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四害」運動是一幕鬧劇

"四害"運動是大躍進中的一幕,它以鬧劇的形式深刻留在人們的記憶中。那時十歲以上的小學生被視為"除四害"的生力軍,老鼠、麻雀、蒼蠅、蚊子是四害,要把它們消滅光。每個學生都有任務指標,要上交若干個老鼠尾巴、麻雀爪子和蒼蠅或蠅蛹,消滅多少個蚊子無法統計,只要自己報個數就行。學生的書包裡、課桌上、老師的講台上到處都是麻雀腿、老鼠尾巴、還有讓人噁心蒼蠅和大蛆。乾淨的教室一時間變成了"四害"肢體展覽室。除四害多的受表揚,少的要挨批評。

放學後,孩子們到處找老鼠洞,登梯子上房掏家雀兒,到糞堆上挖蠅蛹,忙個不停,顧不上寫作業,更沒有時間玩耍。有一天,家裡的大人都去參加大躍進去了,一幫孩子在我家裡折騰開了。大哥(堂兄)在我家倉房的牆角處發現一個老鼠洞,他在洞口放上一個夾子,幾個孩子躲在遠處偷偷,左等右等老鼠就是不出來。有人想出了辦法,往老鼠洞裡灌水。於是我們找來臉盆、水桶,把水缸裡的水都灌進了老鼠洞,洞裡已經灌滿了水,老鼠還是不出來,有人說,可能是淹死在裡面了。於是又想出了新招:用鐵鍬挖,這一招還真管用,挖出了一窩沒長毛的白白嫩嫩的老鼠崽兒。孩子們像戰場上的戰士打了勝仗、繳獲到了戰利品一樣高興,歡呼雀躍。這時爺爺回來了,見我們滿身污泥又蹦又跳、又喊又叫,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到倉房一看,牆根處一個大坑,地上污泥濁水無法立足。爺爺勃然大怒:"這幫小兔崽子,你們把房子挖塌了,把你們砸在裡面怎麼辦?再敢在屋裡挖老鼠洞打斷你們的腿!都給我滾!"孩子們灰溜溜地走了,我心裏有點憤憤不平:"老頑固、落後份子。"

蹬梯子上房掏家雀兒,用彈弓子打家雀兒是男孩子的專利。我上交的麻雀腿都是堂兄送給我的。大哥敢登梯子上房,他在頂上掏,我在底下扶梯子,並抬頭望著他,期盼著能掏到一窩家雀兒崽兒。可是,爺爺老是和我們做對兒,如果讓他看見準是一頓臭罵。不是怕從梯子上掉下來摔壞了胳膊腿,就是怕把房檐子弄壞,屋裡漏雨。但是,他支持我們打蒼蠅、蚊子,還給我和大哥倆一人做了一個蒼蠅拍,叫我們把蒼蠅、蚊子消滅光。我們嫌打蒼蠅太慢,便到糞堆裡去挖蠅蛹,在又髒又臭的糞堆上一鍬挖下去,翻出無數個蠅蛹(大蛆),用小棍兒夾住,一個一個地裝在瓶子裡,交給老師。

既然是運動就得轟轟烈烈,全民動員,男女老少齊上陣。學校停課,社員停工,要打一場除四害殲滅戰。村裡家家戶戶的牆上貼滿了大標語:"除四害、講衛生"、"徹底消滅麻雀、老鼠、蒼蠅、蚊子"。學生和社員在一起敲著洗臉盆和其它鐵器,高喊口號,繞著村子來回走。說是要把麻雀轟走,不讓它在我們村安家落戶。看見一群家雀兒落在樹上,拿出魚網,向樹上撒去,網還沒落在樹上,家雀兒都飛了,還得上樹去摘魚網。

我老舅被譽為捉麻雀能手。他發現生產隊的馬號裡是麻雀的老巢,它們白天偷吃馬槽子裡剩下的精飼料和草垛上及散落在地上的草籽,夜間躲在馬號的屋檐下。吃完晚飯天黑的時候,老舅約上一個同伴,扛著梯子,拎著馬燈(有玻璃罩的手提煤油燈),還拿了一個破布袋子,到馬號去抓家雀兒。我們那地方說晚上看不見路的人是"雀蒙眼",可能就是源於麻雀夜間看不見東西不能飛。老舅登上梯子,舉著馬燈往屋檐下一照,大喜過望,家雀一個挨一個、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裡。他倆就像揀土豆一樣往口袋裡揀,一會兒功夫口袋就裝滿了,大約有200多隻。這下子不光有了上交的麻雀腿,還吃足了麻雀肉。第二天老舅抓麻雀的事家喻戶曉、人人皆知(因為上交了麻雀腿)。去馬號抓麻雀的人越來越多了,不幾天那裡的麻雀就被消滅光了。

在除四害運動中人們高唱的一首歌曲還留在我的記憶中:

咱村裡有一個王大媽,
人人見了人人誇,
生產建設是能手,
清潔衛生數著她。
咱村裡有一個王大媽,
人人見了人人誇,
堵死鼠洞挖蠅蛹,
麻雀不敢進他家。

據說當時以朱洗為代表的一批生物學家對城市消滅麻雀提出尖銳的批評。麻雀減少了,綠化城市的樹木遭受蟲災枯萎了,沒有了天敵的保護蟲災肆虐,果樹不結果了、糧食減產了。後來麻雀被平反了,由害鳥變為益鳥,被臭蟲取而代之。但是,保護麻雀的朱洗先生在"文革"卻遭到了厄運,說他惡毒攻擊偉大領袖,墳墓被掘,墓碑被砸,屍骨爆於荒野。1978年才從新得以安葬。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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