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讀陸游:憤激的、悲情的、閑適的(二)(圖)

二、傷心橋下春波綠——悲情的陸游

陸游不光政治上不得志,情感上也很不得意。陸游從小與舅父的女兒唐琬青梅竹馬,二十歲時娶進家門,婚後兩人情感更加親密要好。但陸游的母親硬是插了一腳,來了個棒打鴛鴦,生生的要二人另行嫁娶,拆散了事。陸、唐二人雖苦苦哀求,最終結局還是「執手相看淚眼」。這不能不說是一記沉悶的打擊。據說陸游的母親之所以這樣狠心是因為唐琬沒有生育,這關係可就大了。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斷了香火是最要不得的。可見封建禮教對女性的戕害。唐琬被趕出陸家以後,嫁了趙士程,陸游也另娶王氏為妻。表面上這段感情畫上了句號,實際上是個省略號。十年後的一個春天,31歲的陸游滿懷憂鬱的心情獨自一人漫遊山陰城瀋家花園。正當他獨坐獨飲,借酒澆愁之時,突然他意外地看見了唐婉及其改嫁後的丈夫趙士程。陸游愣了,放下酒杯準備走,這時唐婉徵得趙士程的同意,給他送來一杯酒,陸游看到唐婉這一舉動,兩行熱淚淒然而下,在粉牆上寫就被稱為千古絕唱的《釵頭鳳》:

紅酥手,黃滕酒,
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風惡,歡情薄,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
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閑池閣,
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莫!莫!莫!

黃滕酒是指用黃紙封口的酒,鮫綃是指絲帕。漫道離愁別恨很痛苦,這樣的邂逅實則更痛苦。兩個原本很相愛的人,經歷了幾年的離索之苦卻不期而遇了,往日的歡情,往日的愁緒,齊齊的湧上心頭,別有一般滋味。春如舊而花已凋謝,望著眼前的你猶如望著宮牆裡的春柳,近在眼前卻遠在天涯,這是誰的錯呀?!閑置的池閣如今再也照不見我們約會的身影了,只有瘦削的人兒,白白地對著寫滿誓言而又無處寄託的情書暗自流淚。詞中不見「恨」、「怨」字樣,恨怨之情卻充斥其中,真可謂不著一字,盡得****!唐琬看後也是百感交集,回了一首《釵頭鳳》:

世情薄,人情惡,
雨送黃昏花易落。
曉風乾,淚痕殘。
欲箋心事,獨語斜闌。
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
病魂常似鞦韆索。
角聲寒,夜闌珊。
怕人尋問,咽淚裝歡。
瞞,瞞,瞞!

從「欲箋心事」可以看出,唐琬雖改嫁給了趙士程,心裏還是想著前夫,只是迫於輿論壓力,她不敢表露罷了。獨語也好,裝歡也罷,唐琬的心情就是一個字:難!所能做也只一個字:瞞!而結果也是鬱結而終。往大處說,唐琬的死是封建禮教惹的禍,往小處說,就是陸游母親一手導演的悲劇!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四十四年後,陸游重遊瀋園時又寫了兩首悼亡詩,就是《瀋園二首》

其一
城上斜陽畫角哀,瀋園非復舊池臺。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其二
夢斷香消四十年,瀋園柳老不吹綿。
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前一首詩以斜陽和彩繪的管樂器畫角開頭,把人帶進了一種悲哀的世界情調中。他到瀋園去尋找曾經留有芳蹤的舊池臺,但是時隔太久,連池臺都不可辨認了。橋是傷心橋,橋下的春波綠水,曾經照見過「翩若驚鴻」的凌波仙子的倩影。詩人此番遊園,潛意識裡是在尋找美麗的過去,在尋找一種青春幻覺。第二首實則是生者與死者的精神對話。前妻離世已四十餘年了,瀋園的楊柳也老的不能再開花飛絮了,我這把老骨頭啊,也即將化作會稽山的泥土了,可我割不斷那線情思,想起過去在這裡偶遇,不覺泫然落淚。

梁啟超在讀陸游的愛國詩後,曾說「亙古男兒一放翁」,但不知讀了陸游的愛情詩後又作評語?如果說《釵頭鳳》裡二人不期而遇時,還未忘昔日山盟、還有難托的錦書發散著生命熱力的話,那麼《瀋園二首》在吊遺蹤時,已感到香消為土、柳老無綿的生命極限了。在生命極限處,愛在延伸著那份永恆的價值,這是《瀋園二首》留給後人的思考,是陸游愛情詩詞的亙古魅力和之所以被稱為千古絕唱的原因所在。

三、從今若許閑乘月,——閑適的陸游

雖說詩人愛國之心至老不衰,但朝廷力主議和,他也無可奈何,罷官退居山陰後,與農民接觸更近了一些,有時還親自參加勞動。在陸游的詩詞裡就表現出了一種難得的「閑適」色調,如《臨安春雨初霽》:

世味年來薄似紗,
誰令騎馬客京華?
小樓一夜聽春雨,
深巷明朝賣杏花。
矮紙斜行閑作草,
晴窗細乳戲分茶。
素衣莫起風塵嘆,
猶及清明可到家。

這首詩恬淡清新,中間兩聯對仗極為工整。頸聯尤其別緻,杏花、矮紙,羈旅他鄉,倍感世態炎涼,一「閑」字,一「戲」字,百無聊賴之中自然生發出「清明可到家」的思鄉之情,讓人遐想。但這首詩格調卻不見一點「鄉愁」之纏綿,「素衣莫起風塵嘆」,將要返鄉的喜悅輕輕撥開了這點點愁思而來了聽春雨的閑適心情,悲涼卻不淒苦。閑適的心境使得鄉野風景和鄉間的風俗都流入詩人筆下,成了詩人創作的素材。又如:《遊山西村》

莫笑農家臘酒渾,
豐年留客足雞豚。
山重水復疑無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簫鼓追隨春社近,
衣冠簡樸古風存。
從今若許閑乘月,
柱杖無時夜叩門。

鄉村的美景,民風的淳樸,詩人乘月閑游,樂在其中。悠悠然柱著枴杖遊玩,山重水復,柳暗花明,有著驚喜無窮的意趣。對仗工整、平仄合律,就不屑細說。其中頸聯還是家喻戶曉的名句呢。

陸游是一位愛國詩人,但其愛國抱負不得實現,鬱悶於中,所以他的詩詞裡有一種憤激之氣概。陸游是一顆多情的種子,但命運卻總跟他過不去,所以他的詩詞還有著一種悲情的基調。陸遊走近農民,走地農村,所以他的詩詞裡又有著一種閑適的雅趣和一種與世無爭的閑情。陸游一生創作甚豐,共寫了一萬三千多首詩詞,經作者本人改寫刪除,尚有九千多首傳世。綜觀陸游詩詞的語言,無不渾然天成,沒有絲毫彫琢之跡。愛國詩詞以英雄氣概感染人,愛情詩詞以真情實意打動人,田園詩詞以清雅意趣熏陶人,全是情、趣、意的自然流露,比著意彫琢的詩更美,更感人,此其一。其二,陸游創作的詩詞出自他親身的經歷,飽含著他的生活感受,是那些逞才摛藻的作品所無法比擬的。所以說,好詩來源於生活,又貴在清新自然無彫琢之嫌,這是初學寫詩的人要注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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