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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種曲》的前世今生

2012-09-07 00:15 作者:肖伊緋 桌面版 简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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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前,江蘇常熟人毛晉開始按頁以黃金作價收購宋版圖書。家族祖輩留給他的千畝良田,後來變作了他書齋裡的一頁頁故紙古卷,以及他自己整理刻印的各式書籍。他死後不到三百年,不用說宋版書更加的難求、幾乎杳絕塵寰,即使是他當年校輯刻印的圖書也已成為善本——他的書齋名號「汲古閣」成為金字招牌,「汲古閣」刻印的各類圖書也成為當時代讀書人的新貴。「汲古閣訂」《六十種曲》就是這新貴中的一員,在20世紀上半葉已屬鳳毛麟角,難得一現。

「汲古閣訂」《六十種曲》是中國戲曲史上最早的傳奇總集,也是規模最大的戲曲總集。《六十種曲》編於明代崇禎年間,分6帙,在3年內陸續出齊。初印本沒有總名稱,而是在每帙第一種的扉頁上題「繡刻演劇十本」,每一種又題「繡刻某某記定本」,所以也有人稱這部書為《繡刻演劇十本》,或《繡刻演劇》。到清代康熙年間重印時,6套同時出齊,才有了《六十種曲》這一總標題式的書名稱謂。書中收集《琵琶記》等傳奇作品59種,雜劇《西廂記》1種,共60種。這套書之所以口碑甚佳,刊行後三百年間備受推崇的根本原因,在於選收劇目基本體現了明代以來的戲曲傳統與文化高度,成為一部里程碑式的明代戲曲總集。

明代戲曲創作異常繁盛,僅就傳奇而言,有目可查者就多到九百五十種(此據傅惜華《明代傳奇全目》)。《六十種曲》編者披沙揀金,兼顧種種因素,選輯其中最為流行的六十種成集,使讀者嘆為觀止,宋元明三代劇作精華盡收眼底。從選收的劇目看,「荊、劉、拜、殺」和《琵琶記》是宋元南戲的傳世名篇,對傳奇的發展產生過巨大的影響。明人的作品則選收了戲曲巨匠湯顯祖的全部作品,還有《浣紗記》、《繡襦記》、《鳴鳳記》、《玉玦記》、《玉簪記》等,都堪稱為明傳奇中的精品;有的作品雖非上乘之作,但是各具特色,如《西樓記》、《義俠記》、《鸞鎞記》、《蕉帕記》、《錦箋記》等,嚴奉曲律,音韻協調;《玉鏡記》、《獅吼記》、《東郭記》等,詼諧幽默,機趣橫生。《六十種曲》所輯選劇目,大都是當時廣泛傳唱的場上之作,幾乎每個劇都有精彩的折子成為昆曲的保留劇目,傳演不衰。

正因為如此,研究中國戲曲、醉心戲曲欣賞的國人,無論專家學者還是資深票友,都以案頭櫥中備一套《六十種曲》為榮為樂。但時至20世紀上半葉,人們尋求完整的一套明代初刻初印《六十種曲》的難度,與當年毛晉按頁以黃金作價搜求宋版書的難度相當,成了一種可遇不可求的奢侈與夢想。

曲學大師吳梅曾對之感慨說,六十種曲,以汲古初印者為佳,其後修板覆印往往上下葉倒誤,幾不可讀矣。余藏本亦修板後印。當時吳氏「奢摩他室曲叢」藏書已頗具規模,其「百嘉室」也以擁有一百種明代嘉靖刊本的藏書規模而名揚海內;即便如此,吳氏對《六十種曲》原刊本也只得望書興嘆,也只是收藏了清康熙、道光年間的重刻重印本而已。他的弟子盧前對此也深有同感,也曾提到,少時治曲,求毛刻六十種,遍訪諸坊肆不可蹤跡。後於役蜀中移硯河南,合所購者始成完帙,而漫漶乖逆,不能卒讀。本來藏書頗具規模,曾廣搜明清各類曲學文獻的盧氏輾轉南京、四川、河南等地,多年之後所購齊的《六十種曲》也不過是重刻重印本,仍然是「不能卒讀」的不佳版本。

《六十種曲》這種聲名遠播,卻難得一窺全貌的情況,除了吳梅、盧前等曲學研究者的感同身受之外,也同樣引起了包括鄭振鐸、葉恭綽、馬隅卿、徐森玉等藏書家、學者、文化研究者在內的眾多同道的廣泛關注。他們共同探討、發起、呼籲和直接參與了後來開明書店重新排印《六十種曲》的文化盛舉。

1935年5月,開明書店編譯所正式公布刊一則「排印六十種曲緣起」的告示。文中末段聲稱:我們為彌補這個缺憾起見,特地把六十種曲排印出來。我們並不用各種傳奇的其他本子來校勘,要這樣做,原是很容易的事情;我們訪求了許多部的六十種曲,拿來互相核對,把脫漏處補足,把錯誤處訂正,遇到疑惑難決的時候,就通信請教藏有初印本的收藏家。除此以外,我們又加了一番斷句的工夫。於是這部大匯刻換上了一副新裝,以頁數計,卻比較木刻本少了一半;研究傳奇的人就有了完善而且簡便的本子。這只是微薄的勞力,但我們相信化去這一點勞力決不是無意義的。

可以看到,一部旨在復原「汲古閣訂」《六十種曲》原貌,且方便研究者簡便閱讀的「新善本」,在開明書店的傾力打造、國內眾多專家學者的全力支持下,行將誕生。事實上,這則公告就刊登於當年(1935)的《六十種曲樣本》中,按照樣本中的約定,當年八月、十月、十二月底,開明書店以每次各出兩函每函十冊,三次共印製六函六十冊的規模將出齊全套《六十種曲》排印本。

這樣一部當時拿金條銀元也購置不齊的《六十種曲》,只需在開明書店的排印本中,就基本可以一窺全貌,一睹真容。當時全套的售價只需三十六元,而且如果持《六十種曲樣本》進行預訂的話,還可以拿到五折的折扣,只需區區十八元而已。按照總共六十冊一套來計算,預訂價格每本僅僅只需三毛錢。鉛字排印的現代技術,出版機構的遠見卓識,海內外的學術資源整合,最終促成了讓研究者、票友、普通讀者都能分享的文化大餐,「好看不貴」的現代精神把那些深鎖高閣、沉埋灰燼中的珍本重現人間。

吳梅為此題寫了《六十種曲》的總書名及每冊戲曲名目,並為之題詞盛讚。除了將他曾經的望書興嘆抒發一二之外,他特別提到:開明主人先得我心,精校印行,自是研討南詞者如入靈寳山,可遍讀未見書矣。末了,他還特別以一支曲詞表達了感懷。其弟子盧前也在題詞中興奮的透露,他參與書籍策劃時的情形,他寫道:既來海上,值丏尊、錫琛二兄,知開明有校印此書之議,因慫恿成之。他也以一支曲詞表達了欣喜之情,並自豪的聲稱曾參與此書策劃的經歷是「亦它日藝林談料也」。鄭振鐸的題詞則更難掩激動喜悅之情,他盛讚此書為開明書店的「扛鼎之作」,並羅列了此書編輯操作環節上的精英譜,有「葉聖陶、胡墨林、王伯祥、徐調孚」等,對這些出版界同道同仁的鼎力合作致以由衷敬意;最後,他斷言「今後元明戲曲史之研究者,當以此書為必備之籍」。

葉恭綽也欣然題詞,曰「開明斯舉有功於斯道,此書之印行,至深欣躍」。詞學家夏敬觀更在題詞中提到「不特顧曲者所宜購備,其裨益文苑豈淺鮮哉?」龍沐勛也深表同感,題詞曰「詞山曲海大啟寳藏,所以沾溉吾儕者,正日出而未有已也」。這些來自社會各界,或藏書家或曲學家,或詞學家或出版家們的盛讚與感懷,在當年開明書店一冊《六十種曲》的預約樣本中一一呈現。這本薄薄的樣本冊子兼預訂憑證,不但是一份出版史料的生動見證,更是一張中國百年古籍整理史的珍貴存照。

一部古籍的前世今生,在歷史與文化的顯微鏡下,格外清晰的展現著國運興衰與文化變遷。《六十種曲》這部三百年間從盛名遠播到難得全貌的著名古籍,在經歷了明末清初的戰亂衝擊中,本已趨於湮沒。但清初的戲曲繁盛,又給這樣的古藉以苟延殘喘的歷史機遇,重刻重印的水平雖然差訛很多,但畢竟也從客觀上起到了部分保存與延續書籍內容的作用。到了20世紀上半葉,新文化運動的興起讓學者們重新關注戲曲藝術的文化標本意義,戲曲史、戲曲版本學及曲學本身的研究需求日益高漲;在這種情勢下,就不難理解像開明書店這樣的現代出版機構傾力重印《六十種曲》的文化訴求所在。在經歷三百年各式各樣的衝擊與機遇之後,《六十種曲》就這樣在20世紀上半葉開始破繭化蝶、重獲新生。

事實上,也正是在當年重要參與者鄭振鐸等人的提議與推動之下,集合全國古籍收藏資源與古籍整理人才資源之合力,經過1955年文學古籍刊行社、1958年、1982年中華書局的再次修訂重印,《六十種曲》早已走出高閣深櫥,為廣大戲曲研究者與愛好者所熟知。一部古籍的前世今生就這樣翩然轉換,《六十種曲》從異常珍罕的秘本化身為天下公器,成為中國文化典籍中的一塊常青園地。

可以想像,一部殘缺不全的明代「汲古閣」原刊本《六十種曲》、一套拼湊完備但卻謬誤甚多的清代重刊本《六十種曲》、一整套開明書店排印重編的《六十種曲》以及1955年文學古籍刊行社、1958年、1982年中華書局的再次修訂重印、更臻完美的《六十種曲》,集合在一起時的觀感若何?三百年間,圍繞這一部古籍展開的種種搜求、編校與刊行等等事件,難道僅僅是一樁出版史上的公案?這又何嘗不是另一部縮微版的中國文化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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