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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一遺址隨想

2006-09-05 03:36 作者:盛禹九 桌面版 简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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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的黑色十字架
這裡曾經是一個城市的象徵和驕傲:高四一五點一四米的雙子塔,在摩天樓群中兀然崛起,像兩個巨人矗立穹空,守護著這座城市。天幕下,那偉岸挺拔的雄姿,跟瑰麗多彩的曼哈頓樓群連接在一起,鱗次櫛比,婉延起伏,構成一道亮麗的風景線,更加凸顯出這世界之都的奧妙迷人的韻味。十五年前,當我第一次來到這裡,登上塔頂,俯覽曼哈頓全景,遠眺自由女神,曾驚嘆這現代化大都市的雄偉、神奇和壯麗。

如今,昔日風光不再。在我眼前出現的,是一個被鐵絲網圍得嚴嚴實實的大深坑。這個被紐約人稱為「Ground Zero(零地帶)」的地方,佔地六點四七萬多平方米,深約二十米。大坑裡的堆積物已清理完畢,一個用大廈鋼架殘骸做成的巨大黑十字架,矗立在一片空蕩之中。五年過去了,這黑十字架透露出的悲愴,仍使人沈重得透不過氣來。這留下的巨大窟窿,吞噬過多少痛苦與輝煌。美國人的心也好像被挖空了一大塊。

在鐵絲網的東側,矗立著六塊大牌子,黑底白字,寫下了二八○一個名字,這是九·一一世貿中心全部遇難者的名單。黑色牌子周圍,鐵絲網上,有許多成束或散落的鮮花。那是來這裡參觀的人們對死者的悼念。我看到,一位中年人在牌子下觀看名單,來回行走,似乎在尋找一位親友的名字。

是的,人們痛惜的,豈只是兩幢大廈,更使人難以忘懷的,是那些鮮活可愛的生命。建築物毀了,可以重建;風景線失去了,可以找回;而逝去的人們是永不復返了。

最大特色是以「人」為主體看到九一一遺址前的遇難者名單,我記起了九·一一災難發生後當時美國社會的情景:

人們震驚之餘,最關心的是死難者的情況。美國媒體為此連篇累牘,進行廣泛和深入的報導。《紐約時報》製作了一個「憂傷肖像」專欄,整整一年,每天介紹一名死難者,二百字,配上照片,成為讀者每日必讀的重要資訊。這個專欄在社會上引起巨大反響。不少人從各地給報紙來信發電子郵件,表示願意幫助這些破碎家庭,或提供孩子們的獎學金。反戰的著名評論家蘇珊.桑塔說,她每天早上細讀該欄,熱淚盈眶。

在九·一一週年之際,美國官方發布一組死亡人數的精確統計數字:連世貿雙塔、五角大樓和賓州墮機,共有三○二五人死亡,另有四架飛機的劫機者十九人。世貿中心的罹難者是二八○一人,超過了一九四一年珍珠港遇襲的死亡人數。一個有特殊意義的數字是,九·一一遺孀中的百餘名懷有身孕,一年後遺腹子都已出生。美國ABC電視臺主播黛安,請到六十三位單親母親,把這些遺腹子抱到一起,拍了一張傳遍世界的照片。很多人看到節目都非常感動,這些可愛的寳寳,永遠看不到他們的父親了。母親們說,看著孩子就像看到丈夫回來一樣。她們把亡夫的照片放大,含著淚水,對孩子說,爸爸是多麼愛你……

有三四三名消防員在九·一一世貿中心倒塌時罹難。他們成了美國人心目中的英雄。「零地帶」的望臺旁,貼滿了民間發起的悼念、表揚、感激的海報和字條;一面牆上還貼滿了各州的消防員徽章。這些消防員的大幅照片和英勇事跡,已長久保留在他們各自單位的醒目場所,供人們瞻仰和懷念。

震撼人心的週年紀念會
最令人感動的,是九·一一週年紀念會。儀式簡單而又莊嚴肅穆:紐約市長主持,紐約州長朗讀林肯著名的葛底斯堡演說:「我們要從這些光榮的死者身上汲取更多的獻身精神,來完成他們已經完全徹底為之獻身的事業。」之後,主要由死難者的家屬宣讀二八○一名世貿死難者的名字,整整地讀了兩個半鐘頭。有三十多家電視臺現場直播了這個儀式。

從早晨八點四十三分開始,包括華裔大提琴家馬友友在內的三十個著名音樂家,在世貿廢墟內圍成一個圓形,演奏起德沃夏克《自新大陸》交響曲中的《回家》,淒涼的音樂瀰漫在空氣中,彷彿在呼喚一年前從這裡消失的親人。

儀式中全體默哀四次:分別是八點四十六分和九點零三分,這是恐怖份子劫持的兩架飛機攻擊世貿大樓一號樓和二號樓的時候;以及九點五十九分和十點二十九分,兩棟世貿大樓相繼倒下的時刻。

CBS電視臺在播放家屬念名單時,還特別播放了每個遇難者的年齡和照片。隨著每個被念出的名字,電視畫面出現的,是一個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帶著微笑的親切麵孔。

在九·一一三週年紀念會上,遇難者名單是死難者的父母和祖父母來念的。老人們兩人一組,輪流上臺緩緩地念出死難者的名字,其中包括了許多消防隊員和警察。當最後兩人上臺時,一位媽媽用顫抖的聲音念了自己寫給兒子的一首詩:「牽掛你何嘗容易?伴隨著我們日日夜夜,失去了你,心中的痛楚無法離開。」這時,悲痛的氣氛使人感到窒息。

紐約市長彭博在為死難者默哀之前說:「他們(死難者)是我們的鄰居、我們的丈夫、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姊妹、我們的兄弟和我們的妻子。」彭博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是孤兒,失去了妻子的男人是鰥夫,失去了丈夫的女人是寡婦,但卻沒有一個名字來形容失去了孩子的父母,因為語言無法描繪這般痛苦。」紐約州州長柏德基也為死難者的父母朗誦了一首充滿著感情的詩:

如果我的眼淚能將你從沉睡中喚醒

女兒啊,此刻的你是否會來到我的身邊

我悲傷的淚水匯聚成河流,不停的流淌

如果我能再實現一個小小的願望

上帝啊,請再給我一天的時間

讓我來告訴你,失去了你,媽媽如此心傷

如果我的愛能飛到天堂

女兒啊,我會用我全部的愛鑄造愛的橋樑

來讓我們能生活在共同的地方

「人」高於一切
九·一一紀念會的最大特色是以「人」(死難者)為主體。這個「人」,不是抽象的數字或文字,而是一個個有名有姓,帶著微笑,人們熟悉的面孔;他們不是高官顯宦,不是明星大腕,而是普通老百姓的不幸遇難的朋友和親人。紀念會開得這樣富有人情味,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現場或電視機前從頭到尾耐心地觀看了這寓意深長的儀式。許多人手牽著手,靜靜地聆聽著一個個死難者的名字,以及那些動情的講話和詩句,都不禁流下了眼淚。在那個舉國悲傷的時刻,政府領導人、死難者家屬,和全社會的心緊緊地貼在一起,不論對死者或生者,都是莫大的安慰!

每個生命都不容忽視
正如九·一一紀念會一樣,美國人對生命的重視,凸顯出美國的人文價值觀:國家利益與個人權利的一致性;人的權利高於一切;不論生者和死者,每一個名字和生命都不容忽視。這一理念表現在很多方面。

例如,美國政府把二戰、朝鮮戰爭、越南戰爭中陣亡的所有官兵名字都一個個查找出來,刻在紀念碑上,以便傳之久遠。在美國首都華盛頓的朝戰和越戰紀念碑前,我曾經看到這兩次戰爭中的一組統計數字,它精確到個位數。在朝鮮戰爭中,美軍陣亡:五四二四六人;失蹤:八一七七人;被俘:七一四○人;受傷:一○三二八四人。在越南戰爭紀念碑上,除了死亡五八二○九人的數字之外,還密密麻麻地刻著全部陣亡官兵的名字、出生地,以及他們的激光照片。看到這些數字和一個個鮮活的面孔,每一個佇立在紀念碑前的人,都不能不浮想聯翩。

我想到:我們的國家,我們苦難深重的民族,曾經經歷過那麼多的戰爭和災難,死了那麼多人,而在我們遼闊的大地上,不僅很少紀念碑,而在僅有的一些紀念場館裡,無論是南京的雨花臺、北京的英雄紀念碑、渖陽的九一八事變紀念館,還是南京大屠殺紀念館,除了首長的大名和題詞外,很難看到有死難者的名字,以及精確的統計數字,更談不上刻記名字了。在我們國家,普通老百姓的姓名和生命是無足輕重的。

對內對外一視同仁
有人說:美國只鍾愛自己的人民,而對別的國家的人,他們是毫不在意的。可在處理九·一一災難的善後工作中,我看到,他們對內對外一視同仁。同樣的中國人的生命,喪生在世貿大廈,名字在全世界聚光的媒體面前宣讀,照片被刊登,並得到幾十萬或上百萬美元的撫恤金。在世貿大廈倒塌時捨身救人的華裔青年曾?,和在飛機上及時向地面傳遞重要信息,以身殉難的空姐鄧月薇,他們的英雄事跡在媒體上廣為傳頌,在美國可謂家喻戶曉,政府予以表彰,以曾?和鄧月薇的名字命名紐約和舊金山的街道。美國國會還通過議案,所有九一一遇難的外國人家屬,如申請,都給予美國公民身份。

一位朋友曾告訴我一個真實的故事:二○○四年夏天,一個年老的中國人來紐約探親,在街上丟失了。他的家人遍尋不著,不得已向警方求助。紐約市警察局為了尋找這一個華人,動員了全市的警察力量,並動用了直升飛機,最後終於在一所醫院找到了這個失蹤的華人。原來他不小心被車撞了,進了醫院。警察在通知家屬去醫院探望之前,還專門到醫院去瞭解這個人的受傷情況,當知道傷勢不嚴重時,便高興地告訴受傷者的家屬,請他們放心。

如果說上述只是耳聞,我還可以講一件自己親身經歷的事:二○○五年三月,我和女兒去佛羅里達旅遊。歸途中遭遇大風,飛機顛簸得非常厲害,當降落在紐約機場時,已過午夜。人們發現,我座位後面的一位旅客休克了,很快地叫來了醫護人員。機組人員為了搶救這位旅客,花了整整一個小時的時間,直到這位旅客完全脫離危險,他們首先送走病人,然後才讓旅客們離機出站。所有旅客們都對此表示理解,大家靜靜地等待,毫無怨言。這個休克的人並不是美國人,不過是一位過境的亞洲旅客。

事情雖然平凡,但反映了一個社會的文明和道德風貌。

是的。人類文明的核心應該是圍繞「人」;而對每一個生命的態度,最能體現出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重建的主題仍然是「人」

九·一一五週年來臨之際,在世貿中心的遺址上,我看到,新建築的設計藍圖已經展現。這是一座高達一七七六英尺(約五四一米)的「自由塔」(Freedom Tower),它像徵著美國在一七七六年獨立。這座新樓呈尖塔形,它的尖頂設計與自由女神手中的火炬形神相似,並與之遙相呼應。「自由塔」落成後,將成為世界最高的建築物。紐約和新澤西州的民眾,從遠處就可以看到塔上射向四面八方的耀眼燈光,它將為紐約的夜空增添更加亮麗的色彩。

新建築方案是經過政府、專家和廣大市民(包括死難者家屬)反覆討論和精心設計的。九·一一之後,紐約曼哈頓地區的經濟一直處於不景氣狀態,在最先提出的六個方案中,都計畫在遺址地區建造更多的商業建築,以帶動曼哈頓經濟增長。

前紐約市長朱利安尼對這些方案提出了批評。他說:「這些方案實際上是本末倒置。重建設計首先要考慮的應該是紀念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不是簡單地恢復一些辦公建築或者商業店舖。」他認為,設計師應該在這裡給人們留一個廣闊的空間。在世貿中心廢墟約十六公頃的空地中,一大部分應該用來紀念那些在恐怖襲擊中無辜喪生的人們,讓人們感覺到那次襲擊的恐怖本質。

負責重建工作的曼哈頓下城發展公司發言人馬修·希金斯表示:「我們尊重朱利安尼市長的意見,而公眾討論是整個工程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希望所有的紐約市民都能暢所欲言,談談他們對重建方案的看法。」

朱利安尼的意見得到廣大紐約市民和死難者家屬的認同和支持。這位市長平日在市民中很有威望。在九·一一恐怖襲擊事件中,朱利安尼不僅目睹了恐怖事件的整個過程,而且自始至終在現場親自指揮了救援工作。他對九·一一災難有著切膚之痛。因此,他的意見最能反映廣大市民和死難者家屬的思想和要求。

經過反覆討論,最後的方案接受了朱利安尼和廣大市民的意見:淡化商業色彩,增加人文內涵。新的方案除建立「自由塔」外,在世貿大廈坍塌的地方,還將建「九 ·一一紀念館」,並建造兩個低於街面的水池。圍繞這兩個水池的,是一個鋪著鵝卵石和種植松樹的露天廣場。在圍繞水池的石欄上,將刻有九·一一襲擊中所有死難者的名字,包括在一九九三年世貿中心爆炸事件中喪生的六人的姓名。這些建設完成後,人們從喧鬧的市區來到這裡,駐足其間,不僅能追思懷遠,而且還能享受到休閑之樂。

同樣,在「自由塔」的建造上,不論在安全、實用、觀賞和交通各個方面,也都突出「為了人」這一主題,進行精心設計。例如,新建築將採用更高的安全標準,增加多項安全設施:電梯、滅火裝置,以及電路管線,均用混凝土裝置保護起來;還為救援人員特意加裝了一個樓梯通道,以確保發生緊急情況時,救援人員可以從容進入大樓。為了防止汽車炸彈的襲擊,加大「自由塔」與街道的距離,等等。

世貿中心的重建,再次提示人們:「人」是世界上最寳貴的。恢復和喚起人的良知,高舉人道主義旗幟,仍然是我們時代最重要的任務。

──二○○六年七月於紐約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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