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永遠餵不飽的鄉愁

如果回國去,除去看親人朋友外,我最想做什麼?一個字,「吃!」兩個字,「小吃。」

我是一個喜歡吃的人,然不愛大菜,單單中意各地小食,外出去旅行,看景倒變得不那麼認真,照幾張照片交差了事,算是到此一遊,而收羅當地小吃,倒是眼睛睜得好大。

海南的新鮮椰子不錯,在內地吃個稀罕,可真到了遍地椰樹的時候,反倒失了興趣,所謂吃的不過是個新鮮。海島留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金銀小饅頭。那是一道飯後甜點,金饅頭用油炸成金黃色,銀饅頭則是簡單的蒸熟,然後蘸著煉乳吃。其實在全國很多地方都有這道甜點,我卻獨對海南的唸唸不忘,原因是它的金銀小饅頭是加了當地特有的蜜花釀的蜜,而炸的油則是海南特有的棕櫚油的緣故,這樣獨特的一道菜譜,還真不是簡單模仿得來的。

因為生在北方,我愛吃麵食,幾天不吃點跟面有關的東西,胃就患起了鄉思,順帶著對澱粉類的東西也情有獨鍾,比如板栗就數其中一種。秋天板栗上市的季節,很多城市都可以買到糖炒板栗。有人說吃得嘴黑手黑,心裏十分快樂。我卻不然,特別是坐在回家的車上吃的時候,手粘粘的,十分不便。有一年出差南京。正是栗子飄香時節,南京城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有賣糖炒板栗的,買了一斤吃將起來,半袋吃完,居然手不粘,嘴不黑,而味道也十分甘美,原來它的不同在於炒的時候用粗沙,卻不放糖,下面的火用柴而不是炭,用均勻的火候慢慢炒來,才有了吃時的滿口餘香。

到了南京不去夫子廟肯定是會遺憾的,那裡有很多正宗的南京小吃,我愛的不是鹽水鴨,紫米小湯圓,卻是江米塞藕。這道小食並無特別之處,不過是把糯米放進藕裡蒸熟,到吃的時候一片片切開,可因為媽媽曾經為我們做過,後來嫌麻煩不肯再做,所以才讓我格外想念它,吃的時候蘸著兒時的甜美回憶,一口一個微笑。

因不喜葷腥,故而我對素食很有親切感,去安慶的時候,當地的朋友一大早帶我們去有名的迎江茶樓品嚐素菜。迎江寺的素菜十分有名,且相當有歷史,據說是徽幫素菜的起源地之一。其中素包子是我最愛,鮮嫩爽口,吃了打嘴不放。以前總覺得奇怪,和尚尼姑們天天吃素,怎麼還有胖大和尚一說?自從吃了那素鴨,素雞後,謎底才徹底解開。到北美後,看到居然有素火雞賣,不禁大笑,吃的文化,原本天下是一家呀!(

北京是中國的首都,我看論美食也不在話下,近水樓臺先得月,不把北京的小吃吃個遍,實在愧對我」美食家」的稱號。為了吃,我和同事曾不辭勞苦,輾轉騎車一個小時到一條偏僻的小巷子去買它的核桃糕吃,只因為通常的核桃糕,核桃發軟發苦,而這家的卻又脆又香,為了這一口,北京特有的大風裡騎上一個小時的車也變得可以忍受了,這種為了吃而不怕辛苦的精神,實在讓我自己都佩服得五體投地。

北京最讓我留戀的是王府井,那裡的店舖,幾乎網羅了全國各地所有的名小吃,但我卻依然要去天津的十八街去買十八街麻花,原因就是別處賣的,總是多了那麼一點糖和那麼一點油。而最愛吃的北京小吃說來令人難以置信,不過是街頭賣的盆糕,因為蒸的時候加了我喜歡的糯米粉和芸豆。

我的父母來自江南,所以我骨子裡的一部分血都是由糯米變成的,而在北方的幾年生活,又讓我對芸豆產生了感情,它的個大,肉厚軟而略帶黏性,而不同於南方的紅小豆,味道再好也覺得發乾發澀。北京的盆糕有了我愛的糯米和芸豆,又有著那股子熱騰騰的市井味,在冬天吃來,最是窩心。

中國的幾大菜系,粵菜不能不提,它的早茶總是吃不厭,但到底是清淡了些,不如湘菜,川菜夠味,尤其是湘菜,因為我先生是湖南人,吃起來更是有一種親切感。

火宮殿是湘菜在外地開花結出的好果子,吃過的人都對它蒸魚的鮮嫩,泥鰍的麻辣好味道有印象。那股子湘菜特有的潑辣勁,第一次吃的時候,麻的我只哆嗦。

人家總說,館子裡的菜不地道,要迎合南北的口味,這點我同意,五元雞吃過很多,比起我婆婆做的,總是差十萬八千里。

每年春節,我們都會在三十前趕回去,婆婆總會殺幾隻雞給我,我們住幾天,就殺幾隻雞。

印象最深的是婆婆的手,盤根錯節,粗糙的就像每年火塘裡燒的籽松根一樣。那籽松根,取其諧音,希望子孫越發越多,家族也越來越興旺,通常這樹根要燒到十五去,燒的時間越持久,說明子子孫孫越多。老樹根旁邊,是婆婆的水煙袋,她總會咕嚕咕嚕地抽上一口,讓身子暖和一下,也增加點力氣,然後到外面一口氣把所有的雞毛拔完。婆婆一生辛苦,那粗糙的手就是證明,這樣的手拔起雞毛來,最細小的毛都逃不過。

這些用五穀雜糧慢慢餵大的雞,在屋角的火塘上吊一個罐子,用小火從頭晚墩起,煮開後,加入蓮子,紅棗,熟地,黨參,桂元,荔枝等,一直煨到第二天中午,就憑了這個火侯,都可以想像有多好吃。晚上婆婆還會給我煮當歸紅棗湯,我怕苦不肯喝,她就換上蜜棗,一定要看著我喝下去。

其實每次回去,因時間有限,不過耽擱三兩天時間,可回去後一照鏡子,總會發現氣色特別好,白裡透粉。讓我不由得會想起婆婆,她不善言辭,卻用最樸實的方式,讓我感受到她的善良和淳樸。

出國以後,特別是這幾年移民漸漸多了起來,市場活躍,中國菜很容易吃到,有的做得相當不錯,而中國食品也越來越豐富,以至於有人說,國外生活真好,掙的是外幣,吃的卻是地道的中國食品,在華人聚集的地區如多倫多、溫哥華等城市,說中文也可以活得下去,這些我都同意,可是我卻不能把盤旋在心頭的鄉愁沖走。

我想念的是什麼呢?周圍的語言五花八門,捲著舌頭的印度英語,嚴謹的牛津英語,客家話,上海話,真是數不過來,來來往往的,是陌生的面孔,不熟悉的語言。

我恍然大悟,原來魂牽夢繞的是親切的鄉音,那是我在陌生的人群裡最先搜尋的一部分,是它讓我在異國他鄉不再感到孤單和寂寞。坐在鄉音圍繞裡,哪怕說的是粗口,也有著蘭州牛肉麵上的那一杓辣子一樣的痛快淋漓,而親人溫暖的關懷,就是飯後的那道甜點,讓我一直甜到心裏去。

有一句話說,男人的心離胃最近,原來我的鄉愁也是。

我那彷徨無助的胃,不得不像我接受西方文化那樣,慢慢接受乳酪和烤麵包片,可是在親人的桌子上,它才會快樂地唱起歌,最原始最真實地感到了飢餓,如同我永遠餵不飽的鄉愁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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