。因此,信仰藏傳佛教的藏民崇拜神山,認為轉山可以洗刷罪孽。梅裡雪山腳下長年可見來自各地的虔誠藏民,若逢藏歷羊年,香客們匍匐登山的場面,更是讓人嘆為觀止。

我們當年第一次到德欽時,正趕上轉山時節。縣城和飛來寺到處都是來自藏區各地的朝聖者,有的一大家人坐著東風大卡車而來,有的徒步磕長頭而來,經年累月,甚至傾其所有。他們衣衫襤褸,但言辭和面容卻是如此的恭謹謙卑,身體對物質的需求已至最低,精神卻如此強大。

十多年後,當我再次翻山越嶺,轉過那個熟悉的彎時,雪山一如初見時般超凡脫俗,彷彿亙古未變。我感覺自己再次被久違的寧靜所擊倒,似乎所有的俗世浮華都消散了。如今這裡建起了觀景臺,白塔巍峨,經幡舞動。不過,當年在此迎接我們的朋友已不知所蹤,面對雪山飲盡一碗青稞酒的豪情也不復存在。

出德欽縣城十餘公里,來到觀山最佳地點——飛來寺,當年幾間房屋的小站如今變成了一個熱鬧的集鎮:大大小小的酒店、客棧、青年旅社綿延了幾乎一整條街,街邊停滿了長途客車,八方遊客熙熙攘攘。

已是黃昏時分,金色的陽光透過群山,斜照在白塔、經幡和瑪尼堆之上,猶如聖光,純粹而莊嚴。倚欄望去,十三座平均海拔在6000米以上的雪峰連綿不絕,直插蒼穹。秀美如塔尖的是面茨姆峰,如手掌般佇立的是五冠神峰,偉岸威嚴的是將軍峰,在雲海中時隱時現的是金字塔狀的主峰卡瓦格博……

在凜冽的寒風下,大多數遊客都躲進了旅店。燃著松香的白塔下,一個膚色黝黑、風塵僕僕的朝聖者,卻面向神山,靜靜地打坐、誦經,物我兩忘。我雙手合十向他施禮,他微笑還禮,我們遂席地而坐,攀談起來。

原來,這是一個從四川藏區遠涉千里而來的喇嘛,有時步行,有時搭車,走了十來天才到,但旅途的艱辛卻難以磨滅他眼中那種聖徒的光芒。臨別,他送我們一個佛像挂件,祝福我們「扎西德勒」。手邊無以為贈,我只好從兜裡掏出幾粒巧克力,他微笑著收下。

除了朝聖者,近年來,越來越多的背包客和騎行者也加入了梅裡觀山的隊伍。飛來寺旁的滇藏公路上,沿途可見手舉「搭車」紙牌的背包客。兩名騎自行車的驢友,從麗江一路騎行而來,準備仿照電影《轉山》中的主人翁,在梅裡雪山小憩後,沿滇藏線騎行到拉薩。

梅裡雪山的神奇,在於它的神秘莫測、不可征服。自1902年開始,英國、日本、美國等多個國家的登山隊企圖征服這座海拔高度不足7000米的雪山。然而,歷時百年,數度攀登,竟然沒有一支登山隊成功登頂,因此,梅裡雪山至今仍是處女峰。

1991年,中日聯合登山隊對主峰發起了衝擊,宿營在距離頂峰僅幾百米的地方,等待沖頂。結果,深夜遭遇雪崩,十七名隊員全部遇難,長眠在卡瓦格博山上。離奇的是,七年之後,遇難者的遺體竟然「越過」山嵴,在雪山另一側的明永冰川上出現。

1996年2月,中日登山隊再次向頂峰發起衝擊,眼看即將成功登頂,但中國和日本的氣象部門都預報未來兩天會有暴雪。為避免1991年的慘劇再度發生,隊伍被迫下撤。然而,隊伍剛撤下山,就接到氣象部門的預報,印度洋的暖濕氣流把雲層吹走了,未來仍然是晴好天氣。重新登山已沒有可能,隊員們在飛來寺灌木叢中的十七勇士紀念碑前長跪不起。自此,國家明令禁止攀登梅裡雪山。

梅裡雪山的神奇,還在於它的終年雲霧繚繞、真容難睹。雖然十多年前兩次觀山,都有幸見到了日出,但我們仍懷著忐忑的心情,凌晨六點起床,等待梅裡雪山最美的風景——日照金山。

日出之前,天空清冷寒徹,月亮落進身後的山巒,天光掩藏了星辰,整個世界彷彿凍僵了。周遭的人越來越多,身後旅店的窗口和露台上也滿是人,但卻安靜異常,整個世界彷彿都在屏息等待奇蹟的降臨。

天色漸亮,突然,一束金色的陽光打在主峰卡瓦格博的峰巔。這束金色慢慢擴展開來,將整座雪峰染得金碧輝煌,鑲嵌在碧藍的天空之上。世界沸騰起來,頓時陽光明媚,一抹浮雲從山腳慢慢升起,如同向神山敬獻上潔白的哈達。

在《消失的地平線》中,主人翁最終迫於現實,離開了他心靈的聖殿——香格里拉。香格里拉從此消失在了茫茫群山之中,無從找尋。隨著旅遊業的迅猛發展,梅裡雪山也面臨著類似的困境。與十多年前相比,明永冰川已明顯退化,冰川顏色也從過去的幽藍或碧綠,變得有些發黑。這與大量遊客近距離觀賞冰川不無關係。在雪山深處的雨崩村,成群結隊的驢友使垃圾處理成了難題。梅裡雪山,有一天也會消失嗎?

小說中,作者不斷通過一位高壽、智慧的寺廟大喇嘛之口,向西方介紹中國傳統文化的「中庸」之道。這就是,對任何事情都保持一種適度的原則,即使對待歡樂和生命也不例外。或許,真正的香格里拉,只存乎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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